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藍色的天幕低垂,彷彿一塊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絨布,將整個青石坡籠罩在靜謐而肅殺的氛圍中。一彎銀月懸於坡頂,清冷的輝光如水銀瀉地,將裸露的青色巨岩塗抹成一片淒清的霜色。夜風嗚嚥著掠過坡地,捲起細微的塵埃。
青石坡頂的中央,獨角巨狼如山嶽般矗立。它銀白色的毛髮在月光下流淌著水波般的光澤,額前那根螺旋狀彎曲獨角彷彿凝聚了月華的精粹,散發著柔和而神秘的光暈。巨狼琥珀色的狼瞳平靜地掃視著坡緣陰影中的眾人,那目光中沒有任何野獸般的狂躁,反而帶著一種沉澱了歲月與智慧的深邃,以及不容置疑的王者威壓。
就在片刻之前,達德斯副院長引以為傲的三重封禁與莫林教授精心佈置的引脈地縛陣,在這頭異獸之王精妙而強悍的反擊下,如同脆弱的琉璃般碎裂消散。魔法符文熄滅時發出的細微劈啪聲彷彿還在空氣中回蕩,與無聲的震撼一同在月下瀰漫。教授們臉上殘留著難以置信的神色,他們緊握法杖的手指因用力而發白,法袍下擺在夜風中不安地擺動。
蘭德斯的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像一把利刃劃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格蕾雅副所長說得對。”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胸腔中翻湧的情緒壓下去,語速不自覺地加快,“它不是為了毀滅而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這個平日裏沉默寡言的年輕研究員身上。達德斯副院長花白的眉毛擰成了疙瘩,莫林教授灰白的鬍子微微顫抖,格蕾雅湛藍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訝異,而拉格夫和戴麗則屏住了呼吸。
蘭德斯的目光依次掃過三位教授和同伴,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看看它的行為軌跡:襲擊獸舍,隻破壞了關押普通異狼的牢籠,對那些珍貴的實驗體和守衛視若無睹;襲擊冷庫,目標明確地取回同伴的屍骸,對庫房中價值連城的魔法材料和冷凍器官毫不在意。它甚至刻意避開了人員密集的宿舍區和教學區,選擇了一條傷亡最低的路徑!”他的聲音逐漸提高,“剛才教授們的試探性攻擊,它僅僅隻是防禦和化解,連一道反擊性的能量衝擊都沒有發出!還有這個——”他猛地指向巨狼背上那具正在被月光修復的屍體,“它在進行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儀式!一種告別的儀式!這絕不是單純的野獸本能所能解釋的!它擁有不亞於我們的智慧,而且目的極其明確,甚至可以說是……相當剋製!”
達德斯副院長眉頭緊鎖,法杖重重頓在地麵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就算它有智慧,又如何?它破壞了學院數處必要設施,造成了不小的財產損失!而且,蘭德斯,你想說什麼?要跟它談談學院的規章製度和賠償問題嗎?”他的聲音中帶著明顯的不耐和質疑。
“對!就是要跟它談談!”蘭德斯的眼中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光芒,他猛地轉向達德斯和莫林,“教授,您們剛纔在訓練場說得清清楚楚!我們最大的技術壁壘,就是無法人工生成能平息狼孩體內‘狼群能量’的匹配能量波段!那能量太狂暴,頻率太高,人工相位控製幾乎不可能!那麼,源頭呢?”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如果這股狂暴能量的源頭本身,就可以作為解決它的鑰匙呢?”
