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天光還未掙脫地平線的束縛,南城的老城區“柳葉巷”就已經在一片氤氳的白氣中蘇醒了。這股白氣,帶著發酵麵團的微酸和豬肉大蔥的濃香,是巷子的靈魂,也是“李記包子鋪”的晨禱。
鋪子的主人叫李建國,一個年近四十,沉默寡言的男人。他的背微駝,像是常年被生活的重擔壓著,但那雙和麵的手,卻穩如磐石,指節粗大,掌心布滿厚繭,每一道紋路裏都揉進了歲月的風霜。
“李記包子鋪”的門臉不大,一塊褪色的木匾,上麵“李記”兩個字還是他請巷口寫字的王秀才給描的,透著一股子樸拙的認真。鋪內更是簡陋,兩張油膩的八仙桌,幾條長板凳,牆壁被經年的蒸汽熏得發黃。但最重要的,是門口那座巨大的磚砌蒸籠灶,像一尊神龕,終年香火(蒸汽)不斷。
1982年,改革的春風剛剛吹進這條古舊的巷子,李建國用盡了全部積蓄,盤下了這個小門麵。在此之前,他是國營食堂裏不起眼的幫廚,每天的工作就是揉麵、切菜,日複一日。但他心裏有桿秤,知道食堂裏的大鍋飯,講究的是“飽”,而他想做的,是“好”。
“做吃食,做的是良心。”這是李建國常掛在嘴邊的話。他的“良心”,體現在每一個細節裏。豬肉要用當天宰殺的後臀尖,肥三瘦七,自己親手剁,絕不用省事的絞肉機,他說機器絞的肉失了魂。麵要用北方運來的高筋粉,發麵得用老麵引子,這樣蒸出的包子皮纔有嚼勁,回味甘甜。蔥隻要章丘的大蔥,取其蔥白,辛辣中帶著一絲清甜。
開張那天,天還沒亮,妻子張桂芬就在灶下燒火,火苗舔著鍋底,發出劈啪的聲響。五歲的兒子李援朝揉著惺忪的睡眼,被父親從被窩裏拽起來,站在小板凳上,學著擀皮。李建國的動作不快,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個褶子都捏得均勻有力,收口處一個小小的旋兒,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菊。
第一籠包子出爐,熱氣“刺啦”一聲升騰,整個巷子都被這霸道的香氣佔領了。鄰居們被勾引得推開窗,好奇地張望。李建國揭開籠屜,白白胖胖的包子擠在一起,像一群可愛的胖娃娃。他夾起一個,遞到妻子嘴邊:“嚐嚐。”
張桂芬咬了一口,眼圈倏地就紅了。皮薄餡大,滿口流油,肉香、蔥香、麵香在嘴裏交織,是她從未嚐過的踏實味道。她用力點點頭:“好吃,建國,肯定能成!”
但生意並非一蹴而就。頭一個月,來光顧的大多是街坊鄰裏,圖個新鮮。巷子外的人,還是習慣去老字號的國營早點鋪。李建國不急不躁,每天雷打不動,淩晨三點起床和麵、剁餡,五點準時開張。賣不完的包子,他從不留到第二天,要麽分給鄰裏,要麽自己一家人當晚飯吃。兒子李援朝吃得直咧嘴,抱怨道:“爸,咱能換個花樣嗎?”
李建國瞪他一眼:“吃都堵不上你的嘴!記住,咱家的包子,送到客人手裏的,必須是當天最新鮮的。這是規矩,也是臉麵。”
轉機發生在一個雨天。市裏文工團的台柱子,“金嗓子”周婉,因為車子在巷口拋了錨,誤打誤撞進了李記。她本是嬌貴的人,看著油膩的桌椅直皺眉,但實在餓得不行,又要了一碗小米粥,兩個肉包子。
一口下去,周婉的眼睛亮了。她走南闖北,什麽山珍海味沒吃過,卻被這樸實無華的包子征服了。肉餡鮮嫩多汁,不見一絲腥膻,麵皮鬆軟而有韌性,吸收了肉汁的精華,好吃得讓人想把舌頭也吞下去。她當即又要了十個,打包帶走。
第二天,“金嗓子”在後台把李記包子分給同事們吃,引來一片讚歎。一傳十,十傳百,“柳葉巷裏有家包子鋪,味道絕了”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南城傳開了。
自此,李記包子鋪的門前,第一次排起了長隊。隊伍從鋪門口,一直甩到巷子口。李建國更忙了,他添置了兩口大蒸鍋,雇了兩個幫工,但核心的和麵、調餡,他絕不假手於人。他還是那個沉默的匠人,任憑門外人聲鼎沸,他隻專注於手裏的麵團。
來吃包子的人形形色色。有提著鳥籠的王大爺,每天兩個肉包一碗炒肝,雷打不動;有附近中學的學生,湊錢買一個包子分著吃,臉上洋溢著青春的滿足;也有開著“伏爾加”小轎車的幹部,讓司機專門繞路過來,就為這一口熱乎的。
李援朝也長大了,從一個需要踩板凳的小不點,長成了能幫父親扛起一袋麵粉的半大小子。他不像父親那般沉默,嘴甜,會來事兒,跟熟客們都能聊上幾句。但他對這個包子鋪的感情是複雜的。他敬佩父親的手藝,卻也厭煩這日複一日的油膩和辛勞。他看到同學們穿著嶄新的的確良襯衫,討論著錄音機和鄧麗君,而他自己,手上永遠是洗不掉的麵粉味。
“爸,我想考大學。”一天晚飯,李援朝鼓起勇氣說。
李建國夾菜的手頓了一下,沒抬頭,悶聲說:“考大學好,有出息。不像我,一輩子跟麵粉打交道。”
話雖如此,李援朝還是感覺到了父親聲音裏的一絲失落。他知道,父親是希望他能接手這個鋪子的。這鋪子,是李建國的全部心血和驕傲。
1995年,南城開始舊城改造,柳葉巷被規劃為“民俗文化街”。周圍的許多老鄰居都搬進了新樓房,巷子一下子冷清了不少。一些老店,要麽關門,要麽隨著主人搬走。有人勸李建國也搬,去更熱鬧的商業區開店,肯定能賺大錢。
李建國搖搖頭,指著門口那棵老槐樹說:“我挪了,這味道就不是原來的味道了。樹挪死,人挪活,但咱這鋪子,是紮了根的。”
他固執地留了下來。巷子被翻修一新,青石板路代替了泥土路,灰牆黛瓦,古色古香。李記包子鋪,作為巷子裏的“活化石”,被保留了下來,甚至還被旅遊手冊特意標出。遊客們按圖索驥而來,生意比以往更好了。
隻是,李建國的背,更駝了。他的頭發,也像案板上的麵粉,不知不覺間,全白了。他常常在忙碌的間隙,靠在門框上,看著巷子裏來來往往的新麵孔,眼神裏有種說不出的寂寥。那些曾經和他一起見證包子鋪興起的老夥計、老鄰居,大多已經不在了。
歲月,就像那不停輪轉的籠屜,蒸熟了一籠又一籠的包子,也蒸白了李建國的頭發。他守著他的鋪子,守著他的“良心”,也守著一段正在遠去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