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斯塔學院頂級醫療區,這裏的空氣永遠沉澱著消毒水與微弱藥草混合的獨特氣味,此刻在帕凡院長的個人病房裏顯得尤為濃重。
午後的陽光被百葉窗切割成明暗相間的光柵,投在潔白的床單上,形成一道道沉默的刻度。帕凡院長的眼睫顫動,緩緩睜開,模糊的視野逐漸聚焦,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幾張圍攏在床邊、寫滿憂慮的臉孔。
達德斯副院長、路西梅捷教授,還有其他幾位學院的核心支柱級成員,他們的身影在光影裡顯得格外凝重。
“嗬……”帕凡院長喉嚨裡滾出一聲沙啞的低笑,打破了病房內令人窒息的寂靜。他試圖撐起虛弱的身體,立刻被達德斯副院長那隻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手輕輕按住肩膀。“都圍在這兒做什麼?愁眉苦臉的,我這把老骨頭還沒那麼快進棺材。”他的聲音雖弱,卻帶著慣有的、試圖安撫人心的力量,隻是眼底深處那抹深沉的疲憊與痛惜,如同沉在湖底的暗影,難以完全掩飾。“可惜啊……最後還是沒能留下……那小子。”最後幾個字,帶著不易察覺的嘆息。
達德斯副院長,這位平日裏以思維縝密、威嚴沉穩著稱的學者,此刻臉上帶著未愈的擦傷淤青,眉宇間刻著深深的自責。
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彷彿那椅子有千斤重,聲音低沉得如同壓抑的風箱:“院長,別這麼說。真正失職的是我……我本該先行攔住費騰,卻……反而被他輕易擊倒,連拖延片刻都沒能做到。若論責任,我難辭其咎。”懊悔與無力感幾乎要從他緊抿的嘴角溢位。
帕凡院長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彷彿承載了整場動亂碾軋過的重量:“罷了,過去的事……就不提了。說說其他方麵吧,損失如何?動亂平息了嗎?”他將目光轉向路西梅捷教授。這位主管部分對外事務的教授風塵僕僕,深色的長袍下擺還沾著幾處乾涸的泥點和塵土,顯然剛從現場趕回。
路西梅捷點點頭,神情與平時那種略帶玩世不恭的輕鬆相比,顯得格外嚴肅緊繃:“鎮子各處爆發的‘偽獸潮’襲擊點基本都已肅清,殘餘的失控異獸正在被衛巡隊快速追擊清理。這次多虧了他們反應神速,還有……”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難得的、發自內心的讚賞,“我們那些活躍的‘救火隊員’——剛獲得研學助理資格的蘭德斯、拉格夫、戴麗三人組,配合霍恩海姆教授,以及肯特·達爾瓦父子,四處馳援,效率驚人。特別是那個蘭德斯小子……”路西梅捷的嘴角難得地向上彎了一下,扯出一個微不可查的弧度,“表現相當亮眼,聽說在礦區還獨立解決了一個相當棘手的‘汙染源’性質的節點。嘖,我都忍不住想把他要到我這邊來了,真是個好苗子。”
“哦?路西梅捷,你想挖我的學生?”一個語氣淡然、內容卻飽含戲謔之意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希爾雷格教授不知何時已倚在門框邊,雙臂環抱,臉上帶著他那標誌性的、讓人捉摸不透的淡漠表情,“想要蘭德斯,是不是總得先跟我這個‘名義上’的導師打聲招呼?”他特意加重了“名義上”三個字。
路西梅捷教授毫不客氣地回敬了一聲冷哼:“打招呼?哼,希爾雷格,我說要你就能給麼?我們關係什麼時候好到這份上了?而且,像你那種近乎‘放養’的模式,可別耽誤了人才。”即使近期因共同抗敵的緣故關係有所緩和,他對希爾雷格那套教學理唸的微詞依舊根深蒂固。
希爾雷格教授無所謂地聳聳肩,彷彿對方的諷刺隻是拂麵清風:“聯合培養也不是什麼稀奇事,學院資源互通有無罷了……”他話鋒陡然一轉,神色也隨之變得正經起來,目光投向帕凡院長:“院長,我這邊也確認了。學院周邊所有地下設施的關鍵節點,包括幾個隱秘的能量節點和後勤轉運樞紐,都已重新檢查並加固完畢,確認安全。得益於外圍的偽獸潮被快速遏製,城鎮核心區——主要是鎮衛府和貴族區,基本沒有受到實質性破壞。不過……”他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研究所那邊,聽說出了點岔子。”
“怎麼研究所反而出事了?我們才從那邊回來……”帕凡院長的眉頭瞬間鎖緊,一股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蛇爬上脊背,“格蕾雅她人呢?她那邊什麼情況?”