格蕾雅副所長湛藍的眼眸驟然一亮,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她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掛在胸前的秘銀徽章,似乎捕捉到了蘭德斯的思路。
“你是說……”戴麗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的希冀,她下意識地抓緊了蘭德斯的衣袖,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沒錯!”蘭德斯用力點頭,伸手指向月光下那尊巨大的狼形陰影,“它就是那股‘狼群能量’的源頭!或者說,它就是能控製這股力量的‘王’!如果它能主動幫忙,讓它體內的、本就源於狼群的能量,去引導、平息,甚至收回狼孩體內失控的那部分……”他的目光掃過每一位教授,“這難道不是我們唯一可能的、非破壞性的解決之道嗎?比我們在這裏跟它拚個你死我活,或者眼睜睜看著狼孩走向崩潰,要強一百倍!”
“荒謬!”莫林教授首先跳了起來,寬大的法師袍像受驚的鳥翼般鼓動,灰白的鬍子氣得直抖,“跟一頭異獸談判?讓它幫忙?蘭德斯,你是被連續的試驗失敗沖昏頭了嗎?你怎麼知道它能理解人類的語言和意圖?你怎麼知道它願意幫助一個與它毫不相乾的人類孩子?你怎麼知道它現在表現出來的剋製不是在麻痹我們?萬一它暴起傷人,靠近它的你第一個完蛋!連骨頭渣子都不會剩下!”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坡地上回蕩,帶著老一輩研究人員固有的謹慎和對未知的恐懼。
達德斯副院長也沉聲道,語氣雖然比莫林緩和,但同樣充滿了疑慮:“風險太大了,蘭德斯。過程毫無保障,結果不可預測。異獸的智慧程度是否能支撐得起如此複雜的溝通形式?信任基礎在哪裏?就算它真有智慧,憑什麼相信我們這群剛剛還攻擊它的人類,又憑什麼要幫助我們解決我們自己的難題?更別說它是否真有能力精確操控那股連我們最先進的儀器都無法解析的狂暴能量了。”他的目光銳利如鷹,彷彿要穿透蘭德斯堅定的外表,看清他內心真實的想法。
格蕾雅沒有說話,但那雙彷彿能洞悉萬物本質的湛藍眼眸,正銳利地在巨狼和蘭德斯之間逡巡。她的目光在巨狼神態上停留良久,又在蘭德斯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上掃過,顯然在飛速評估著這個瘋狂提議的風險和可能性。
拉格夫緊張地嚥了口唾沫,粗壯的手指無意識地捏著腰間的戰術腰帶,甕聲甕氣道:“兄弟,我知道你急著救那孩子,我跟你一樣急!可……那可是能一噴子打碎三重封印的主兒!跟它談?談崩了它一口砂流噴過來,咱們可就都真成肉餡了!連墓碑都沒法分開刻的那種!”他巨大的身軀微微前傾,一副隨時準備發動防禦壁壘的姿態。
戴麗緊緊抓住蘭德斯的手臂,彷彿一鬆手他就會消失在巨狼的陰影中,她湛藍的眼眸裡盛滿了幾乎要溢位來的擔憂:“蘭德斯,太危險了!我們……我們再想想別的辦法好不好?一定還有別的辦法……”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精神力敏感的她比其他人更能感受到坡頂中央那尊存在所蘊含的恐怖力量和無盡的悲傷。
“目前已經沒有別的更好辦法了!”蘭德斯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心,他輕輕拍了拍戴麗冰涼的手背,然後轉向格蕾雅,“格蕾雅副所長,您剛才也分析了它的行為邏輯,它並沒有惡意……至少,對‘無關者’沒有惡意!它的剋製和目的性,就是最好的佐證!至於信任……”他再次看向巨狼,聲音低沉下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們想要救那個孩子,而那個孩子,很可能與它,與它的族群,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建立起聯絡的紐帶!我願意去承擔靠近它的風險!這是我提出的方案,就由我去嘗試溝通!如果它表現出任何攻擊意圖,我會立刻退回來!但如果不試,我們就永遠失去了一個可能救下狼孩的機會!一個可能揭開‘狼群能量’之謎的機會!”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格蕾雅副所長,那眼神清澈而堅定:“副所長,您是最瞭解異獸行為和心理的人之一,您覺得我的觀察和推斷,有沒有哪怕一絲成功的可能?”
