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九州數到第三步的時候,冰麵裂了。
臘月的北平,護城河凍得像一塊鐵板。灰白色的冰麵上覆著一層薄雪,踩上去嘎吱作響,像骨頭在碎裂。他身後是四個人。領頭的叫大柱,十三歲,前門大街乞丐幫的“小頭目”,膀大腰圓,拳頭有成年人的半個大。後麵三個是他的跟班,一個比一個髒,一個比一個凶。
“跑啊,怎麽不跑了?”大柱啐了一口,痰落在冰麵上,瞬間凍成了一粒白色的硬殼。
陳九州沒有回頭。他在算——冰麵厚度大約三寸,他體重不到五十斤,身後四個人加起來至少四百斤。冰麵的承重極限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四個人同時衝上來,冰麵一定會碎。碎了他就掉下去,掉下去他可能會死。但他不是最可能死的那個。
“你他媽聾了?”大柱又喊了一聲,抬腳踹在陳九州的後背上。
陳九州往前踉蹌了兩步,腳下的冰麵發出一聲悶響。他低頭看了一眼——冰麵上出現了一條裂紋,從他的腳尖向前延伸,大約兩尺長,像一條白色的蛇。他繼續走。一步,兩步,三步。第三步落下去的時候,冰麵裂了。不是他腳下的冰,是他身後五步遠的冰。
陳九州在那一刻做了一個判斷:大柱的體重加上衝力,剛好踩在了冰麵最薄弱的那個點上。他不是“猜到”的,他是“算到”的——從大柱的步幅、速度、體重和冰麵的裂紋走向,他在腦子裏完成了一個任何八歲孩子都不該完成的力學計算。
“哢嚓——”
冰麵從中間裂開,一個直徑約三尺的窟窿瞬間形成。大柱的右腳踩空了,整個人往下一栽,冰水沒過了他的腰。“操!”大柱慘叫一聲,雙手拚命拍打冰麵。三個跟班嚇傻了,站在原地不敢動。
陳九州沒有猶豫。他借著大柱落水時冰麵震動的反作用力,猛地蹬了一步,身體像一隻鳥一樣貼著冰麵滑了出去——不是跑,是滑。他的重心壓得極低,雙腳幾乎不離開冰麵,利用冰麵的光滑和慣性,在兩秒鍾內滑出了六七米。等三個跟班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站在了岸邊的雪地上。
他回頭看了一眼。大柱還在水裏掙紮,三個跟班手忙腳亂地趴在冰麵上拉他。冰麵還在繼續開裂,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陳九州沒有笑,沒有得意,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他轉身走了。
他的棉襖是破的,露出裏麵灰色的棉絮。他的鞋沒有底,腳趾從破洞裏露出來,凍得發紫。他的臉很瘦,顴骨高高凸起,嘴唇幹裂,但那雙眼睛——黑色的,很深,很亮,像兩顆嵌在枯木裏的黑寶石。他走路的樣子很奇怪,不像一個八歲的孩子,倒像一個在叢林裏行走了很久的獵人——每一步都踩在最穩的位置上,身體微微前傾,重心永遠在兩腳之間,隨時準備應對任何突發情況。這不是學來的,這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之後,身體自己學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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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州不記得自己是什麽時候開始“活著”的。
他的記憶從三個月前開始。那時候他躺在一條土路上,旁邊是他孃的屍體。他孃的臉朝著天空,眼睛閉著,嘴角有一道幹涸的血痕。她的衣服被撕開了,露出胸口一道長長的傷口——不是刀傷,是槍傷。子彈從左胸穿入,從後背穿出,打了一個對穿。他爹的屍體在五步之外,趴在地上,雙手向前伸著,像是在爬。後腦勺上有一個彈孔,黑紅色的血凝在頭發裏,已經分不清是頭發還是血塊。
陳九州當時沒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來。他的嗓子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他隻是坐在兩具屍體中間,看著天。天很藍,藍得不像是有人剛死過的樣子。
他不知道是誰殺了他爹孃。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裏。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叫什麽——“陳九州”這個名字是他後來給自己取的。他隻記得娘在死之前,用最後的力氣推了他一把,嘴裏含糊地說了三個字。他聽不清,可能是“快跑”,可能是“活下去”,也可能隻是“九州”。他選擇了“九州”,因為娘說這三個字的時候,眼睛是看著天的。