彷彿是為了響應他的呼喚,病房厚重的金屬門“哐當”一聲巨響,被猛地推開,重重撞在牆上!格蕾雅副所長像一股裹挾著雷霆的颶風沖了進來。她臉色鐵青,平日裏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銀白長發此刻顯得有些淩亂,幾縷髮絲垂在額前,那雙冷靜銳利的藍眸此刻燃燒著熊熊怒火,幾乎要將空氣點燃。
“亞瑟·芬特!那個該死的、千刀萬剮的混蛋!他把我們徹底耍了!”格蕾雅的聲音是從緊咬的牙關中擠出來的,壓抑不住的憤怒中夾雜著一絲挫敗的顫抖。
帕凡院長心頭猛地一沉,彷彿被重鎚擊中:“格蕾雅,冷靜點!說清楚!怎麼又扯上亞瑟·芬特了?”
格蕾雅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試圖平復翻湧的滔天怒火,但效果甚微:“李斯特!我曾經最信任、最看好的‘封禁技術’研究員!他叛逃了!就在研究所內部最混亂的時候,他利用許可權,不僅竊走了所有關於‘異源諧振擾控’技術的核心研究資料和原型機……”她說到這裏,聲音因極度的憤怒和痛心而劇烈顫抖,“還從地下最深層的‘外圍靜滯間’裡,盜走了一項至關重要的‘鑰匙’元件!”
“‘鑰匙’元件?”達德斯副院長眼中閃過疑惑,“難道是亞瑟·芬特之前虛張聲勢時提到的……”
“沒錯!”格蕾雅咬牙切齒地打斷他,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般的怨憤,“就是那個瘋子之前用來威脅我們的‘那個’‘鑰匙’!我們都以為那隻是他擾亂視聽的幌子!誰知道……李斯特這個叛徒,早就跟他沆瀣一氣!天知道他們是什麼時候勾搭上的!”她的拳頭攥得死緊,指關節因用力過度而泛出慘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帕凡院長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凝重,之前的虛弱感被沉重的陰霾徹底取代。他重重地靠回枕頭上,聲音低沉而嚴肅,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這次……他恐怕就不會是虛張聲勢了。取得這個關鍵部件,結合他早先可能掌握的技術儲備……雖說不至於立刻就能自由動用‘那個’……但主動權已經悄然易手,不儘快採取行動的話我們終將陷入被動。”病房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一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力瀰漫開來,連光柵都似乎黯淡了幾分。
帕凡院長的目光此時綻放出精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那目光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量:“聽著,諸位,學院和獸園鎮正在麵臨前所未有的危機……
“不僅僅是亞瑟·芬特這個迫在眉睫的威脅需要我們提高十二萬分的警惕。這場動亂本身,也讓我們損失慘重——不僅是看得見的人員傷亡和物資損毀,更暴露了我們在情報網路和深層防禦體繫上存在著巨大的、足以致命的漏洞!