月光下,格蕾雅·蒙克托什副所長金色的長發彷彿流淌著融化的銀輝,映襯著她白皙而嚴肅的麵容。她沉默了足足五秒,這五秒對於坡地上的每一個人來說都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她的目光再次落回巨狼身上,看著它低頭,用鼻尖輕輕觸碰背上同伴屍骸的傷口,獨角上的月華隨之明滅,彷彿在進行最後的告別或祝福。那姿態中流露出的,並非野蠻的獸性,而是一種深沉的、近乎儀式感的悲憫與莊嚴。
最終,她緩緩地抬起頭,目光與蘭德斯對視,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你的觀察……是足夠敏銳的,蘭德斯同學。它的行為模式,確實超出了現有主流異獸研究對‘山林土狼’乃至絕大多數智慧異獸的記載範疇。目的明確,手段精準,甚至帶著……一種我們尚未理解的、悲憫的儀式感。”她頓了頓,環視著達德斯副院長和莫林教授,“風險巨大,毋庸置疑。但……考慮到‘鋼鐵溫室’裡那個孩子的狀況,以及我們目前束手無策的困境,這個提議……確實值得一試。彌多,哥羅伊,”她叫著兩位副院長私下裏的名字,“這可能是我們唯一的‘活棋’了。繼續對抗或僵持,結果隻會更糟。”
達德斯副院長和莫林教授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無奈和一絲被說服的動搖。莫林教授重重嘆了口氣,彷彿一瞬間蒼老了許多,他揮了揮手,語氣帶著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望:“罷了罷了!死馬當活馬醫吧!小子,記住!稍有不對,哪怕它隻是齜一下牙,立刻給我滾回來!還有,拉格夫!”他轉向壯實的防禦,“你盯著點,精神繃緊點,隨時準備用‘石牆壁壘’護住他!”
達德斯副院長也沉著臉,最終點了點頭,雙掌之間隱隱亮起柔和但穩定的能量光輝,顯然在準備應急封印術:“小心行事,蘭德斯。不要勉強。我們會在這裏警戒,一旦有變,全力接應。”他的承諾簡短而有力。
拉格夫深吸一口氣,巨大的拳頭握緊又鬆開,最終重重拍了下蘭德斯的肩膀,發出沉悶的響聲:“兄弟,我信你!小心!我的壁壘隨時為你升起!”
戴麗鬆開了抓著蘭德斯的手,眼中擔憂未褪,卻多了一份堅定的支援,她雙手在胸前交疊,微弱的藍色精神力光輝開始在她指尖縈繞:“我…我會用全部精神力感知它的情緒變化,隨時提醒你。”
眾人的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背上,帶著擔憂、期望、以及沉重的壓力。蘭德斯深吸一口氣,將肺裡那點因緊張而灼熱的氣息緩緩吐出,試圖平復如擂鼓般的心跳。他示意大家先留在原地,然後,他獨自一人,邁出了陰影,踏入了那片被清冷月光完全籠罩的青石坡地。
月光毫無遮擋地灑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在坑窪不平的青石表麵上拉得斜長而扭曲。他刻意放慢腳步,每一步都踩得沉穩而清晰,腳底與石麵接觸發出輕微的摩擦聲,避免任何可能被誤解為潛行或突擊的急促或隱蔽動作。雙手緩緩抬起,掌心完全攤開,朝向坡頂中央那尊巨大的狼形陰影,示意自己手中空無一物,沒有任何威脅意圖。他甚至微微敞開了外套,展示裏麵沒有隱藏任何武器或魔法道具。
獨角巨狼的琥珀色狼瞳瞬間鎖定了這個敢於獨自靠近的身影。那冰冷的目光彷彿帶著千鈞重壓,讓蘭德斯的呼吸都為之一窒,腳步下意識地停頓了半秒。巨狼龐大的身軀略微下伏,肩胛處的肌肉如同山岩般塊塊隆起,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感,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沉得近乎震顫的“嗚嚕”聲,如同悶雷滾過青石坡頂,震得人耳膜發癢。空氣瞬間繃緊,彷彿一根拉到極致的弓弦,瀰漫著令人頭皮發麻的緊張感。它背上同伴的屍骸隨著它的動作輕輕晃動,在月光下投下詭異而搖曳的影子。