之後的三個月,陳九州一個人往北走。他不知道為什麽要往北,可能是因為有人告訴他,北邊有大城市,大城市裏有活路,也可能隻是因為北邊是唯一一個他沒有看到過槍炮的方向。他走了三個月,從南方的丘陵走到北方的平原,從綠色的稻田走到黃色的麥地,從溫暖的秋天走到冰冷的冬天。他穿過了一個又一個村莊——有些村莊還有炊煙,有些村莊隻剩焦黑的廢墟。他見過被吊在樹上的屍體,見過被扔在路邊的嬰兒,見過一群士兵搶走一個老婦人最後一袋糧食,老婦人跪在地上哭,士兵用槍托砸她的頭。他沒有停下來幫忙,不是不想幫,是幫不了。他八歲,瘦得像一根竹竿,連自己都養不活。
他學會了辨別哪些野菜能吃——馬齒莧可以生吃,蒲公英的根烤熟了有甜味,車前草煮湯能填肚子。他學會了通過星星辨別方向——北鬥七星的勺口指向北極星,北極星永遠在正北。他學會了在屍體上翻找食物——死人的口袋裏有時會有半塊餅、幾粒花生,或者一小撮鹽。他還在一個被燒毀的村莊裏找到了一把鐵剪刀,生了鏽,但還能用。他把剪刀磨尖了,別在腰間。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好欺負。
三個月後,他到了北平。
北平很大,城牆很高,城門很寬,人很多。但陳九州很快就發現,北平和他走過的那些村莊沒有本質區別——隻是屍體換了一種形式。這裏沒有吊在樹上的死人,但有蜷縮在城牆根下的乞丐;沒有被搶走糧食的老婦人,但有被洋人的汽車碾了攤子、跪在路邊哭的菜販子;沒有直接開槍的士兵,但有拿著警棍見誰打誰的巡警。人還是那些人,死法換了一種而已。
他在前門大街附近找了一個破廟落腳。破廟裏已經住了七八個乞丐,最大的十五六歲,最小的隻有五六歲。大柱就是其中之一。
大柱第一次見到陳九州的時候,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說:“新來的?規矩懂不懂?”陳九州搖頭。“簡單。每天討到的錢,交三成給老子。敢少一文,打你半死。”陳九州看了他一眼,什麽都沒說,轉身找了個角落躺下了。他不是怕大柱,他是在觀察。
觀察了三天。三天裏,他摸清了破廟裏每一個人的底細:大柱雖然壯,但左腳有舊傷,跑不快;他的三個跟班都是欺軟怕硬的主,一旦大柱倒下,他們會在三秒內散開;破廟裏真正有威脅的不是大柱,而是一個叫“六子”的啞巴——十六歲,瘦得像根麻桿,但眼神陰狠,腰間別著一把生鏽的匕首。陳九州沒有招惹六子,他隻招惹了大柱——因為大柱搶了他的剪刀。
那是到北平的第五天。大柱趁陳九州出去找食物的時候,翻了他的“窩”——破廟角落裏的一堆破棉絮和稻草。他找到了那把剪刀,拿在手裏掂了掂,嗤笑一聲:“就這破玩意兒?”陳九州回來的時候,大柱正拿著他的剪刀在別的乞丐麵前顯擺。
陳九州走過去,伸出手:“還我。”
大柱把剪刀舉高:“想要?跪下叫一聲爹。”破廟裏的乞丐們發出一陣鬨笑。
陳九州沒有跪。他也沒有動手。他隻是看著大柱的眼睛,看了三秒鍾。那三秒鍾裏,大柱的笑聲突然停了——不是因為陳九州做了什麽,他什麽都沒做,隻是因為那雙眼睛,黑色的、深不見底的、像兩口枯井一樣的眼睛。大柱後來跟人說,那三秒鍾裏,他覺得自己不是在被一個八歲的孩子看,而是在被一條蛇看。
“你他媽看什麽看?”大柱罵了一句,但聲音比剛才小了很多。
陳九州收回目光,轉身走了。他沒有要回剪刀。但從那天起,大柱開始怕他。怕一個人不需要理由,有時候一個眼神就夠了。
大柱怕了三天,然後怒了。他不能讓一個八歲的瘦猴在破廟裏比他還橫,傳出去他在前門大街還怎麽混?於是就有了護城河邊的那一幕。四個打一個,把人逼到冰麵上,掉下去凍死也沒人管——臘月的護城河,掉下去撐不過十分鍾。大柱以為自己穩贏,他沒想到冰麵會裂,他更沒想到陳九州會算到冰麵會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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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護城河上岸之後,陳九州沿著城牆根走了大約一裏地,拐進了一條死衚衕。衚衕很窄,兩邊是高高的灰牆,頭頂隻露出一線灰濛濛的天。地上全是積雪和垃圾,角落裏有一隻死老鼠,凍得硬邦邦的。
他找了一個避風的牆角,蜷縮起來。棉襖濕透了,冰水從領口灌進去,貼著麵板,冷得像刀割。他的牙齒在打顫,身體控製不住地發抖,但他的腦子沒有停。他在複盤——冰麵的厚度、裂紋的走向、大柱的體重和衝力,所有資料在他腦子裏重新排列了一遍。結論:他的計算有誤差。冰麵比他預想的更脆,裂紋出現的位置偏了大約半尺。如果大柱的落腳點再偏一點,碎的可能就是他腳下的冰。下次要更保守。
