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族區的夜晚,則與廢棄農場的荒涼形成了世界上的兩種極端化的對比。
雖然蟲族侵襲獸園鎮帶來的恐慌餘波尚未在這裏完全平息——偶爾還能在街角聽到婦人壓低的議論,或是瞥見某扇窗戶後警惕張望的眼睛——但表麵上的秩序確實已然恢復。晶石燈盞沿著街道規律排列,散發著柔和而昂貴的光暈,那光線經過特殊處理,既明亮又不刺眼,均勻地灑在潔凈得一塵不染的鵝卵石路麵上,照亮著兩側華美的建築立麵。大理石立柱、精美的浮雕、鎏金的窗框、精心打理的花園籬笆牆,一切都在無聲地宣告著此地的財富與權力。
戴麗感覺自己的兩側額角還在隱隱作痛,那痛感深入骨髓,隨著心跳一陣陣搏動。持續而過度消耗精神力的後遺症如同漲落的潮水,在意識的沙灘上留下綿延不絕的痠痛與空虛。她和艾瑞克以及其他隊員(包括後來加入的),剛剛完成了對劃定區域內所有人員——總計超過三百人——的最後一輪深度精神掃描。這已是今天的第三輪,也是標準流程外的“加掃”。
各種昂貴的行動式探測儀器、消耗性的靈能聚焦藥劑幾乎被用盡。戴麗還記得那種藥劑滑入喉嚨的灼燒感,以及隨後精神領域被臨時強行拓寬、感官變得異常敏銳帶來的眩暈。每個人看上去基本都是一副臉色蒼白、眼下烏青、腳步虛浮的樣子,像是被抽走了部分靈魂。但結果倒是還算能令人暫時安心——確認在貴族區東南象限內,再無任何遺漏的精神異變者或潛在的寄生感染者。
“總算……暫時結束了。”一名平素精力充沛的大個子隊員,此刻卻像被抽了脊梁骨般,靠在裝飾著藤蔓花紋的鑄鐵路燈桿上,長長籲了口氣。那氣息在清冷的夜空中凝成一團白霧,旋即消散。
艾瑞克剛毅的臉上也帶著深深的疲憊,眼角的紋路彷彿一夜之間深刻了許多。但他依舊站得筆直,肩背如鋼澆鐵鑄,目光銳利如昔,緩緩掃視著周圍被精緻燈火照亮的街道、緊閉的雕花大門、以及遠處巡邏隊規律走過的身影。“不要放鬆警惕。”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收拾裝備,準備即刻撤離。我們需要在……”
他的話還沒說完,街道盡頭傳來細微而規律的軲轆聲。兩輛無聲無息、車廂漆麵光可鑒人、側壁裝飾著繁複家族徽記的豪華馬車,由四匹毛色純黑、步伐整齊劃一的高頭大馬牽引著,停在了他們麵前。馬車停下時,車輪甚至沒有發出明顯的剎停聲響,顯見減震係統極其精良。
隻不過,在這個機動車輛已開始普及的年代,仍使用舊時代式樣的馬車出行,未免有些過於顯得刻意而保守了。
車門開啟,兩位穿著剪裁合體深色製服、舉止一絲不苟的男僕優雅地走下,分別站於車門兩邊。他們的動作精準得像用尺子量過,連邁步的幅度、彎腰的角度都幾乎完全相同。
為首的那位高大男僕看上去四十歲上下,麵容平靜,眼神清澈,向艾瑞克等人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躬身禮,每一個細節都透露出經年累月的嚴格訓練。
“尊敬的各位閣下,”他的聲音溫和而清晰,音量恰到好處,既能讓所有人聽清,又不會在寂靜的夜裏顯得突兀,“鄙主人,西勒諾斯男爵大人,對諸位今日為護衛貴族區安寧所付出的艱辛努力與卓越貢獻,深感敬佩與感激。特命我等在此等候,誠摯邀請諸位前往府邸稍作休憩,以表謝意。府上已備好熱水、潔凈衣物與些許茶點,還望諸位賞光。”
空氣有幾秒鐘的凝滯。夜風吹過街道,帶起遠處花園裏晚香花種的香甜氣息。
艾瑞克的目光與戴麗以及其他隊員快速交流了一下。在那短暫的眼神交匯中,戴麗讀到了警惕、權衡、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一位實權貴族,有渠道得知他們的秘密行動倒是不算太奇怪。但對於他們而言,貿然拒絕一位實權貴族,尤其是在對方剛剛表達“感激”之時,並非明智之舉。而且,經歷了連續十八小時幾乎不間斷的高強度精神作業,所有人的身體和精神都已瀕臨極限。有一個安全、舒適的地方用於休整,對他們的誘惑力不言而喻。再者,艾瑞克眼中閃過一絲考量——或許這也是一個獲取更多上層資訊、觀察貴族區內部動態的機會。