蘭德斯強迫自己保持目光接觸,但並非直視那雙彷彿能吞噬靈魂的狼瞳——那會被視為挑釁——而是略微偏移,落在巨狼強壯的、覆蓋著銀色毛髮的脖頸處。這是他從學院圖書館中一本古老的、關於與智慧魔獸溝通的馴獸師筆記中學到的技巧,表示非挑釁的、帶有尊重意味的注視方式。他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中蘊含的審視、警告,以及那深不見底的、隨時可能爆發的毀滅力量。冷汗悄悄浸濕了他後背的衣衫,夜風吹過,帶來一陣冰涼的觸感。
在距離巨狼大約十米的地方——一個感覺上再靠近一步就可能引發雷霆之擊的臨界點——蘭德斯停了下來。他保持著攤開雙手的姿勢,用儘可能平緩、清晰、不帶任何攻擊性的語調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坡頂顯得格外清晰,甚至能聽到微微的回聲:
“我們……沒有惡意……”他緩慢地說,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同時用右手輕輕點了點自己的胸口,再緩緩地、平穩地指向巨狼,“不打算……戰鬥……”他做出一個雙手下壓、掌心向地的、通用的“停止”或“安撫”手勢,然後又指了指巨狼背上那具被月光修復的狼屍,眼中流露出一種試圖理解的、甚至帶著一絲哀悼的神情。最後,他指向學院深處,那被建築陰影籠罩的、醫療區“鋼鐵溫室”所在的方向,“我們……關心……那個孩子……和……你關心的……一樣嗎?”他嘗試著丟擲最關鍵的問題線索。
巨狼的喉音沒有停止,但那低沉的聲音訊率似乎發生了一絲極其微妙的變化。它身體那種一觸即發的、如同壓縮彈簧般的緊繃感,似乎有了一絲難以察覺的鬆弛。它巨大的頭顱微微偏了一下,琥珀色的瞳孔中冰冷的警惕依舊如同萬年寒冰,但彷彿冰層下流動的河水,多了一絲……審視的、探詢的意味?它在評估這個人類古怪的話語、笨拙的手勢背後,所試圖傳達的真實含義。
蘭德斯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細微的變化,心臟因希望的萌生而跳得更快。他不再猶豫,緩緩地、極其小心地蹲了下來,這個動作讓他顯得更加矮小,更加不具備攻擊性。
他小心翼翼地取下腰間的行動式隨身終端,動作慢得像是在拆解一枚極其不穩定的奧術炸彈,避免任何可能引起誤會的快速舉動。指尖在光滑冰冷的螢幕上緩慢而準確地點按了幾下,一道柔和而不刺眼的光束從射出,在身前坑窪的青石地麵上投下一片清晰的、微微晃動的影像——
正是在“鋼鐵溫室”核心實驗區內,那個狼孩少年。他赤著上身躺在冰冷的、泛著金屬光澤的合金試驗床上,密密麻麻的導管如同詭異的銀色藤蔓纏繞著他的四肢和軀幹,將生命維持液和抑製藥物強行注入他體內;細密的感應束如同黯淡的光帶,貼合在他麵板的關鍵能量節點上,監測著任何細微的能量波動。
少年此時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因脫水和痛苦而乾裂出血,即使在深度昏迷中,瘦削的身體也在不受控製地微微抽搐,彷彿正承受著無形的酷刑。旁邊懸浮的數麵光屏上,刺目的紅色資料如同瀑布般不斷跳動、重新整理:心率紊亂不堪、核心溫度時不時異常升高、神經電訊號混亂得如同暴風雨中的蛛網……生命監護儀發出規律卻令人心焦的“滴滴”聲,如同催命的倒計時。最令人揪心的是,一股微弱但極其不穩定的青白色能量光弧,如同垂死的電蛇,時而從他體表,特別是脊椎和四肢關節處逸散出來,抽打在周圍透明的能量抑製屏障上,激起一圈圈細微的漣漪,發出滋滋的輕響。
“嗷嗚——!”
