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青幫,命就不是自己的了,這是劉大刀掛在嘴邊的話。但對於陳九州來說,命從來都沒真正屬於過他自己——從Σ-7基地醒來的那一刻起,他就隻是某種龐大算式中的一個變數。現在,這個變數被投進了一個名為“四海春”的染缸。
1921年的初夏,北平的日頭毒了起來。四海春茶館的後院,成了陳九州的新世界。劉大刀是個粗人,但粗中有細,他沒讓陳九州直接去打打殺殺,而是讓他做了一個“眼線”。“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是人情世故。”劉大刀翹著二郎腿,躺在太師椅上,“九州,你腦子好使,給我盯著點。誰來了,誰走了,誰跟誰喝了茶,我都得知道。”
陳九州不僅明白,而且執行得比劉大刀想象的更徹底。在這個混亂的幫派據點裏,他像是一台沒有感情的監控儀。他記住了每一個人的腳步聲,記住了每一張桌子的磨損程度,甚至記住了空氣中每一絲細微的氣味變化。
半個月後,他發現了一個異常變數。
那天午後,茶館裏人聲鼎沸。角落裏坐著那個叫“老六”的男人。老六是三個月前加入幫派的,平時沉默寡言,幹活賣力。此刻,陳九州端著茶壺經過,目光掃過老六搭在桌沿的手。
*資料來源:老六。
行為模式:正向劉大刀匯報兄弟們的出勤情況,語氣誠懇。
異常變數:在提到“西城貨場”時,他的食指在桌下無意識地敲擊了五下——頻率極快,間隔均等,那是發報機的節奏,或者某種軍隊專用的通訊暗號。*
陳九州停下腳步,假裝擦拭桌角的茶漬。他的大腦飛速運轉,調取了過去半個月關於老六的所有記憶片段。
*第一次:老六抽煙時,習慣性地用袖口擦拭火機,那是怕留指紋的特工習慣。
第二次:老六的鞋底紅泥,隻有城東大營特有的土質。
第三次:他聽戲時,對“單刀會”這段唱腔毫無反應,卻在聽到“空城計”時瞳孔微縮。*
結論:老六是探子。而且是受過訓練的軍中探子。
陳九州沒有聲張。他走到劉大刀身邊,翻開賬本,看似隨意地加了一句:“刀爺,老六哥這幾天的工錢還沒領。另外,他剛才敲桌子的那個調子,聽著像城外大營的起床號。”
劉大刀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他慢慢放下手裏的核桃,那雙三角眼死死鎖住了角落裏的老六。
“老六,你剛才敲的是什麽?”劉大刀的聲音很輕,像一條毒蛇吐著信子。
老六一愣,下意識地把手縮回桌下:“沒……沒什麽,習慣了。”
“習慣?”劉大刀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震落在地,“給我把他腿打斷,看看骨頭是不是也是紅的!”
兩個埋伏在門口的打手瞬間撲了上去。老六剛想反抗,劉大刀已經拔出了腰間的勃朗寧,黑洞洞的槍口指著他的腦門,眼神裏滿是狠厲。
“敢在我劉大刀這裏安釘子,也不打聽打聽這四九城是誰的地盤。”
幾分鍾後,搜出的密信攤在了桌上。周雲山看著信,轉過頭死死盯著陳九州。他的眼神裏既有震驚,也有一絲難以名狀的忌憚。
“你才來幾天?”劉大刀問,聲音裏透著寒意,“怎麽知道那是號聲?”
“我聽過。”陳九州麵無表情,“我也算過。他敲的節奏,跟大營的一樣。”
劉大刀沉默了許久。突然,他爆發出一陣大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他走過去,大手狠狠地拍了拍陳九州的肩膀,力道大得讓人發痛。
“好!好一個活賬本!”他收起笑聲,眼神陡然變得淩厲,“但小子,記住一條——聰明人,往往死得快。”
“我不想死,隻想記賬。”陳九州平靜地回答。
從那天起,陳九州成了劉大刀身邊的“紅人”。幫裏的兄弟看他的眼神變了——從鄙夷變成了敬畏,甚至帶著一絲恐懼。他們知道,這個不識字的孩子,有一雙能看穿人心的眼睛。
五天後,劉大刀帶陳九州去了一趟周公館。
那是青幫大佬周雲山的私宅,位於東城的一處深宅大院。朱門高牆,石獅威武,裏麵是另一番天地。
周公館裏很靜,靜得能聽見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護衛們像雕塑一樣站在迴廊兩側,眼神冷厲。穿過前廳,來到後花園,遠遠地便看見一座涼亭。亭子裏坐著幾個人,正在聽曲。
周雲山,青幫在北平的“土皇帝”,正閉著眼,手裏拍著板,聽著台上那咿咿呀呀的唱腔。
“大刀啊,那件事辦得不錯。”周雲山淡淡地說了一句,聲音蒼老,卻透著一股威嚴。
“謝幫主誇獎,都是這小崽子機靈。”劉大刀把陳九州推了出來。
周雲山這才睜開眼,目光落在陳九州身上。那一瞬間,陳九州感覺到了一種比蘇婉清更加強大的壓迫感。那目光像刀子一樣,在陳九州臉上颳了一遍。
“就是這孩子?”周雲山問,“不識字,能破案?”
