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一談?”
莫林教授眉頭緊鎖,灰藍色的眼睛透過鏡片銳利地盯著蘭德斯:“蘭德斯,你也看到了,他現在拒絕一切交流!南丁夫人最專業的護理人員都束手無策!你們進去又能做什麼?用更響的聲音重複那些問題嗎?還是用你們的‘熱情’去融化一塊堅冰?這毫無意義,也太冒險了,萬一反而刺激到他……”
“教授!”蘭德斯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我們不是在提克村廢墟裡找到他的嗎?我們不是在狼群的利爪下把他帶回來的嗎?我們和他之間,至少有過那場戰鬥的交集!這可能是唯一的、微弱的連線點!難道就因為‘可能’刺激到他,我們就什麼都不做,眼睜睜看著他走向那個‘必然’的塌縮嗎?如果連嘗試溝通的勇氣都沒有,我們和那些把他藏起來、隻把他當工具的村民又有什麼區別?!”他的話語擲地有聲,眼神灼灼,那份救人的決心如同實質般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南丁夫人沉吟片刻,目光在蘭德斯堅毅的臉龐和病房內死寂的男孩之間來回掃視,最終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決斷:“哥羅伊,蘭德斯說的……不無道理。常規手段已經失效。他們三人……和那個‘狼孩’……最初的相遇就帶有一種奇妙的機緣感,或許真的存在某種微妙的聯絡。在啟動‘生命搖籃’和‘織構者’這種高風險方案之前,嘗試一次非強製的溝通,或許是最後的機會。我同意他們進去,但必須嚴格監控生命體征和精神波動,一旦出現劇烈異常,立刻終止!”
莫林教授看著蘭德斯眼中那幾乎要燃燒起來的意誌,又看了看南丁夫人,最終長長地、帶著沉重氣息地嘆了口氣,揮了揮手:“……好吧。但記住,安全第一!戴麗,你的精神感知最敏銳,注意他的精神狀態變化!拉格夫,管住你的嗓門!蘭德斯……你,把握好分寸。”他轉身走向控製檯,“我會全程監控能脈波動資料。一有不對,立刻叫停!”
厚重的隔離門無聲滑開,一股更濃鬱的藥水味混合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來自叢林深處的微弱腥甜氣息撲麵而來。
病房內比觀察室更安靜,接近了一種被抽空了所有生氣的死寂,隻有生命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和氣流迴圈係統持續不斷的微弱嘶鳴。均勻灑落的暖白色光線,非但沒能驅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孤寂感,反而像一層透明的薄膜,將男孩與整個世界隔絕開來。
男孩依舊保持著那個蜷縮的姿勢,紋絲不動,彷彿他們的進入隻是微不足道的空氣擾動,無法觸及他內心封閉的堡壘。
拉格夫有些手足無措地站在門口,他那山巒般巨大的身軀在狹小的病房裏顯得格外侷促,甚至有些滑稽。他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撓著後腦勺,努力將他那洪鐘般的嗓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試圖討好般的友善,小心翼翼地開口:“嘿,小子?聽得到俺說話不?”
他停頓了一下,仔細觀察著男孩,見毫無反應,便更加賣力地描繪起來,聲音裡充滿了質樸的誘惑:“餓不餓?俺跟你說,學院食堂的紅燒蹄髈,那可是天下一絕!用的是上好的肘子,燉得稀爛,那肉皮兒,顫巍巍,紅亮亮的,肥而不膩,入口即化!嘖……還有那剛出籠的大肉餅,圓圓胖胖,熱氣騰騰,一口咬下去,裏麵滾燙的肉汁兒‘滋’一下就冒出來,香得能讓你把舌頭都吞下去!”他一邊說,一邊用期盼的眼神緊緊盯著男孩,希望能捕捉到一絲一毫的反應,哪怕隻是喉結的輕微滾動,或者呼吸節奏的細微改變。
然而,男孩低垂的頭顱依舊像焊死在胸前,連髮絲的陰影都未曾晃動一分。拉格夫的聲音如同投入無底深淵的石子,連一絲迴響都未曾激起。
戴麗站在拉格夫身後,將這一切看在眼裏,輕輕嘆了口氣,眼神中充滿了母性的溫柔與深切的憐憫。她示意拉格夫稍安勿躁,自己則邁著極輕的步伐走到床邊,緩緩彎下腰,盡量讓自己的視線與男孩低垂的頭部保持平行。她的聲音輕柔得如同最溫暖的耳語,帶著一種能撫平創傷的魔力:“孩子,別害怕。你看,我們在這裏,這裏很安全,非常安全,沒有人會再傷害你了。”
她小心翼翼地停頓,觀察著,然後才用更輕、更緩的語調繼續,如同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獸:“你願意……和姐姐說說嗎?說說以前的事?你的家……在什麼地方?你的爸爸媽媽……他們是什麼樣的人?一定很愛你吧?”她的問題如同羽毛般輕柔。
接著,她嘗試觸碰那個更核心、也更敏感的區域:“還有……那片山林,那些和你在一起的狼……它們……它們是怎麼對待你的?它們保護你,餵養你,像對待自己的幼崽一樣嗎?你……還記得那種感覺嗎?”
