兩日後,關於石見銀礦的詳盡章程,已然工整地擺在了朱祁鈺的案頭。
朱見深伸著小腦袋,指著其中一條,稚嫩的聲音帶著疑惑:“王叔,工部說礦工都用當地的倭人?要是他們手腳不幹凈,偷咱們的銀子可怎麼辦?”
朱祁鈺放下茶盞,嘴角噙著一絲冷意,揉了揉朱見深的腦袋:“深兒莫憂。初時或有幾個不開眼的蟊賊,抓幾個出來,剁了爪子示眾,後麵自然就都曉得規矩了。”
最麻煩的是這糧食。
礦上聚起人來,都是些不事稼穡的壯勞力,耗糧如海。
若全從大明千裡迢迢運過去,勞民傷財不說,更是杯水車薪。因此,隻有一條路,從倭國本地採買。
若哪日倭人起了歹心,掐斷糧道,銀礦再富也是死礦一座。
看來,得找個由頭,去他倭國京都走一趟,讓那蕞爾小邦再好好見識見識天朝上國的威嚴。
朱祁鈺收回思緒,臉上又掛起溫和的笑意,拍了拍朱見深的肩膀:“好了深兒,章程就這麼定了。走,王叔帶你去瞧個新鮮玩意兒!”
崇文門內,明時坊,工部寶源局。
此番並非微服私訪,儀仗煊赫,凈街喝道。
禦駕未至,那寶源局大使馮彥峰早已領著大小吏員,誠惶誠恐地跪伏在衙門口迎接。
“臣……臣寶源局大使馮彥峰,叩見陛下!叩見郕王殿下千歲!千千歲!”馮彥峰的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
他這正九品的芝麻官,平日裏連尚書的麵都難見,如今竟直麵天顏和權傾朝野的攝政王,腿肚子都在打轉。
寶源局,隸屬工部虞衡清吏司,就是出差日本那位主事所屬衙門的一個下轄衙門。
官雖微末,但管的事卻不小,官方銅錢,便是由寶源局製作。
繁瑣的禮儀過後,一行人步入略顯侷促的衙署內堂。
朱祁鈺坐下後,詢問道:“兩日前交代你的事,辦得如何了?”
馮彥峰心頭一緊,腰彎得更低,連忙揮手示意。兩個小吏捧著紅綢覆蓋的錦盤,小碎步趨前,小心翼翼地將錦盤呈上。
“回王爺的話,洪武通寶母錢,已然復刻完畢,請王爺、陛下過目。”馮彥峰聲音恭敬,親自掀開第一個錦盤上的紅綢。
朱祁鈺隔著錦帕,撚起一枚黃澄澄的碩大銅錢。朱見深也好奇地湊近,小臉上滿是新奇。
“陛下請看,”馮彥峰在一旁躬身解釋,語速不快,力求清晰,“此乃母錢,徑寸三分,厚三分,重四錢。字口深峻如刀削斧鑿,輪郭光潔似鏡,地章(錢幣背麵)平整如砧。”
朱見深看著這比尋常銅錢大了兩三圈的“巨無霸”,眨巴著眼睛問道:“就是用這個……做出百姓用的銅錢?”
馮彥峰又簡單解釋了一遍翻砂鑄造的流程,朱見深似懂非懂地“嗯嗯”應著,注意力很快被第二個錦盤吸引。
朱祁鈺揭開紅綢,露出三枚銀光燦燦的錢幣母範,問道:“這便是銀幣的母錢了。”
朱見深立刻發現了不同,疑惑問道:“咦?王叔,這銀幣怎麼沒有方孔?”
“陛下聖明,一眼便瞧出關竅。”馮彥峰連忙解釋,臉上帶著一絲壓不住的自得,“陛下請看,這銀幣邊緣,密佈細小的鋸齒紋路。正是為了防備奸人用銼刀偷偷磋下銀粉,偷斤減兩!無孔設計,也是為此,讓那些宵小無從下手!”
朱見深學著朱祁鈺的樣子,用錦帕包手,捏起一枚刻著“洪武銀元”字樣、背麵中央有“壹兩”字樣、下方還有“景泰二年鑄”小字的銀幣,對著光線仔細端詳那精巧的鋸齒邊緣,小臉上滿是讚歎:“哦!原來是這樣!”