他還在想“下次”,因為大柱不會善罷甘休。今天丟了這麽大的臉,他一定會再來,而且下一次不會隻是四個人,他會叫上六子。六子有刀。陳九州沒有刀,剪刀被搶了。他需要一把武器——或者一種不需要武器的活法。
他閉上眼睛,把身體縮得更緊,試圖用體溫烘幹棉襖裏的冰水。然後他聽到了腳步聲——一輕一重,一輕一重。瘸子的腳步。
陳九州睜開眼,看到了一個人。
那人從衚衕的另一頭走過來。他很高,很瘦,穿著一件看不出顏色的破棉襖,腰間係著一根草繩。他的左腿瘸了,走路時身體向右傾斜,像一棵被風吹歪的樹。他的頭發很長,亂蓬蓬的,結著灰塊和草屑。他的臉很黑,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顴骨上有一道舊傷疤,從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年輕人的那種亮,是經曆過很多事之後、把所有多餘的東西都燒光了、隻剩下最核心的那種亮。他看起來大約四五十歲,也可能更老。在北平的街頭,乞丐的年齡和實際年齡從來不是一回事。
他走到陳九州麵前,停下來,低頭看了他一眼。陳九州也抬頭看了他一眼。兩個人對視了大約五秒鍾。
然後那人開口了:“護城河上那個是你?”陳九州沒有說話。“四個打一個,你把最大的那個弄下水了?”陳九州還是沒有說話。
那人蹲下來,和他平視。他的臉上沒有同情,沒有好奇,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他的眼神像一把刀——不是那種閃著寒光的刀,而是用鈍了的、但依然能割肉的刀。
“你叫什麽?”
“陳九州。”
“自己取的?”
“嗯。”
“為什麽叫九州?”
陳九州沉默了一會兒:“我娘死的時候,看著天說的。”
那人點了點頭,沒有追問。然後他做了一件奇怪的事——他從懷裏掏出一塊石頭。不是什麽特別的石頭,就是衚衕裏隨處可見的那種灰白色的碎石子,大約拇指大小,邊緣粗糙,棱角分明。他把石頭扔在陳九州麵前:“能把這個磨成針,明天就有飯吃。”
陳九州低頭看著那塊石頭。石頭怎麽磨成針?他抬起頭想問那人是什麽意思,但那人已經站起來了,轉身一瘸一拐地走了。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來,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磨不成別來找我。”然後他消失在衚衕的另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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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州在牆角坐了很久。他手裏攥著那塊石頭,翻來覆去地看。石頭很硬,邊緣鋒利,能割破麵板。他的手指已經被割出了幾道小口子,血珠滲出來,在冷風中很快凝固成暗紅色的血痂。磨成針——他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也不知道為什麽要給他這塊石頭。但他本能地感覺到,這不是善意,這是考驗。和他在南方叢林裏學會的“辨別野菜”一樣,和他在死人堆裏學會的“翻找食物”一樣——這是一個生存測試。通過了就有活路,通不過就繼續在破廟裏被大柱欺負。
他看了看天色。臘月的北平,下午四點天就黑了。現在大約三點,還有一個小時的光線。
他開始磨。沒有工具,他就用石頭磨石頭——用那塊碎石子的棱角去磨另一塊碎石的平麵。動作很慢,很枯燥,手指被反複割破,血和石粉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暗紅色的泥漿。一個小時後,天黑了。他借著月光繼續磨。淩晨兩點,他的手指已經血肉模糊,但石頭的尖端終於磨出了一個大約一寸長的錐形——不是針,但足夠尖銳,足夠刺穿麵板。
他把它舉到月光下看了看。粗糙,彎曲,醜陋。但它能殺人。
陳九州把“針”別在腰間,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他沒有睡著,他的耳朵在聽——聽衚衕裏的風聲、遠處城牆上的打更聲、偶爾傳來的狗吠和槍聲。北平的夜晚不安靜,但陳九州已經習慣了不安靜。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那個人。他不知道那人住在哪裏,但他知道一件事——一個瘸腿乞丐在北平的街頭不會走太遠。他沿著城牆根走了大約半裏地,在前門大街的一個拐角處找到了他。
那人坐在一個牆角裏,麵前放著一個破碗,碗裏有幾個銅板。他的左腿伸直,右腿蜷著,背上靠著牆,眼睛半閉,像是在打瞌睡。陳九州走過去,站在他麵前。那人睜開一隻眼。
“磨成了?”