“敵人比我們想像的更加狡猾,滲透得更深。接下來,除了必要的休整和重建,我們最核心、最緊迫的任務就是——情報!全方位、無死角的情報工作!”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輕輕叩響後推開。“院長,”帕凡院長的專屬秘書艾米麗走了進來,她麵色沉凝,手中緊握著一份加密檔案,“有關費騰教授在過去半年的行蹤,‘學院之眼’已經查到了初步線索。”
“就在這裏說吧,艾米麗,讓大家都聽聽。”帕凡點了點頭,目光銳利。
“是。”艾米麗翻開檔案,聲音清晰而嚴肅地念道,“根據現有記錄,費騰教授直到半年前都無任何進入國境的痕跡。但在五個月前,他經由巴納行省的‘灰燼隘口’秘密入境。三個月前,他的行蹤出現在沐尼斯行省首府薩瑟蘭城。其後的行蹤雖有零星記錄,但關鍵節點均被刻意抹除或乾擾……綜合判斷,他回到獸園鎮的時間,最多不會超過兩個月。”她頓了頓,補充道,“眾所周知,費騰教授因歷史原因,他在國內的一切公開活動都屬於非法,一旦暴露行蹤,必將引起中央安全域性的強力乾涉……值得注意的是,在五個月前到三個月前這段時間,經交叉印證,他大部分時間都與行省首府的貴族——德洛克家族的核心成員同行……”
“那麼就是說德洛克家族的人在幫他掩蓋行蹤……等等,”路西梅捷教授眉頭緊鎖,手指下意識地敲擊著膝蓋,“可是德洛克家族不是已經……”
“是的,”艾米麗立刻肯定了他的猜測,語氣帶著一絲冷意,“德洛克家族在一個半月之前,已經經由皇家最高法院以‘參與邪教祭祀及非法組織罪’判處全族流放,所有財產充公,勢力已徹底覆滅。”
“那他們參與的那個非法組織是?”達德斯副院長追問道,心中已有不祥預感。
“獸心學會,”艾米麗言簡意賅,吐出這個名字時帶著明顯的厭惡,“這個組織的核心成員中充斥著大量叛逃的研究者和狂熱的原教旨主義召獸祭司。他們試圖吸納費騰教授這種擁有強大研究能力且與主流社會對立的‘同類’,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情。”
“這麼說費騰還在國外的時候,就已經跟獸心學會搭上線了,所以才能一入境就獲得如此周密的掩護……”帕凡院長眉頭皺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深,溝壑縱橫,“但是德洛克家族已經覆滅,費騰後來依然有一段時間蹤跡不明,顯然是有另一批人接手……難道從三個月前開始,他背後的支援者就換人了?”
“確實極有這個可能,”達德斯副院長沉聲道,眼神銳利,“而且,接手的這批人,手段恐怕更強,埋藏得也更深。”
“雖然還不能完全排除其他非法組織介入的可能性,”希爾雷格教授也介麵道,語氣冷靜分析,“但至少獸心學會這條線索指向性和可靠性還算強。他們這種由叛逃研究者和極端傾向召獸祭祀構成的團體,任何行事都需要大量前期準備和資源調動,通常不會主動散播假訊息暴露自身存在,那往往容易影響到他們的行動,不符合他們的行事邏輯。”
“我一直很奇怪,”路西梅捷教授搓著下巴,麵露思索,“這種在理念上南轅北轍——一邊追求禁忌知識,一邊崇尚原始獸性的團體,到底是怎麼攪和到一塊去的?也許這兩者之間,存在著某種我所不理解的、‘殊途同歸’的……邪性本質?”
“對於亞瑟·芬特,”格蕾雅依舊對那個名字耿耿於懷,光是提到他聲音就驟然變得冰冷,“我們應該認為他和這些非法組織是深度合作,還是他完全在獨立行動?”
“認為他完全是獨立行動的話,未免太過於巧合,”希爾雷格教授沉吟道,“我個人更傾向於,他和某個非法組織內部的特定派係或人物達成了某種……有限度的合作。不過,情報缺失太多,現在下結論還為時過早。但不管怎麼說,能在混亂伊始就抓住其中一條相對可靠的線索,對我們而言,已經是黑暗中的一線曙光了……”
帕凡院長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彷彿要將病房內沉重的空氣都吸盡,隨後他加重了語氣,每一個字都如同鐵鎚砸落:“接下來,需要動用學院一切能動用的資源,不惜代價!全力收集關於敵方所有組織架構、核心成員資訊、他們掌握的異獸之力來源、以及……李斯特帶走的‘封禁技術’和‘鑰匙’元件的所有情報!特別是那個‘鑰匙’!它被帶走的後果,可能帶來的具體影響範圍!必須不惜一切代價查清楚!艾米麗,立刻向全院釋出最高階別的‘黯影’級示警通告!所有部門即刻起提升至最高戒備等級,加強內部人員審查和所有關鍵區域的防護!我們必須搶在敵人再次揮動屠刀之前,掌握哪怕一絲的主動權!絕不能再被他們牽著鼻子走了!”