影像出現的剎那,一聲壓抑到極致、卻飽含著巨大痛苦、隱隱憤怒與難以置信的嘶吼,猛地從獨角巨狼喉嚨裡爆發出來!那聲音不再低沉,而是帶著撕裂般的尖銳,瞬間刺破了坡地的寂靜!
它龐大的身軀此刻劇烈地向前傾壓,強健的四肢甚至微微陷入了堅硬的青石地麵,背上同伴的屍骸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帶得猛地一晃,幾乎滑落!它額前那根一直流淌著柔和月華的優雅獨角,瞬間爆發出刺目欲盲的熾烈光華,劇烈地波動、震蕩,光芒的韻律如同它此刻激烈翻滾、幾近失控的情緒!琥珀色的瞳孔驟然收縮成一條危險的細線,死死釘在地麵上那晃動的影像,那目光中不再是冰冷的審視,而是瞬間湧起的、幾乎要溢位來的——震驚、難以置信、撕心裂肺的痛楚,以及一種被徹底點燃的、源自血脈本能的狂暴憤怒!
它認出來了!那是它的……孩子!它血脈的寄託!它原本以為早已逝去的孩子!
蘭德斯的心臟狂跳如同擂鼓,血液衝上頭頂,讓他一陣眩暈。他知道,最關鍵的轉折點到了!他立刻抓住巨狼這劇烈情緒波動的瞬間,用更加緩慢、更加柔和,甚至帶著一絲感同身受般懇求的語調開口,同時手勢無比清晰地指向影像中痛苦抽搐的狼孩,再用力指向情緒激動的巨狼:
“看……他……很痛苦……非常痛苦……”蘭德斯模仿著痙攣的動作,臉上露出感同身受的痛苦表情,眉頭緊緊擰在一起,“他病了……很重的病……體內的力量……在傷害他……”他做出撫摸額頭、表示虛弱和煎熬的動作,然後雙手在空中虛抓,模擬著能量失控的紊亂狀態,“我們需要……幫助……救他……”他雙手合十,做出一個跨越種族和文化界限的、最原始的祈求姿態,目光懇切地、毫不迴避地迎向巨狼那雙翻湧著風暴的、充滿諸多複雜情緒的眼睛,一字一頓地,用最基礎、最核心的詞彙問道:“你……能……幫助……他嗎?救……他?”