他微微頷首,禮節周全但不顯得過分熱絡:“感謝男爵大人的盛情。那就叨擾了。”
“諸位請。”男僕側身,手勢優雅地示意。
馬車內部奢華而舒適,空間比外觀看起來更加寬敞。深紫色天鵝絨座椅柔軟得能將人包裹起來,車內瀰漫著淡淡的檀木與薄荷混合香氣,有寧神之效。車窗玻璃是單麵透光的,從內可以清晰看到外麵流光溢彩的街景,外麵卻隻能看到一片幽暗。行駛平穩得幾乎感覺不到顛簸,隻有車輪碾過路麵的細微沙沙聲,以及馬蹄規律敲擊地麵的嗒嗒聲,如同某種催眠的節奏。
戴麗靠在椅背上,透過車窗望著外麵掠過的景象。街道越來越寬,建築越來越宏偉,巡邏士兵的製服越發精緻,晶石路燈的密度也更高,甚至有些府邸門前直接矗立著發光的水晶雕塑,將周圍照得如同白晝。這與之前地下通道的陰暗潮濕、瀰漫著腐爛動植物軀體和血腥味的空氣、與那些被蟲族分泌物腐蝕的牆壁和驚恐扭曲的麵孔,形成了天堂與地獄般的對比。這種反差如此劇烈,以至於讓她產生了一種輕微的不真實感,彷彿從一個殘酷的噩夢,突然跌入了一個過於精美的幻夢。
很快,馬車駛入一條格外寬闊寧靜的林蔭道,在一座氣勢恢宏的府邸前停了下來。這條街上的貴族府邸外觀在整個貴族區都算得上頂級的華美瑰麗,而西勒諾斯男爵的府邸更是其中的典範。
它不像有些新貴家族那樣金光閃閃、張揚奪目,而是透著沉澱的底蘊。古老的灰白色石牆厚重堅實,爬滿了精心修剪的常青藤,那些藤蔓在晶燈光線下呈現出深淺不一的墨綠。高大的拱形門窗嵌著彩繪玻璃,此刻從內透出暖黃色的柔光,像是巨獸安詳的眼睛。門前的階梯由整塊青灰色岩石鑿成,被打磨得光滑如鏡。兩尊石像鬼雕像蹲踞在門廊兩側,雕刻得栩栩如生,但眼神中似乎並無凶戾,反而像是沉靜的守衛。
男女隊員被僕從們分別引往不同的區域。戴麗和另一位女隊員莉莉,被兩名沉默溫婉的女僕引導著,穿過鋪著厚絨地毯的走廊。
地毯是深藍色的,織著複雜的銀色星辰圖案,踩上去悄無聲息。牆壁上懸掛著風景油畫和肖像,畫中人衣著古老,目光平靜地俯視著過往者。空氣中有一種混合了木料、蠟油、乾花以及某種昂貴香料的複雜氣味,厚重而安寧。
她們被帶到一間寬敞的休息室。房間以淺金色和奶油白為主調,裝飾著精美的洛可可風格浮雕。壁爐裡跳躍著真正的火焰,而非晶石螢幕模擬的光熱,木材燃燒發出輕微的劈啪聲,散發出鬆木的清香。沙發上鋪著觸手柔軟光滑的絲綢靠墊。一張小圓桌上已經擺好了銀質茶壺和幾隻描金瓷杯。
“請二位閣下在此稍候,沐浴事宜已準備妥當。”女僕躬身退出,動作輕如貓步。
接下來的經歷,對戴麗來說,如同踏入了一個不真實的、久違的夢境。
首先是被引至相鄰的沐浴間。那不是簡單的浴室,而是一個堪稱小型泳池的浴池,由乳白色大理石砌成,池邊鑲嵌著寶藍色的馬賽克,拚成海浪與海豚的圖案。池水清澈,水麵飄浮著新鮮的花瓣——玫瑰、薰衣草、還有她不認識的某種紫色小花。水溫恰到好處,微微燙著麵板,能夠讓人瞬間放鬆下來。洗漱用品擺在銀盤裏,瓶罐是水晶質地,裏麵盛放著香氣各異的浴液、香膏,標籤上是優雅的花體字。戴麗浸泡在熱水中,感覺連日來緊繃的肌肉一點點鬆弛,深入骨髓的寒意被驅散,連帶著精神上的疲憊似乎也被溫熱的水流帶走了一些。她閉上眼睛,幾乎要沉沉睡去。
沐浴後,準備好的便服掛在雕花衣架上。麵料是某種極其柔軟的棉與絲綢混紡,觸感如同第二層麵板,款式簡潔——米白色的長褲,淺藍色的寬鬆上衣,做工卻精良到每一個針腳都均勻細密,沒有任何標籤,顯然是定製級別。戴麗換上衣服,有些不適地扯了扯過於順滑的衣料,這和她習慣的戰鬥服或學院製服截然不同。