她的聲音細膩如絲,試圖一點點浸潤、包裹那顆似乎已徹底冰封的心。但回應她的,依舊是那片深不見底的、令人心慌的沉默。男孩甚至連呼吸時胸腔的起伏都微不可察,彷彿戴麗充滿關懷的話語是來自另一個遙遠世界的無關雜音。
蘭德斯自進門後便沒有立刻上前。他始終站在稍遠一點、靠近儀器顯示屏的地方,雙臂抱在胸前,目光如同精密掃描器般,冷靜而專註地掃過男孩全身每一個細節——從枯槁的髮絲,到瘦削的肩胛骨輪廓,最後牢牢鎖定在那雙放在膝蓋上、蒼白得近乎透明、骨節分明且帶著細微陳舊疤痕的手上。
那雙手,曾屬於一個在殘酷自然法則下掙紮求生的狼孩,也可能曾無意中沾染過人類的鮮血與恐懼。
但,這些都不是他的錯。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濃烈的消毒水味道讓他本就清醒的頭腦更加銳利。他清楚地看到,拉格夫用本能慾望的引誘和戴麗用溫情回憶的呼喚都失敗了。這層堅冰太厚,太深,常規的溫暖無法融化。要打破它,需要更直接、更銳利、甚至可能帶來劇痛的鑿擊。
他不再猶豫,邁著沉穩的步伐上前,沒有像戴麗那樣刻意降低高度以示親近,而是站得筆直,以一種近乎審視的姿態,目光如炬,直接穿透那濃密頭髮的遮擋,彷彿投向其腦後某個並不存在事物、卻又似乎有某種不同本質存在的位置。
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冷靜,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穿透力,在寂靜的病房裏激起無形的漣漪:
“你還記得我嗎?”
病房裏的空氣似乎因這句問話而驟然變得粘稠。儀器的滴答聲依舊,卻彷彿被拉長了間隔。
“在那個被襲擊的村子裏,”蘭德斯繼續,語速平穩,每個字都像經過精心打磨,帶著沉重的分量,清晰無誤地傳遞過去,“你的狼群,它們發了狂一樣要衝進來,想把你帶回去。然後,不可避免的,發生了一場戰鬥。一場非常慘烈、流血的戰鬥。”他刻意在此處停頓,讓“流血”和“慘烈”這兩個詞在寂靜中發酵,目光則銳利如手術刀,試圖剖開那層防禦:“當時,你在哪裏?你能感覺到嗎?感覺到它們……那種完全失控的、不顧一切的瘋狂和暴怒?”
戴麗擔憂地側過頭,看向蘭德斯,嘴唇微動,用幾乎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急切地提醒:“蘭德斯!太直接了!這太冒險了!他的精神狀態根本承受不了這樣的……”
“現在就是要他承受不住!”蘭德斯斬釘截鐵地打斷她,目光沒有絲毫偏移,反而更加灼熱地鎖定在男孩身上,語氣中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溫水煮青蛙隻會讓他徹底沉淪!我們必須賭一把,用最強烈的刺激,纔有可能把他從這種自我封閉的深淵裏拉出來,哪怕過程會痛苦!這是唯一可能喚醒他的方式!”
他立刻將全部注意力重新投回男孩身上,語氣變得更加咄咄逼人,近乎一種靈魂的拷問:“告訴我,你還記得在狼群裡的具體生活嗎?日夜交替,狩獵,棲息……那些撫養你、在你身邊的狼,它們是什麼樣子?尤其是那隻領頭的、最雄壯的公狼,是它把你從人類世界帶走的嗎?它現在在哪裏?它曾經如何保護你?當你受傷、當你恐懼的時候,它是如何安撫你的?”