巨狼粗重的喘息聲如同破損的風箱在寂靜的坡頂劇烈回蕩,白色的哈氣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團團白霧。
它死死盯著影像中那熟悉又陌生、正在承受巨大痛苦的身影,又猛地抬起頭,目光如同實質般在蘭德斯誠懇而急切的臉上、遠處那幾位緊張戒備、法力光輝若隱若現的人類身上、以及學院深處那囚禁著它孩子的方向來回掃視。那濃烈的、幾乎要化為實質的憤怒,似乎在巨大的、源自血脈的擔憂和刻骨銘心的痛苦中劇烈地掙紮、對抗,最終緩緩地沉澱、壓抑下去。獨角上那刺目的月華光芒依舊強盛,但劇烈的波動逐漸平緩了許多,光芒的流轉似乎帶上了一種沉重的韻律。它喉嚨裡發出低沉的、意義不明的、彷彿在極力剋製什麼的咕嚕嚕的聲音,巨大的頭顱微微向下點了一下,動作輕微卻帶著千鈞重量,又迅速抬起,琥珀色的瞳孔中,冰冷的警惕被一種深沉的、帶著強烈探詢和急切的情緒所取代。
它似乎聽明白了“孩子”、“痛苦”、“幫助”、“救他”這幾個核心資訊的意思,但它那雙充滿智慧的眼睛裏,也清晰地流露出茫然和無措——它顯然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也充滿了對這個陌生人類提出的、匪夷所思的提議的深深疑慮。
成了!它已經理解了最基礎的訴求,並且沒有表現出即刻的攻擊性!蘭德斯心中湧起一陣狂喜,但理智立刻告訴他,語言和影像的溝通已經到達了極限。要解釋清楚狼孩體內那複雜如亂麻的能量衝突機理,要說明需要何種具體的幫助方式,要建立起足以支撐後續行動計劃的、更深層次的信任……需要更直接、更深入、超越語言障礙的聯絡!
他猛地回頭,目光精準地鎖定在因為巨狼情緒爆發而臉色蒼白的戴麗身上,聲音因急切而顯得有些嘶啞:“戴麗!我這邊需要你!精神連結!更深層的溝通!解釋能量衝突!需要尋求更具體的幫助!快!”
戴麗被蘭德斯急促的呼喊和眼前巨獸那充滿壓迫感的、彷彿能穿透靈魂的探詢目光嚇得渾身一顫,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那近在咫尺的、閃爍著寒光的獠牙、強健到足以撕裂鋼鐵的肌肉輪廓、以及獨角上流淌著的、蘊含著毀滅效能量的危險月華,都讓她本能地想要逃離。
但當她看到蘭德斯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堅定和孤注一擲的勇氣,看到地麵上投影中狼孩痛苦抽搐的身影,一股源於責任和同伴情誼的勇氣猛地從心底湧起,壓倒了恐懼。她用力咬了下毫無血色的嘴唇,湛藍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決然,深吸一口氣,快步走到蘭德斯身邊,與他並肩站立,直麵那山嶽般的巨獸。
“格蕾雅副所長,達德斯副院長,請警戒,保護好戴麗!”蘭德斯沉聲說了一句,目光掃過兩位嚴陣以待的教授。
格蕾雅立刻上前半步,站到戴麗側後方,雙手虛按在空中,一層無形的、柔和的精神力屏障悄然展開,既是保護,也是輔助穩定精神力的錨點。達德斯副院長法杖頂端的奧術光輝變得更加凝練,如同蓄勢待發的箭矢。
蘭德斯得到回應後隨即看向戴麗,聲音放低,帶著鼓勵和託付:“準備好了嗎?幫我引導它,建立安全的溝通橋樑!把我們看到的‘能量亂流’景象,傳遞給它!”
戴麗再次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忽略那幾乎要令人窒息的、近在咫尺的巨狼威壓,以及它呼吸時帶來的、帶著荒野和血腥氣息的氣流。她閉上雙眼,長長的睫毛因緊張而微微顫動,雙手在胸前快速而穩定地結出數個繁複玄奧的精神力引導印訣——這是蒙克托什家族秘傳的、用於進行深度精神溝通的技巧,極少在外人麵前施展。
隨著她優雅而專註的動作,一股柔和卻異常堅韌的藍色精神力光暈從她身上散發出來,如同靜謐深邃的湖水泛起的漣漪,緩緩地、試探性地向獨角巨狼的方向流淌、延伸。光暈中不僅傳遞著“安全”、“溝通”、“理解”、“幫助”這些基礎意念,更夾雜著戴麗自身那份純凈的擔憂和想要拯救生命的真誠願望。
獨角巨狼顯然感受到了這股截然不同的、純粹精神層麵的接觸。它額前的獨角月華流轉,不再是攻擊性的能量波動,而是一種奇異的、帶著探究意味的試探性質共鳴。它微微低下頭,巨大的鼻翼輕輕翕動著,彷彿不是在嗅空氣,而是在仔細“嗅探”、品味著這股純粹而帶著善意的精神力量的“味道”。幾秒鐘後,它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如同確認般的、音調下降的嗚咽。獨角上的月華光芒瞬間收斂了大部分外放的銳利,變得柔和而內斂,緊接著,一道無形的、溫和的銀白色精神漣漪,主動地、謹慎地迎向了戴麗延伸過來的藍色精神力光暈。
嗡!
