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1年的春天來得有些遲。北平的風裏依舊帶著凜冽的寒意，但那是一種藏鋒的冷，不像臘月裏那樣直來直去，而是像鈍刀子割肉，一點點地磨著人的骨頭。護城河的冰麵開始發黑，邊緣滲出渾濁的水，那是冬天潰敗的痕跡，也是腐爛的味道。拐叔走後的這三個月，陳九州並沒有像破廟裏的其他人預想的那樣，要麽被凍死，要麽被餓死，或者被趕出去，他不僅活著，還把拐叔留下的那個“破爛王國”經營得像模像樣。破廟角落的那堆破棉絮，被他重新填了些幹草，不僅沒癟下去，反而更加蓬鬆保暖；拐叔留下的鐵盒，被他嚴絲合縫地塞進了牆縫裏的一個老鼠洞，那是他觀察了三天才發現的最佳藏匿點，隱蔽、幹燥且隨時可取。但對於陳九州來說，這世道不是江湖，而是一道龐大到沒有邊際的計算題，每一次風吹草動，每一個行人的眼神，每一句店鋪掌櫃的吆喝，甚至街角野狗的吠叫，都是這道題裏的變數，他需要捕捉這些變數，填入腦海裏的那張表格，計算出一條活路。
這天上午，陳九州在前門大街的一條背巷裏，遇到了一場“變數坍塌”。阿狗是個新手，這從他那一身雖然破爛但還算幹淨的棉襖就能看出來，他是剛落難不久的“體麵人”。他大概隻有七八歲，縮在牆根底下，麵前放著一隻缺了口的破碗。這孩子有個毛病，別人乞討是跪著或者作揖，他卻總是把腦袋埋在膝蓋上，不敢看人。此時，一個叫“癩子”的乞丐正站在阿狗麵前，那是這一帶出了名的地頭蛇，專搶新人的地盤，他一腳踢翻了阿狗的破碗，裏麵的幾個銅板骨碌碌滾到了泥水裏。阿狗渾身發抖，沒有跑，也沒有反抗，隻是本能地蜷縮得更緊，試圖用背部去硬抗即將到來的拳腳。這種反應讓陳九州的眉心微微跳動了一下，這是一種極其低效的生存策略——用人體最脆弱的脊椎去承受攻擊，一旦脊椎受損，生存概率直接歸零。
陳九州停下腳步，站在陰影裏，他在腦子裏迅速過了一下：癩子，左撇子，出拳習慣先抓肩膀再頂膝蓋，攻擊**強但體能一般。自己目前的體重四十二斤，力量不足以正麵對抗成年人，勝率12%，風險極高。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刻轉身離開，這不劃算，為了一個陌生人，搭上自己積攢了三個月的體力甚至受傷，是典型的虧損模型。但他沒有動，腦海中閃過拐叔教他在冰麵上算大柱落腳點的畫麵，那是純粹的算計，而此刻，看著阿狗那截瘦得隻剩骨頭的脖頸被癩子死死掐住，他腦子裏突然冒出一個不該有的變數——那截脖頸上跳動的青筋，像極了那天挖墳時凍土裏的根須，脆弱，卻頑強地抓著地底。陳九州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他沒跑，反倒往前走了一步，手裏那塊磨尖的石針劃過破牆磚，發出刺耳的“滋啦”一聲。癩子回頭，還沒看清人影，就感覺膝蓋彎裏一陣劇痛，那是陳九州精準地踢在了他的委中穴上——這是他在腦海中模擬了無數次的發力點，力道不大，但足夠讓一個站立不穩的醉漢跪下去。癩子罵罵咧咧地回頭，卻對上了一雙黑得看不見底的眼睛，那眼神裏沒有恐懼，隻有一種像是在看死人一樣的評估，癩子心裏一毛，，罵罵咧咧地吐了口唾沫走了。
阿狗感激涕零，想要磕頭，被陳九州一把按住。陳九州蹲下來，視線平齊，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想活嗎？”阿狗拚命點頭。“那就別低頭，把頭抬起來。低頭是給死人的。”陳九州把手裏的半個饅頭分了一半給他，“吃完，跟我走。”從那天起，北平街頭多了一對奇怪的組合，一個像是個精密的儀器，一個唯唯諾諾，見人就哭，卻有著一種奇怪的韌性。陳九州沒有白養阿狗，他在計算中發現了一個盲點：自己太“硬”了，那種深邃的眼神和過於冷靜的氣度，往往讓施捨者感到一種莫名的壓迫感，甚至警惕，人們同情弱者，但畏懼強者。而阿狗，就是一麵完美的鏡子，能照出所有人心底的憐憫。
陳九州開始教阿狗“活算”。他像一本行走的人體資料庫，把這條街上的每一張臉、每一個習慣、每一扇門後的秘密，都刻在了腦子裏。“那家綢緞莊，掌櫃姓周，偏頭痛，每逢陰天心情就不好，這時候別去討。”“那個賣餛飩的胖大嫂，丈夫死得早，喜歡幹淨孩子，你每次去之前把臉洗幹淨，站在門口別動，別喊，她就心軟。”“那是印子錢的，看誰都像肉，離他遠點，他給錢也別要，因為要了就得拿命還。”阿狗就是執行這些資料的終端，效果立竿見影。以前阿狗一天討不到半碗餛飩湯，跟著陳九州三天後，他手裏的破碗裏開始出現饅頭、肉包子，甚至偶爾還有兩個銅板。阿狗崇拜陳九州，覺得他是下凡的神仙，但他不知道的是，陳九州在深夜複盤時，看著阿狗狼吞虎嚥的樣子，腦海裏跳出的資料不再是冰冷的“資源回報率”，而多了一個模糊的、拐叔教他的字——“人”。