這一次,細微的變化終於出現了!男孩低垂的頭顱似乎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向一側偏動了也許隻有一毫米的幅度!一直死死盯著他的蘭德斯和密切關注的戴麗,他們的心臟在那一刻同時揪緊——他們都清晰地捕捉到了這個微小的訊號!
更重要的是,男孩那雙一直隱藏在厚重髮絲陰影下、空洞得令人心悸的湛藍色眼睛,那長時間紋絲不動的眼瞼,竟然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彷彿平靜的死水下,有某種東西掙紮著要浮出水麵,雖然那漣漪微不可查且轉瞬即逝,但那份令人絕望的、絕對的死寂,確確實實被打破了!
蘭德斯的心臟猛地一跳,一股混合著緊張與興奮的情緒衝上頭頂——他看到了希望的火星!他必須立刻抓住這轉瞬即逝的契機,將刺激推向頂點,直指那最可能被深埋、最無法麵對的創傷與愧疚!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更加沉重、嚴厲,帶著一種審判般的力量,轟擊著男孩的耳膜:
“那麼,當狼群襲擊村子的時候呢?!它們不隻是想帶走你,它們還在瘋狂地破壞!它們咬傷、撕開了多少個平民百姓?毀壞了多少間為他們遮風擋雨的房子?!那些房屋是別人的家!那些受傷哀嚎的人,他們和你記憶裡可能已經模糊的親生父母一樣,是活生生的人!他們也有自己的家庭,有等待他們歸去的孩子,有為他們哭泣的父母!這些後果,你知道嗎?!你當時,有感覺到了嗎?!”
“轟——!”
彷彿一道積蓄已久、無形無質的驚雷在男孩看似凝固的軀殼內猛烈炸開!
他的瞳孔在濃密的髮絲縫隙中驟然收縮到針尖大小,隨即又瘋狂放大,劇烈地顫抖起來!那不再是細微的漣漪,而是意識海底噴發般的劇烈震動!
他放在膝蓋上的雙手猛地攥成拳頭,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蒼白的手背上青筋如虯龍般暴起。整個瘦小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如同被高壓電流穿過,又像是寒風中的最後一片枯葉。一股冰冷、混亂、充滿原始野性與痛苦的精神力場,如同失控的風暴般以他為中心驟然爆發、擴散開來!病房內的光線彷彿都隨之扭曲、搖曳了一瞬!
“警告!偵測到環境中精神力波動幅度大幅上漲!強度C級,並持續攀升!”觀察室內的警報係統瞬間被觸發,冰冷的電子合成音急促響起,螢幕上代表精神波動的曲線陡然飆升,如同失控的過山車一般!
莫林教授猛地從控製檯前站起,臉色大變:“糟了!能量節點穩定性急劇下降!概念體脈引數在波動!快阻止他!蘭德斯!他……”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就在男孩的精神瀕臨崩潰、體內能量衝突即將爆發的臨界點!
“噗——!”
一聲輕微的氣流聲。
男孩那劇烈顫抖的、緊握成拳的右手,猛地抬了起來!不是攻擊,不是防禦,而是……伸向了蘭德斯!手掌攤開,五指僵硬地張開著。
不是攻擊姿態,而是帶著一種絕望的、求救般的姿態!連指尖都因為伸展過於用力而微微抽搐!
這動作卻是如此突兀,如此不合邏輯!彷彿溺水者最後伸向水麵的一隻手!
蘭德斯瞳孔驟縮!在拉格夫驚愕的“小心”和戴麗緊張的“精神力失控”的驚呼聲中,他沒有任何猶豫!沒有後退,沒有防禦!一種超越理智的直覺,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驅使著他!
“相信我!”
蘭德斯的低吼如同宣誓!在男孩手掌伸出的瞬間,在觀察室刺耳警報和莫林教授焦急呼喊的背景音下,他毫不猶豫地、堅定地伸出手,一把牢牢地、緊緊地抓住了男孩那隻冰冷、顫抖、沾滿冷汗的手掌!
噗通!
他的靈魂彷彿被一股蠻橫的力量猛地扯出軀殼,墜向無底的冰淵!
蘭德斯隻覺得病房裏的一切——聲音、光線、景象——如同被打碎的琉璃般迸裂消散。他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吸力拖曳著,沉入一個光怪陸離、充斥著原始痛苦與野性嘶鳴的精神漩渦,一幕幕看似奇異到難以形容、卻又與某些現實息息相關的景象相繼出現在他麵前!