陳九州從腰間抽出那根“針”,遞過去。
那人接過來,放在眼前看了看,翻來覆去地看了大約十秒鍾。然後他笑了——那是一種很奇怪的笑,不是高興的笑,不是嘲諷的笑,而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笑。像是一個老獵人看到一隻幼狼咬死了第一隻兔子。
“手怎麽樣?”
“還好。”
“給我看看。”
陳九州伸出雙手。十根手指上有二十多道傷口,有些已經結痂,有些還在滲血。指腹上的麵板被磨掉了,露出下麵粉紅色的嫩肉。
那人看了一眼,沒說什麽。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布包,開啟,裏麵是一小塊黃色的藥膏。他挖了一點,抹在陳九州的手指上。藥膏很涼,但塗上去之後,疼痛感迅速消退了。
“謝了。”陳九州說。
“別謝。”那人把布包收起來,“我不要謝,我要有用的人。”
他頓了一下,看著陳九州:“你叫陳九州?從哪來的?”
“南方。”
“南方哪裏?”
“不記得了。”
“爹孃呢?”
陳九州沉默了。那人沒有催他,隻是坐在那裏,半閉著眼睛,等著。過了很久,陳九州開口了:“死了。”
“怎麽死的?”
“不是病死的。”
“嗯。”
“也不是餓死的。”
“嗯。”
陳九州抬起頭,看著那人的眼睛。他的聲音很輕,很平,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情:“被人殺的。”
衚衕裏安靜了幾秒鍾。遠處傳來一聲槍響,沉悶的,像悶雷。
那人盯著陳九州看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我知道。”
他說“我知道”,不是“我猜到了”,不是“別難過”,不是“你真可憐”,是“我知道”——像是一個同樣失去過一切的人,在對另一個失去了一切的人說:我懂。
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吧。”
“去哪?”
“吃飯。”
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陳九州一眼:“對了,我姓趙。沒名字——或者說,名字不重要了。你叫我拐叔就行。”
陳九州看著他的背影——一個瘸了腿的乞丐,在臘月的北平街頭,一輕一重地走著。他的背影很瘦,很彎,像一棵被雪壓彎了的老樹。但他的腳步很穩。
陳九州跟了上去。他沒有別的選擇,或者說——從他在護城河的冰麵上算出大柱會落水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不再是一個被動等待命運的人了。他選擇了跟上去,就像他選擇了“九州”這個名字,就像他選擇了往北走,就像他選擇了在冰麵上不回頭。每一個選擇都很小,但每一個選擇,都在把他推向某個他自己還看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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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叔帶他去吃了一碗餛飩。
前門大街西邊的一條小巷子裏,有一家餛飩攤。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女人,圍著一條油膩的圍裙,看到拐叔就笑了:“趙瘸子,今天又來蹭飯?”