回到休息室時,圓桌上已經換上了新的銀質托盤。上麵擺著玲瓏剔透的水晶小碗,盛著顏色誘人的甜品——淡粉色的莓果慕斯、撒著金箔的巧克力熔岩蛋糕、做成花朵形狀的杏仁餅乾。還有幾碟精緻的小食:切成薄片、紋路如大理石的精緻火腿,點綴著香草葉的乳酪塊,小巧的三明治,麵包邊被仔細切去。戴麗小心翼翼地嘗了一口慕斯,酸甜輕盈的口感在舌尖化開,美味得讓她幾乎咬到舌頭。她已經記不清上一次吃到這樣精細的食物是什麼時候了。在學院是營養均衡但味道統一的配餐,出任務則是乾糧和就地解決的簡單熱食。
空氣中除了壁爐的鬆香,還瀰漫著一種淡淡的、來自角落香薰爐的寧神香氣,像是薰衣草混合了雪鬆,讓她昏昏欲睡。莉莉則已經完全窩在沙發裡,眼皮打架,手裏還捏著半塊餅乾。
這種久違的、近乎奢靡的舒適感,與連日來的戰鬥、偵查、生死一線的緊張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戴麗坐在柔軟的沙發裡,捧著溫熱的茶杯,心裏卻有些無所適從。身體誠實地渴望這種深度休憩,每一個細胞都在歡呼,但理智的某一部分卻仍在警惕地豎著耳朵,提醒她這安逸表象下的未知。
她想起被侵蝕的居所裡那些被蟲族寄生、破壞、扭曲變形的屍體,想起地下通道裡黏膩的分泌物和尖銳的嘶鳴,想起精神掃描時感受到的那些充滿痛苦、恐懼或詭異平靜的意識碎片……這一切,與眼前溫暖的爐火、精緻的點心、柔軟的衣料,彷彿來自兩個完全割裂的世界。
約莫半小時後,一名女僕輕聲敲門,告知她們其他隊員也已整理完畢。戴麗和莉莉被引至一間寬敞而典雅的大會客室。
這間會客室比之前的休息室更加宏偉。挑高的天花板上繪著巨幅壁畫,描繪的是神話中的星辰誕生場景,穹頂中央垂下一盞巨大的枝形水晶吊燈,數百顆切割完美的水晶折射著柔和光線,在牆壁和地板上投下夢幻的光斑。牆壁下半部覆蓋著深色木製護牆板,上半部則是淺金色的絲綢壁布。一排高大的落地窗對著夜幕下的庭院,厚重的絲絨窗簾用金繩束起。房間中央鋪著一張巨大的、圖案繁複的東方地毯,傢具是深色硬木與深紅色天鵝絨的組合,古樸而貴重。
西勒諾斯男爵本人早已在此等候。他是一位看上去五十歲上下的紳士,身材保持得極好,沒有許多貴族常見的臃腫榔槺。頭髮是深棕色,夾雜著些許銀絲,梳理得一絲不苟。衣著考究但並不浮誇——深藍色天鵝絨外套,剪裁合體,領口和袖口有精緻的暗紋刺繡;白色襯衫挺括;深灰色長褲筆直。他有一張輪廓分明的臉,鼻樑高挺,嘴角天然帶著一絲上揚的弧度,彷彿隨時準備露出微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不像一些腦滿腸肥的貴族那樣渾濁或傲慢,而是晶亮有神,透著精明與洞察力,目光掃過時,給人一種被溫和審視著的感覺。
他正站在壁爐前,手裏拿著一杯色澤金黃的酒液,見艾瑞克等人進來,立刻轉身,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既不顯得過分熱情諂媚,也不失親切與尊重。
“歡迎,歡迎各位。”他的聲音醇厚溫和,帶著上流社會特有的標準口音,“請隨意坐。希望剛才簡單的休整能讓各位稍解疲乏。”
眾人落座,僕人為每位客人送上飲品,有熱茶、咖啡,也有度數不高的果酒。戴麗選擇了熱茶,捧在手裏暖著指尖。
西勒諾斯男爵首先再次代表自己,並隱約暗示也代表一部分“對現狀有所共同擔憂的貴族同儕”,對艾瑞克小隊今日的工作表達了誠摯的感謝。他的措辭極其得體,既肯定了他們的專業與辛勞,又巧妙地沒有提及任何具體細節或可能涉及敏感的資訊,避免了可能的尷尬或刺探之嫌。他提到“在如此詭譎威脅下維護基本秩序與體麵的勇氣”,提到“專業素養令人印象深刻”,提到“真正的守護往往不為人知”,每一句都讓人感到被理解、被尊重,如沐春風。
隨後,他輕輕擊掌。兩名男僕各捧著一個鋪著黑色天鵝絨的銀盤走了進來,在每個隊員麵前放下一個小巧的、包裝精美的禮盒。