刺耳的尖叫與濃重的血腥味率先扼住了他的感官。視線在劇烈搖晃,這是一個低矮、倉皇的奔跑視角。腳下是濕滑冰冷的林間腐葉,尖銳的樹枝不斷刮擦著早已破爛的粗布衣裳,在麵板上留下火辣辣的血痕。身後,衝天的火光將村莊的剪影映照得如同煉獄,夾雜著令人齒冷的、非人的嘶吼與令人作嘔的咀嚼聲。恐懼像冰冷的藤蔓死死纏住心臟,肺部灼燒般疼痛,唯一的念頭就是跑!不顧一切地逃離那片人間煉獄!直到力氣耗盡,最終癱軟在一條冰冷溪流邊,隻能絕望而徒勞地望向黑暗叢林深處——那裏,幾對幽綠、貪婪的光點,正緩緩亮起。
緊接著,是濃烈到令人窒息的腥膻氣,混合著新鮮血液和生肉的味道。一隻沾滿泥土與深褐色血痂的巨大狼爪,將一塊仍在滴淌暗紅色液體的、帶著體溫的模糊肉塊,推到他麵前。他的胃部在劇烈痙攣,本能地抗拒。周圍,幾隻狼正低頭撕扯著獵物,發出滿足的吞嚥與碎骨聲。那隻最為雄壯的銀灰色頭狼,皮毛在陰影中泛著冷硬的光澤,用它那雙看不出情感的冰冷獸瞳凝視著他,喉間發出低沉、充滿壓迫感的嗚嚕聲。最終,被推動到極致的飢餓感碾碎了恐懼與噁心,他顫抖著伸出手,抓起那塊滑膩而冰冷的肉,閉上眼,混著淚水,狠狠地咬了下去——腥鹹的鐵鏽味瞬間炸開,充斥整個口腔,而一種原始的飽腹感,也隨之野蠻地填充了空虛的軀體。
記憶幻象再次切換,是刺骨的寒夜。他蜷縮在鋪著乾草和狼毛的粗糙巢穴裡,身體因某種內在的撕裂感而由內向外劇烈抽搐。那頭銀灰色的巨狼走近,低下頭,溫熱的鼻息噴在他臉上。另外幾隻成年狼默然圍攏,它們並未直接接觸,而是緩緩趴下,匍匐在地。一層迷濛、淡薄,如同月下寒霧般的能量光暈,從狼群身上瀰漫開來,層層疊疊地覆蓋在他顫抖的身體上。這能量冰冷、粗糙、充滿排斥感,它並非溫柔的撫慰,而是強行灌入,試圖鎮壓他體內的衝突,帶來的卻是另一種針紮火燎般的劇痛。他隻能咬緊牙關,在這看似“守護”實則充滿野性衝撞的酷刑中苦苦掙紮。
但是,下一波席捲而來的感覺,是前所未有、彷彿要將他徹底撕碎的痛苦!如同燒紅的烙鐵在骨髓中遊走,又像有瘋狂的野獸在五臟六腑間衝撞。他在冰冷的地麵上翻滾,發出無聲的哀嚎。巨狼再次出現,那雙獸瞳中竟似乎閃過一絲……焦躁?它低吼一聲,猛地用巨齒小心叼住他後背的皮毛衣物,將整個幼小的身體提離地麵!冰冷的夜風呼嘯而過,下一刻,刺骨的寒意徹底包裹了他——他被浸入了一條湍急冰冷的山澗!溪水瞬間淹沒口鼻,窒息感與凜冽的寒意如同萬根冰針刺入,卻離奇地暫時壓製了那焚身般的劇痛。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貪婪地汲取著這冰冷的“慰藉”,在巨狼的看守下,於刺骨激流中瑟瑟發抖。
然而,這短暫的緩解不過是更大風暴的前奏。到了最終,一股無邊無際、超越以往所有痛苦的洪流徹底淹沒了他。身體彷彿在被持續不斷地撕裂、熔化。熟悉的山林、狼群、冰冷的溪水,都無法再給他帶來絲毫安寧。視線變得模糊,彷如天旋地轉。最後,一個決絕的念頭佔據了一切:結束!必須結束!他踉蹌著衝出狼巢的界限,不顧身後巨狼愈發急促的咆哮與追趕。眼前,月光在水麵上碎成冰冷的銀片,正是那條熟悉的溪流。這一次,目標不再僅僅是入水浸泡。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朝著溪流中央最深、最湍急的漩渦,帶著一種徹底解脫的渴望,縱身躍下!
砰!