“是。”劉大刀賠笑,“他腦子好使,過目不忘。”
周雲山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隻是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退下。
但就在陳九州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涼亭後麵的珠簾動了。一個穿著淡綠色旗袍的女人走了出來。
她大概二十出頭,麵板白皙,容貌豔麗,眉眼間帶著一股媚意。她是周雲山剛娶的姨太太,人稱“三娘”。
三娘手裏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瓜,笑著走了過來。她的目光越過周雲山,落在了陳九州身上。那一眼,陳九州感到腦海中跳出的資料流出現了一瞬間的紊亂。
*目標:三娘。
特征:女性,22歲。
異常:瞳孔放大,身體前傾。生物場效應啟動。*
三孃的目光定在陳九州臉上,怎麽也移不開了。她放下盤子,竟然直接走了下來,站在了陳九州麵前。她伸出一根手指,上麵塗著鮮紅的蔻丹,輕輕挑起了陳九州的下巴。
“長得真俊。”三娘笑著說,眼神裏閃爍著一種危險的光芒,“多大啦?叫什麽名字?”
陳九州沒有後退。在這個距離,任何退縮都可能被解讀為心虛。
“九歲。陳九州。”他的聲音平靜。
三孃的手指順著陳九州的下巴滑到了他的脖頸,指尖若有若無地觸碰著他的麵板。旁邊的劉大刀臉色煞白,不敢出聲。
“真乖。”三孃的手指帶著顫抖的渴望,“以後常來玩啊。姨太太這裏,有好吃的。”
陳九州感覺到了那股**裸的**,以及藏在**背後的殺機——周雲山就在旁邊,這種誘惑就是一道催命符。
*風險等級:最高。
生存策略:建立“未知恐懼”防禦機製。*
陳九州沒有躲閃,也沒有像上次那樣說“髒”。他抬起眼,那雙漆黑的眸子直視著三孃的眼睛,彷彿那是兩潭深不見底的死水。
“三太太,”陳九州輕聲說,聲音隻有兩人能聽見,“您的左手食指在抖,那是肝風內動的征兆。您最近夜裏是不是總夢見被人追殺,而且……左肋下那塊暗斑,開始疼了?”
三孃的笑容僵在臉上。她驚恐地看著這個九歲的孩子,彷彿看見了鬼——那暗斑是她最大的隱私,連周雲山都不知道。
“我沒髒。”陳九州退後一步,恢複了那副木訥的神情,“但我知道,有些病,得治。”
三孃的手像是觸電般縮了回去,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她不敢再看那雙眼睛,那是被徹底看穿後的恐懼。
“我……我先回房了。”三娘慌亂地轉身,快步離開了涼亭。
周雲山依然閉著眼,似乎對這一切毫無察覺。
出了周公館,劉大刀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他看著陳九州,眼神變得極其複雜,像是看一個怪物。
“小子,你運氣不錯。”劉大刀低聲說,“你要是敢沾她,周幫主會把你剁碎了喂狗。但你剛才……怎麽知道她有病?”
“我聞到的。”陳九州說,“藥味。”
他不想解釋那是生物資料分析的結果。在這個亂世,有些秘密,隻有爛在肚子裏才安全。
回到茶館,夜已經深了。陳九州坐在角落裏,借著微弱的燈光,看著賬本。他在構建一張新的地圖——一張關於人心、**和權力的地圖。
婉清日記:"樣本智除內奸,拒色守心。慧根深植,然江湖如爐,恐其性漸冷。宜慎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