眾人神色凜然,肅然領命。病房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如同繃緊的弓弦。
他們又低聲、高效地商議了一些具體的分工和後續安排細節。片刻後,意識到院長剛蘇醒不久,急需靜養恢復,大家便帶著沉重的心情和緊迫的任務,陸續告辭離開。
達德斯副院長最後一個走出病房,動作輕柔地帶上門,將病房內的凝重隔絕在身後。
他站在空曠安靜的走廊裡,眉頭卻鎖得更緊了,下意識地抬手煩躁地揉了揉額角。一種強烈的、揮之不去的感覺攫住了他——他好像忘記了某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跟院長彙報。那感覺如同鞋子裏的一粒沙子,微小卻令人極其不適。
他煩躁地踱了兩步,目光投向走廊盡頭透進來的、顯得有些冷清的光線:“算了……院長剛醒,精神和身體都經不起更多折騰了。那件事……或許也沒那麼緊急?晚點想起來再說吧,現在……還是別去給他添亂了。”他用力甩了甩頭,彷彿要把那煩人的念頭甩掉,轉身邁著略顯沉重的步伐離開。
然而,在走廊拐角處冰冷的金屬牆壁陰影裡,希爾雷格教授的身影並未走遠。他如同融入牆壁的浮雕,靜靜地倚靠著。達德斯離開時心神不寧,並未注意到陰影中的他。
希爾雷格教授的目光追隨著達德斯消失在走廊盡頭的背影,眼中那慣有的慵懶和玩世不恭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銳利如淬火寒刃、彷彿能穿透層層迷霧的精光,一閃而逝。
他若有所思地用指節輕輕摩挲著下巴,嘴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如同嘆息:“‘鑰匙’……李斯特……‘那個’……嗬,看來學院這潭看似清澈的水,底下藏的暗流比我想像的還要深得多……帕凡老狐狸,你果然還是藏著些要命的‘壓箱底’沒抖出來啊……”隨即,他的身影如同被走廊的陰影吞噬,無聲無息地融入了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遠離獸園鎮喧囂的密林深處,一座破敗不堪、幾乎被厚厚藤蔓與濕滑苔蘚完全吞噬的小木屋,如同被遺忘的墓碑,孤零零地矗立在腐朽的落葉層上。
屋內光線昏暗,瀰漫著濃重的、潮濕木頭腐爛的黴味,以及一股難以言喻的、類似金屬鏽蝕與有機質腐敗混合的怪異氣息,刺鼻而壓抑。
李斯特,這位曾經衣冠楚楚、一絲不苟的研究員,此刻頭髮蓬亂如鳥巢,衣衫沾滿泥汙和枯葉,狼狽不堪。然而,他的雙眼卻閃爍著近乎病態的、狂熱的興奮光芒,死死盯著身邊那台造型猙獰而複雜的儀器——異源諧振擾控儀。儀器圓台型的主體由冰冷的暗色合金鑄造,但部分連線縫隙處卻纏繞著類似生物血管般的暗紅色導管,導管末端連線著幾個微微搏動、散發出詭異幽綠熒光的生物組織囊泡,發出低沉、不規律且令人牙酸的嗡鳴聲。頂端的單根天線上,更纏繞著紫黑色的細密脈管,彷彿有某種異種的、粘稠的血液在其中緩緩流淌。
“看到了嗎?完美!簡直是完美的傑作!”李斯特對著旁邊一個身材瘦小枯槁、尖嘴猴腮、全身裹在緊身夜行黑衣裡的男人炫耀道,語氣裡充滿了劫後餘生的得意和一種急切的、尋求認可的狂熱,“大首領承諾過的,給我一個不受打擾、可以盡情完善研究的天堂!沒問題吧?我覺得這裏就……就很好!”他有些神經質地環顧著佈滿蛛網、黴斑和裂縫的木屋四壁,不知為何,在這極致的破敗中,竟感受到一種扭曲的“安全感”和“歸屬感”。
那黑衣人像一隻受驚的黃鼠狼,眼神飄忽不定地在儀器和李斯特興奮的臉上來回掃視,乾癟的臉上寫滿了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煩。他實在看不出眼前這台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怪物機器”哪裏稱得上完美。