蘭德斯感覺自己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深水中猛地丟擲,重重地砸回現實!
他悶哼一聲,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後跌倒,一屁股結結實實地坐倒在病房冰冷堅硬的地板上。
眼前金星亂冒,胸口劇烈起伏,如同破舊的風箱般大口喘息著,額頭上瞬間佈滿了冷汗,臉色蒼白如紙。幻境中那深入骨髓的痛苦、冰冷、絕望和無盡的野性氣息,如同冰冷的潮水般迅速退去,卻留下刺骨的寒意和沉重的窒息感。
“蘭德斯!”
“哇!兄弟你沒事吧?!”
戴麗和拉格夫驚恐的呼喊幾乎同時響起,兩人立刻衝到他身邊,一左一右蹲下,急切地扶住他搖晃的身體。戴麗的手掌按在他的後心,一股溫和而穩定的精神力緩緩渡入,試圖安撫他劇烈波動的精神。拉格夫則緊張地檢查著他有沒有摔傷:“喂!說話啊!夥計!摔傻了麼?”
隔離病房內,儀器尖銳的警報聲不知何時已經停止。病床上的男孩,彷彿耗盡了所有的力氣,又回到了最初那種低垂著頭、一動不動的姿態,彷彿剛才那劇烈的精神波動和伸手求救般的動作從未發生過。隻有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額角未乾的冷汗,證明著剛才的一切並非幻覺。
蘭德斯急促地喘息著,用力甩了甩頭,試圖驅散腦海中殘留的、令人心悸的幻象碎片——倉皇奔逃的恐懼、生肉的血腥、能量籠罩的痛苦、溪水的刺骨、以及最後那絕望的縱身一躍……他抓住戴麗和拉格夫伸來的手,借力站了起來,身體還有些虛脫般的搖晃。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病床上再次陷入死寂的男孩,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震撼,有憐憫,有沉重,但更多的,是一種豁然開朗的明悟和隨之而來的、更加洶湧澎湃的責任感。
“我……我沒事。”蘭德斯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他掙脫了同伴的攙扶,深吸幾口氣,努力平復著狂跳的心臟和翻騰的情緒。他沒有看戴麗和拉格夫,也沒有理會觀察室單向玻璃後莫林教授等人可能投來的焦急目光。他的眼中,此刻隻有那個被命運殘酷玩弄、在人與獸的夾縫中痛苦掙紮、最終選擇自我了斷的孩子。
他邁開腳步,步伐有些虛浮,卻異常堅定地,一步一步,走到病床邊。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戴麗和拉格夫都意想不到的事情——他沒有站著俯視,而是直接席地而坐,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讓自己的視線與坐在床沿的男孩盡量平行,甚至更低一些。他仰起頭,看著男孩低垂的、被頭髮遮擋的麵容,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穿透一切迷霧的力量,直接傳入男孩那彷彿封閉的耳中:
“我看到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又似乎在消化那些衝擊性的畫麵。
“我看到了你在山林裡狂奔,那麼害怕……看到了狼群把你叼到背上帶走……
“我看到了它們給你吃的……那些血淋淋的‘東西’……我知道要把那種吞下肚很難,但那確實是它們所僅能給你的‘食物’……
“我看到了那隻最大的狼……還有其他的狼,它們圍著你,用它們的力量……想幫你。雖然那很痛,但我知道,那是獨屬於它們的方式……在用它們唯一知道的方法,保護你,想讓你安定下來、變得更強壯……
“我也看到了那條冰冷的溪水……當你痛得受不了的時候,是那隻巨狼把你叼過去,泡在水裏……它想讓你好受一點……”
蘭德斯的聲音很平靜,沒有指責,沒有憐憫的施捨,隻有一種近乎陳述事實的坦誠,將他在幻境中看到的、屬於男孩的苦難和狼群那笨拙卻真實的“關懷”,一一予以攤開。
“所以,”蘭德斯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堅定,如同宣誓般重重砸下:“放心,你一直都沒有做錯!”
“你的狼群,它們也沒有做錯!
“把你從溪流裡救出來的村民……他們或許有些自私,但他們在那一刻,也沒有做錯!
“而我——”
蘭德斯的目光如同燃燒的星辰,牢牢鎖定著男孩低垂的頭顱,一字一句,充滿了磐石般的意誌和破釜沉舟的決心:
“我要救你——這件事情,
“一定也不會錯!
“相信我!”
最後三個字,如同洪鐘大呂般在寂靜的病房內回蕩,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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