“不是蹭,是賒。”拐叔一本正經地說,“等我有錢了,連本帶利還你。”
胖女人哼了一聲,但還是下了兩碗餛飩。餛飩皮薄餡大,湯裏飄著紫菜和蝦皮,熱氣騰騰的。陳九州端起碗,沒有狼吞虎嚥——他先喝了一口湯,讓胃適應一下,然後才一小口一小口地吃餛飩。
拐叔看了他一眼:“你吃東西的樣子不像乞丐。像當過兵的人——先熱胃,再進食,控製節奏,防止吃完嘔吐。我在軍隊裏的時候,新兵第一天吃飯,十個有八個會吐。因為餓太久了,猛吃會反胃。能像你這樣控製住的,要麽是天生冷靜,要麽是見過太多餓死的人。”
陳九州沒有接話。他把最後一口湯喝完,放下碗:“你以前當過兵?”
拐叔沒有回答。他放下碗,從懷裏掏出兩個銅板放在桌上,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往外走。陳九州跟在他身後。走了幾步,拐叔突然停下來,沒有回頭。
“陳九州。”
“嗯?”
“你爹孃的事——以後會有人告訴你的。但現在不是時候。”
他繼續往前走了。
陳九州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風很大,雪花從灰濛濛的天上飄下來,落在拐叔的肩膀上,落在他的瘸腿上,落在他身後那一串一輕一重的腳印裏。
陳九州把手插進袖筒裏,腰間別著那根磨了一夜的“針”。針是冷的,但他的眼睛是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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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破廟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陳九州在門口站了一下——裏麵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這個時間,大柱應該正在罵罵咧咧地數今天的收成,六子應該在角落裏磨他那把匕首,那幾個跟班應該在搶最後一口剩飯。但現在,什麽都沒有。
他慢慢走進去。
破廟不大,正殿早就塌了一半,隻剩下幾根歪歪斜斜的柱子撐著半片屋頂。乞丐們住在偏殿裏——一間大約二十平方米的土房,地上鋪著稻草和破棉絮,牆上掛著一盞油燈,火苗被風灌進來吹得忽明忽暗。
油燈還亮著。但人都不在。
陳九州蹲下來,看了看地上的痕跡。稻草被翻動過,有幾根斷了的棉絮散落在地上。牆角那個原本放碗的地方空了,碗不見了。他伸出手,摸了摸地麵——泥土是濕的,有人在這裏潑過水。不是不小心灑的,是故意潑的。
他站起來,環顧四周。然後他看到了六子。
六子坐在最裏麵的角落裏,背靠著牆,膝蓋蜷起來,雙手抱在胸前。他的眼睛半閉著,像是在睡覺,但陳九州知道他沒有睡——因為他的手在發抖,很輕微的、控製不住的發抖。
陳九州走過去,蹲在他麵前。
“人呢?”
六子沒有回答。他不是不能說話,他是不想說。陳九州知道——六子的“啞”是裝的,或者說,是他選擇的不說話。在這個破廟裏,不說話比說話安全。
陳九州又問了一遍:“大柱他們呢?”
六子睜開一隻眼,看了他一下,然後朝門外努了努嘴。
“去哪了?”
六子伸出三根手指,然後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三個人,去殺人了。殺誰?
陳九州不需要問。他知道——殺他。大柱今天在護城河丟了臉,他不會善罷甘休。他去找人了,帶著他那三個跟班,去衚衕裏找他。他沒找到,所以回來等著。等他回來。
但為什麽六子還在?
陳九州看了看六子的臉。他的臉上有一道新的淤青,左眼眶腫了,嘴角破了皮。他被打了——不是被他打的,是被大柱打的。因為他不肯說陳九州去了哪裏。
陳九州沉默了一會兒,從懷裏掏出那根“針”,放在六子麵前。
六子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他。
“幫我看著。”陳九州說,“我出去一趟。”
六子沒有說話。他把那根“針”拿起來,別在了自己的腰間。
陳九州站起來,走出了破廟。
外麵的雪下得更大了。風從城牆那邊灌過來,夾著雪粒打在臉上,像針紮一樣疼。他站在雪地裏,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大柱會去哪裏找他?
護城河?不可能,大柱剛從那裏被撈上來,他現在看到水就腿軟。城牆根?也不可能,他已經搜過了,沒找到。那隻有一個地方——拐叔帶他去的那家餛飩攤。
大柱知道那家餛飩攤。前門大街的乞丐都知道那裏可以賒賬。如果大柱在破廟裏等不到他,又找不到他,那最有可能去的地方就是那裏——不是因為大柱聰明,而是因為大柱餓了。一個人餓了的時候,會去他唯一知道能吃到東西的地方。
陳九州開始走。他沒有跑——跑會消耗體力,會出汗,汗濕了棉襖會更冷。他走得很快,很穩,每一步都踩在雪最厚的地方,盡量減少腳步聲。
從破廟到前門大街,大約一裏地。他走了不到十分鍾。
餛飩攤還在。胖女人正在收攤,鍋已經端下來了,碗筷已經收進了筐裏。但攤子旁邊站著三個人——大柱的三個跟班。大柱不在。
陳九州站在巷口,沒有進去。他在觀察——三個人站的位置很鬆散,一個靠在牆上,一個蹲在路邊,一個在跟胖女人說話。他們在等人,等大柱。大柱去哪了?