他下意識地搓了搓枯瘦如柴的手指,喉嚨裡發出沙啞的聲音:“大首領的話,自然是算數的。不過……”他話鋒陡然轉冷,目光銳利如針,死死釘在李斯特臉上,“你的任務呢?東西拿到了嗎?這纔是關鍵,懂嗎?”語氣裏帶著**裸的催促和一種冰冷的、隱含的威脅。
“當然當然!就在這裏!”李斯特立刻彎腰,從腳邊提起一個毫不起眼的、灰撲撲的長方形手提盒,動作帶著幾分獻寶般的炫耀。那盒子看起來像是最普通的工程工具箱,但表麵沒有任何標識,隻有幾道泛著冷光的合金鎖扣,嚴絲合縫。“那玩意兒,就那麼簡簡單單放在地下靜滯間裏,看守?哼,就兩個反應遲鈍的安保傀儡,簡直形同虛設!我都搞不懂這破銅爛鐵是做什麼用的,值得大首領如此大費周章……”他語氣中帶著研究員的困惑和一絲不以為然,但更多的是完成“神聖使命”後的巨大解脫感。
黑衣人眼中貪婪的光芒一閃,枯瘦的手立刻伸出:“大首領自有深意,你……”
“拿來。”一個冰冷、毫無情緒起伏、如同金屬摩擦的聲音突兀地在狹小木屋的陰影角落響起。
一隻蒼白、修長、骨節分明得近乎詭異的手,如同從陰影本身中生長出來一般,極其自然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力,直接取走了李斯特手中的手提盒。動作快得隻在視網膜上留下一道殘影。
黑衣人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貪婪瞬間被極致的驚恐凍結。他猛地轉身,看清陰影中無聲無息浮現的身影後,身體不由自主地矮了下去,聲音變得無比恭謹,甚至帶著一絲無法抑製的顫抖:“大……大首領!您……您什麼時候……”他額頭瞬間佈滿了豆大的冷汗,連呼吸都停滯了。
亞瑟·芬特如同從黑暗本身凝結而成,無聲無息地佇立著。他那雙深邃、如同寒潭般毫無波瀾的眸子淡淡地掃過黑衣人,目光最終落在李斯特身上,帶著一種審視實驗台上小白鼠般的漠然。“早就到了。總得看看你們……是不是都能遵照安排,把事情做好。”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卻讓木屋內本就稀薄的空氣瞬間凍結。他掂量了一下手中的手提盒,似乎隻是確認了其存在與重量,便不再看它,彷彿那隻是一塊路邊的石頭。
“他,”亞瑟·芬特的下巴朝李斯特微微一點,語氣沒有絲毫溫度,“還有別的用處。給他另外安排一個地方。”他頓了頓,補充的指令簡潔、冷酷,毫無轉圜餘地:“地下室就行,簡陋點無所謂。其他所需的儀器裝置,讓他自己想辦法去搞。還有,那個技術,”他瞥了一眼那台兀自嗡鳴的異形擾控儀,“能用就行。其他的,不必多問,我自有安排。”
“是!是!屬下明白!立刻去辦!”黑衣人如蒙大赦,連忙躬身應道,頭幾乎要埋到膝蓋裡。
李斯特則完全沉浸在“任務圓滿完成”和“即將擁有專屬科研空間”的巨大興奮中,臉上洋溢著近乎癡迷的滿足笑容,對亞瑟·芬特那苛刻到近乎囚禁的安排和漠然的態度毫無所覺。
他甚至沒注意到黑衣人直起身,看向他時,那眼神中一閃而過的、混合著憐憫和幸災樂禍的寒光——彷彿在看一個即將被榨乾最後一絲價值,然後像垃圾一樣丟棄的工具。黑衣人心中無聲地嗤笑:這蠢貨,還做著美夢呢,他的“新研究室”,恐怕連個透氣的孔都不一定會有。
亞瑟不再言語,提著那個至關重要的手提盒,身影如同滴入濃墨的水滴,悄無聲息地融入木屋門口的光影交界處,彷彿從未出現過。隻留下李斯特興奮地搓著手,低聲規劃著他的“地下實驗室藍圖”,以及一旁的黑衣人,眼神複雜地摸了摸自己冰涼的後頸,彷彿那裏還殘留著剛才那無聲的死亡凝視。
獸園鎮東麵,離東部郊區更加遙遠、人跡罕至的崎嶇山嶺腹地,一個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已被徹底改造,成為一處隱秘的巢穴。洞口被巧妙的偽裝與山體岩石融為一體,內部卻別有洞天。堅硬的洞壁被削切得平整光滑,覆蓋上閃爍著冷冽金屬光澤的合金板材,恆定而柔和的人工光源取代了天光。高效的空氣迴圈係統發出低沉持續的嗡鳴,驅散著洞內天然的潮濕與土腥,將溫度和濕度嚴格控製在最適宜人類活動的區間。
這裏儼然是一個充滿未來科技感的秘密基地核心。