四月裏的一天，陳九州帶著阿狗路過城牆根。蘇婉清的診所還在，門板半開，透出淡淡的消毒水味。陳九州現在的視力極好，隔著老遠就能看見診所裏的細節：那個幹淨的木櫃，那個燃燒著的煤爐，還有那個在窗前忙碌的身影。他本能地想要繞開，自從那個“Σ”符號出現後，他對這個女醫生就有一種生理性的排斥和警覺，那是基因裏的警報，告訴他這個女人危險。但阿狗不懂這些，指著診所門口喊了起來。診所門口掛了個新牌子，寫著“施粥，贈藥”，旁邊放著一口大鍋，熱氣騰騰。陳九州看了一眼那口鍋，計算著排隊的時間成本與收益，此時人流不多，粥的質量不錯，值得排隊，便帶著阿狗排在了隊伍的末尾。
輪到他們時，蘇婉清抬起頭，目光透過那副圓框墨鏡，落在了阿狗身上，然後又極其自然地滑向了身後的陳九州。那一瞬間，陳九州感覺到了熟悉的“測量感”，像要把他的骨頭和靈魂都拆開來看看成分。蘇婉清盛了滿滿一碗粥，裏麵有青菜，還有幾塊豆腐，比給別人的都要稠。她又從旁邊的籃子裏拿了兩個白麵饅頭，遞給阿狗，聲音輕柔：“慢點吃，最近天冷，腸胃受不了涼的。”阿狗激動得手都在抖，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道謝。蘇婉清轉身進了屋裏，片刻後又出來，手裏拿著一小瓶藥膏，遞給陳九州：“天幹物燥，嘴角容易裂，這個塗一點。”陳九州沒有接，他的手插在袖筒裏，身體僵硬，那是一種極其強烈的生理性排斥，就像是某種防禦機製被強行觸發了。蘇婉清堅持著，手並沒有收回去，隻是眼神裏多了一絲深意：“拿著，這是給這孩子的，你幫他拿著。”
陳九州這才伸出手，接過藥膏。指尖觸碰到玻璃瓶的瞬間，他感覺到了蘇婉清指尖的溫度，還有那種……來自未來的、跨越時空的顫抖。他沒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轉身拉起阿狗就走，步伐快得不像是在散步，倒像是在逃離。走了很遠，阿狗纔回過神來，看著手裏空空的碗，又看看陳九州手裏的藥膏，感歎道：“九州，那女大夫人真好，人長得俊，心眼也好，就是……她看你的眼神，像是……像是要把你拆開來看似的，看得我心裏發毛。她是不是認識你？”陳九州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城牆根，那裏已經隻剩下一個模糊的小黑點，他低聲說：“不認識。以後看見她，繞著走。”阿狗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繼續啃手裏的饅頭。陳九州沒有再說話，他在心裏默默修正了那個關於“蘇婉清”的模型，權重上調，危險等級提升，她是這個亂世裏最大的變數。
回到破廟時，天已經黑了。六子坐在陰影裏，手裏把玩著那把匕首，看見陳九州回來，往旁邊挪了挪，給他空出一塊地方。陳九州坐下，拿出那瓶藥膏，借著破廟裏微弱的油燈光，看了看上麵的標簽。那上麵印著幾個洋文，他看不懂，但他看見了標簽的一角，有一個極小的、用針尖刺出來的痕跡。那是一個極不顯眼的符號：Σ。陳九州的瞳孔瞬間收縮，他把藥膏塞進懷裏，閉上眼睛。腦海裏的那張北平地圖，此刻變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殘酷，每一個點，每一條線，都在告訴他：這座城市，這片土地，甚至連那個神秘的女醫生，都是那個巨大棋盤的一部分。而他，是唯一那個不想當棋子的棋子。他摸了摸胸口的銅牌，拐叔的聲音似乎還在耳邊回響：“活下去。”這一次，陳九州沒有再進行複雜的概率計算，他隻是靜靜地感受著心髒的跳動，感受著那種名為“憤怒”的情緒在血液裏流淌。這是他的賬本，誰給過他一口飯，誰踢翻了他的碗，誰在他腦海裏焊上了那把鎖，他都要一筆一筆，算清楚。
《婉清日記》：“觀察記錄：樣本T-09（陳九州）已建立初級社會化網路（代理人：阿狗）。行為分析：樣本展現出極強的資源整合能力。他將自身的“非人”特質與代理人的“人類”特質結合，極大提升了生存效率，這是“統治型”人格雛形。接觸反饋：嚐試投遞藥膏，樣本接受但伴隨生理性警覺，暗示其基因深層“敵我識別機製”啟動。結論：他在本能排斥我。需尋找機會植入道德錨點，防止其徹底滑向純粹利己主義。他正在成為一把鋒利的刀，我不能讓他割傷這個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