“陛下拿的是一兩的母範,”馮彥峰指著另外兩枚,“旁邊這兩枚,是五錢與二錢的。”
朱祁鈺目光灼灼,看向馮彥峰:“本王要的那個聲兒,可弄出來了?”
“成了!王爺請看!”馮彥峰臉上露出興奮之色,忙不迭地從袖中掏出幾枚新鑄好的二錢銀幣樣品。
二錢的約摸兩枚銅大小,分量也相仿。至於一錢銀幣,因過於輕薄易損,故而放棄鑄造。
朱祁鈺接過一枚銀幣,拇指與食指捏住銀幣邊緣,放在嘴邊用力一吹,隨即迅速側耳傾聽。
“嗡——!”
一聲清越悠長、帶著金屬顫音的嗡鳴,在略顯安靜的衙署內堂驟然響起,餘音裊裊,煞是奇特。
這聲音,竟與朱祁鈺前世記憶中的“袁大頭”相差無幾!
“呀!”朱見深被這奇異的聲響吸引,立刻靠到朱祁鈺身邊,仰著小臉,滿眼驚奇:“王叔!這是什麼聲音?好好聽!”
馮彥峰臉上帶著成功後的自豪,解釋道:“回陛下,這便是王爺所要的防偽‘銀音’!下官領命後,晝夜不停,試了千百種銅錫配比,熬幹了不知多少爐火,才終於尋到這恰到好處的聲響。”
朱見深的好奇心被徹底勾起,扯著朱祁鈺的袖子追問:“可是王叔,為何要重新鑄洪武通寶,還要費這麼大勁弄這銀幣呀?咱們不是有銅錢和寶鈔嗎?”
朱祁鈺放下銀幣,耐心地給小皇帝講解著金融之道:“深兒問得好。我大明法定的錢幣,明麵上隻有銅錢和寶鈔。寶鈔嘛……不提也罷。民間實際交易,凡大宗買賣,則多用白銀結算,朝廷對此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近乎默許。為何?皆因我大明缺銀!朝廷想管,也管不了,無銀可管!”
他拿起那枚新鑄的銀幣,銀光在他指間流轉:“如今得了石見銀礦,這白銀的流通,自然要牢牢攥在朝廷手中,立下規矩。這銀幣,便是規矩的化身,朝廷信用的體現。成色、分量、形製,皆由朝廷定。”
朱見深似懂非懂的點頭。
朱祁鈺又拿起那枚洪武通寶母錢:“再說銅錢,更是亂象叢生!市麵上流通的,不僅有我朝洪武、永樂、宣德各代的銅錢,更有前宋、前唐,甚至更古早的舊錢!各朝銅錢輕重不一,成色各異,更別提那些奸商私鑄的劣錢薄錢,輕如鵝毛!百姓買賣,得帶個秤,還得辨真偽,何其麻煩?”
他將母錢重重放回錦盤,發出“鐺”的一聲脆響,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本王就是要撥亂反正,從今往後,大明隻認一種銅錢——洪武通寶!其餘雜七雜八的銅錢,無論是前朝舊物還是民間私鑄,本王都要慢慢收回來,熔了重鑄。讓百姓用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當然,朱祁鈺最終的目的自然是發行純信用貨幣,紙幣。
但因為有寶鈔‘珠玉’在前,大明紙幣信用早已破產,現階段完全沒可能操作。要知道元朝滅亡的關鍵因素之一,就是濫發寶鈔,殷鑒不遠吶。
朱見深雖然對其中複雜的金融道理還不能完全理解,但看著王叔眼中那懾人的光芒和斬釘截鐵的語氣,本能地覺得這是件極厲害的大事,再次用力地“哦哦”點頭。
一旁的馮彥峰早已聽得心潮澎湃,忍不住躬身讚歎,聲音帶著發自肺腑的激動與崇敬:“王爺明鑒萬裡!此等錢政,實乃撥雲見日、定鼎乾坤之偉業啊!統一銅錢,廓清積弊,使萬民交易有所依憑;發行銀幣,掌控銀流,令國家財源如臂使指!此策非但解當下錢法之混亂,更為我大明鑄就萬世不易之錢法根基!真乃澤被蒼生、功在社稷的一等一善政!下官……下官五體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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