在其中一間被多重能量場嚴格隔離的通訊室內,光線被刻意調暗,營造出一種壓抑的靜謐。房間中央,一台造型精密、投射著幽藍色全息光暈的攝像頭無聲運轉,是這房間裏唯一“正常”的科技造物。
攝像頭前方,站著一位穿著剪裁極為合體、鑲著暗金色滾邊的純白色大褂的金髮男子。他身姿挺拔如鬆,麵容英俊得近乎毫無瑕疵,如同最傑出的雕塑作品。一絲不苟向後梳攏的金髮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他的眼神銳利而深邃,帶著一種學者般的極致冷靜和掌控全域性的絕對自信。此刻,他正姿態優雅、近乎儀式化地整理著自己白大褂的袖口,動作精確到毫米,彷彿即將主持一場關乎世界命運的學術峰會。
然而,在他對麵的通訊台上,呈現的景象卻足以讓任何心智正常的人感到生理性的不適。
那裏並排放置著三個風格迥異、散發著強烈詭異與不祥氣息的裝置,如同從不同型別的噩夢深處打撈出的碎片:
左側:一個巨大的、由某種暗沉如凝固血液的金屬鑄造的方形鐵盆。盆內盛滿了粘稠、墨綠、如同腐敗膿液般的液體,不斷冒出細小、破裂時無聲的綠色氣泡。液體中央,浸泡著一顆足有半人高的巨大肉瘤。肉瘤表麵佈滿了粗大虯結、如同古樹根係般的紫紅色血管,正伴隨著某種緩慢而沉重的、非生命的韻律微微搏動著,如同一個沉睡的、不祥的怪物心臟。偶爾,肉瘤表麵會不規律地凸起一小塊,蠕動幾下,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裏麵試圖伸展它無形的軀體。
中間:一個巨大、慘白、佈滿深刻裂紋和焦黑灼痕的顱骨被金屬支架牢牢固定。顱骨形狀依稀可辨屬於某種早已滅絕的巨象類生物,但其骨質異常粗厚扭曲。最駭人的是,那空洞的眼窩和巨大的口腔內部填充著暗紅色、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收縮的血肉組織團塊。尤其眼窩深處,兩點幽綠色的光芒如同來自冥府的鬼火附於其上,明滅不定,彷彿擁有獨立的意識,冰冷地“注視”著房間內的一切。口腔深處的血肉則不時分泌出粘稠的、帶著強烈硫磺與鐵鏽腥臭的黑紅色粘液,沿著慘白的下頜骨緩緩滴落。
右側:一個一人多高、由焦黑扭曲如痛苦呻吟般的木棍捆綁成的簡陋火刑架。架子頂端,並非綁著某位受難者,而是插著一個用枯黃稻草紮成的、五官模糊卻隱隱透出極度扭曲痛苦神情的稻草人。稻草人的“身體”上,到處沾滿了濕滑、不斷往下滴落的、散發著沼澤深處惡臭的黑色淤泥。淤泥滴落在地板上,發出“滴答……滴答……”的粘滯聲響,在寂靜得令人心慌的房間裏顯得格外刺耳,並在接觸點留下微小的、被腐蝕的痕跡。
整個通訊室瀰漫著一種冰冷、精密科技與原始、扭曲、褻瀆生命的詭異氛圍交織的違和感。空氣的流動彷彿都因這景象而變得粘稠遲滯,隻有肉瘤的搏動聲、淤泥滴落的粘滯聲、通風係統的低沉嗡鳴以及那若有若無的硫磺腐臭味在迴響,構成一首令人毛骨悚然的交響曲。
金髮男子抬起手腕,看了一眼上麵一塊沒有任何品牌標識、隻顯示著複雜幾何符號和幽藍光點的腕錶。所有指示針恰好精準地同步指向某個預定的刻度。
他抬起頭,臉上那完美的、如同最精緻麵具般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深邃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通訊台上那三個光是存在就足以扭曲一定範圍內現實氛圍的異樣裝置。
而後,他正麵對著那幽藍的全息攝像頭,用清晰、平穩、不帶任何人類情緒起伏的語調,如同宣讀冰冷的公式般開口:
“那麼……
“對獸園鎮的初步試探性‘壓力測試’,基本結束。資料已收集完畢,各位……
“統合戰略會議……現在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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