彷彿有無形的橋樑在虛空中瞬間架通!一種奇異的共鳴感在坡地上蕩漾開來。戴麗身體微微一震,臉色瞬間蒼白了幾分,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維持這種跨物種的、尤其是與如此強大而古老的存在建立精神連結,對她自身的精神力來說是巨大的負擔和衝擊。但她緊咬牙關,集中全部意誌,藍色的精神力光暈變得更加凝練、穩定,如同一條發光的紐帶。蘭德斯立刻感覺到一股清涼而強大的、帶著月華般清冷質感又夾雜著荒野山林氣息的意念,通過戴麗的精神力作為橋樑,將自己和她的意識,與坡頂中央那龐大而古老的精神存在連線在了一起。一個超越語言的三方精神空間初步形成。
“戴麗,構建虛幻環境!山林!月下!它熟悉的地方!溝通會更有效率!”蘭德斯不敢耽擱,立刻在剛剛建立、還很不穩定的精神連結中快速傳遞自己的意念。
戴麗會意,強忍著精神層麵的不適感,儘力集中全部精神,引導著連結中的能量。藍色的精神力光暈如同最細膩的畫筆,混合了巨狼那銀白色的精神漣漪,在二人一狼共同的精神感知層麵迅速勾勒、渲染——
參天古木的輪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拔地而起,枝繁葉茂,樹冠亭亭如蓋;腳下是鬆軟潮濕的腐殖土,散發著泥土和植物根莖的清新氣息,低矮的蕨類和苔蘚在樹根處蔓延;遠處傳來夜梟若有若無的啼叫,更遠處似乎有溪流潺潺的水聲;清涼的山風拂過林間,吹動樹梢,發出沙沙的、令人心安的自然輕響。最重要的是,頭頂那輪銀盤般的圓月,比現實中更加皎潔明亮,將清冷純凈的光輝如同薄紗般灑滿整片靜謐而充滿生機的山林。這顯然是獨角巨狼領地最核心區域的景象,充滿了它最熟悉、最親切的氣息和能量韻律,是能讓它精神放鬆的環境。
精神幻境穩固成型的瞬間,蘭德斯和獨角巨狼的精神投影便清晰地出現在了幻境中央的林間空地上。巨狼的精神體依舊龐大威嚴,銀白色的毛髮如同月光織就,獨角閃爍著柔和而穩定的月華,但現實中那令人窒息的物理壓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純粹的、可以直接進行意念交流的精神存在狀態。蘭德斯的精神體則清晰地與它對坐在月光鋪灑的柔軟草地上。幻境中的一切都顯得如此真實,甚至能感受到微風拂過臉頰的觸感,聞到空氣中鬆針的清香。
巨狼的精神體微微晃動了一下頭顱,琥珀色的瞳孔注視著蘭德斯,一個混合著影象、情緒和簡單意唸的資訊流,如同溪水般順著精神連結傳遞過來——那是一片燃燒的山林,驚慌逃竄的狼群,人類盜獵者的能量武器散發著的光斑,以及失去幼崽母狼那絕望的哀嚎……還有眼前這個昏迷孩子身上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源於於它自身血脈能量的氣息……
溝通,終於跨越了種族的壁壘,在這一刻,真正開始了實質性的進展。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