然後他聽到了腳步聲。從巷子另一頭傳來的,很重的、帶著怒氣的腳步聲。大柱從巷子深處走出來,手裏拿著一根木棍——不知道從哪裏撿來的,大約兩尺長,手腕粗,一頭還帶著釘子。
陳九州往後退了一步,退進了巷口的陰影裏。
大柱走到餛飩攤前,衝胖女人吼了一句:“那個小崽子來過沒有?”
胖女人搖頭:“沒有。趙瘸子來過,吃了碗餛飩就走了。沒帶小孩。”
大柱罵了一句髒話,把木棍往地上一杵,釘子紮進了雪地裏:“找。再去找。翻遍前門大街也要把他翻出來。”
三個跟班散了,朝三個方向走去。
陳九州站在陰影裏,一動不動。他在算——大柱現在的位置離他大約十五步,木棍在他右手邊,他的左腳有舊傷,轉身的時候會有一個大約半秒的停頓。如果他現在衝上去,可以在大柱轉身之前跑到他身後。但他沒有刀,沒有棍子,什麽都沒有。他隻有一雙凍得發紫的手,和一顆算得比別人快一點的腦子。
他需要一根棍子。或者一把刀。或者——
他的目光落在餛飩攤上。胖女人正在往筐裏收碗,筐子旁邊放著一把剁骨頭用的菜刀,刀麵上還沾著肉末和血絲。
陳九州沒有動。
不是因為他不敢——是因為他看到了一樣東西。在大柱身後,大約二十步遠的地方,站著一個人。很高,很瘦,左腿瘸了,走路時身體向右傾斜。
拐叔。
他不知道拐叔是什麽時候來的。也許他一直都在,也許他是跟著大柱來的。但他就站在那裏,站在雪地裏,兩隻手插在袖筒裏,看著這邊。
拐叔沒有動,沒有說話,沒有任何表示。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陳九州。
陳九州看著他。
兩個人隔著一條巷子,隔著漫天的雪花,對視了大約三秒鍾。
然後拐叔轉身走了。一輕一重,一輕一重,消失在巷子深處。
陳九州知道那個意思——走吧。現在不是動手的時候。
他轉身,沿著來時的路走了。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他的腳印填平了。
回到破廟的時候,六子還在。他坐在原來的位置上,膝蓋蜷起來,雙手抱在胸前。那根“針”還別在他腰間,位置沒變。
陳九州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
“大柱在找我。”他說。
六子沒有回答。
“他會回來。今晚不回來,明天也會回來。”
六子還是沒有回答。
“我需要一把刀。”
六子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很黑,很深,沒有任何表情。然後他低下頭,從懷裏掏出一把匕首——就是那把生鏽的、他從來不讓人碰的匕首。他把匕首放在地上,推到陳九州麵前。
陳九州低頭看了看。匕首很舊,刀刃上有幾個缺口,刀柄上纏著布條,布條已經被汗浸得發黑。但刀刃還是鋒利的——六子每天磨,每天磨,磨了不知道多少年。
“謝了。”陳九州說。
六子沒有說話。他把匕首推過去之後,就把手縮回了袖筒裏,閉上眼睛,像是在睡覺。
陳九州把匕首別在腰間,靠在牆上,也閉上了眼睛。
外麵的雪還在下。風從破廟的牆縫裏灌進來,帶著臘月的寒意,和北平城裏某個地方傳來的、遙遠的鍾聲。
他睡不著。他的耳朵在聽——聽風,聽雪,聽遠處城牆上的打更聲。還有另一種聲音,一種很輕的、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從他自己的身體裏傳出來的,從骨頭裏、從血液裏、從那些他記不清的、被基因編輯過的細胞裏傳出來的聲音。
那聲音在說——活下去。
不管用什麽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