“一點微不足道的心意,既是感謝,也算是小小的紀念。”男爵微笑道,“或許在各位未來的任務中,能稍稍提供些便利。”
戴麗開啟自己麵前的禮盒。裏麵是兩樣東西。
第一件是一個看起來不起眼的皮質腰包,隻有巴掌大小,但入手頗有分量。男爵適時解釋道:“這是給戴麗閣下專用的。一個微型急救包,外層是經過處理的堅韌蜥蜴皮,能一定程度防禦銳器劃割和酸性腐蝕。內裡分格,配備了六支高效通用解毒劑——對已知的大多數蟲族毒素都有中和或緩解作用;四支強效凝血凝膠;兩支腎上腺素針;還有無菌敷料、止血帶和一支微型骨夾。所有藥劑都經過低溫冷凝處理,保質期很長,且體積做到了最小化。”他頓了頓,“希望您永遠用不上它,但若真有萬一,或許能爭取一點時間。”
第二件則是一枚胸針。銀質底托,造型是一隻收起翅膀、彷彿在休憩的蝴蝶,形態優雅自然。蝶翼部分並非鑲嵌大顆寶石,而是用無數細小的藍寶石、祖母綠和紫水晶碎片,以隱秘的工藝拚嵌出極其微妙的色彩漸變,在光線下流轉著低調而奢華的光澤。設計巧妙,即便別在樸素的衣物上也不會顯得突兀,反而能提升整體質感。
其他隊員也收到了類似的組合:一件實用的、與各自角色相關的高品質工具——給艾瑞克的是一把戰術小刀,刀身泛著暗啞的寒光,鑲嵌黑曜石的刀柄內據說還藏有微型指南針、磷火片和一段高強度切割線;給托馬斯的是多功能的臂甲扣具;給莉莉的是一套精密的開鎖與探測探針。以及一件價值不菲的小飾品——男士是鑲嵌細小寶石的領帶夾或袖釦,女士則是胸針或髮夾。
這些禮物顯然經過精心挑選和準備,既顯示了慷慨,又體現了對收禮者身份和需求的瞭解,分寸掌握得極好。
賓主雙方寒暄了片刻。西勒諾斯男爵似乎對藝術頗為精通,他風趣地聊起了近期皇都上流社會流行的一場古典油畫展覽,談及幾位大師的風格演變和收藏市場的動向,言談間引經據典,見解獨到,顯得知識淵博且富有品味。令人略感意外的是,艾瑞克並非隻是被動傾聽,他時而在關鍵處接話,提出一兩個頗有見地的問題,或是對某個藝術流派的象徵意義進行簡短點評,雖然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恰到好處,顯示出他並非僅僅是武夫,同樣具備相當的文化素養和見識,氣場絲毫不落下風。這讓戴麗對隊長有了新的認識。
然而,就在氣氛最為融洽、彷彿隻是一場尋常的上流社會交際之時,西勒諾斯男爵話鋒悄然一轉。
他放下手中的水晶杯,杯底與桌麵接觸發出輕微的“哢”聲。身體稍稍前傾,雙手指尖相對,置於膝蓋上。臉上依舊帶著微笑,但那笑容淡了一些,眼神變得更加專註,語氣也變得略微有些低沉而隱晦,彷彿在分享一個需要謹慎對待的秘密:
“說起來,此次蟲族對我等居所的侵擾,其勢洶洶,其手段更是詭譎異常,實在令人心憂。這些怪物不僅悍不畏死,更懂得潛伏、滲透、從內部瓦解,與過去那些隻知蠻沖的野獸截然不同。”他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掃過壁爐中跳躍的火焰,“然而,據一些……微不足道的、輾轉而來的訊息渠道風傳,此次事件,恐怕也並非僅是蟲尊會那些狂熱分子一廂情願的野蠻行徑……其背後,或許牽扯到更令人不安的可能。”
他抬起眼,目光緩緩掃過艾瑞克,然後掠過其他隊員,最後又落回艾瑞克身上,彷彿在觀察他們的反應。
“甚至有人猜測,在我們行省,乃至皇國某些貴族圈層內部,是否……已有某些人,”他頓了頓,選擇著措辭,“或許是出於對力量的極端渴望,或許是對傳說中蟲族帶來的所謂‘永存’或‘進化’產生了癡心妄想,又或者……隻是單純地出於更骯髒的政治交易或恐懼……主動敞開了大門,默許甚至協助了蟲尊會傳播的一些所謂……‘轉化’理念,或提供了某種便利。”
會客室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壁爐裡木柴爆開一個火星,發出輕微的“劈啪”聲,格外清晰。
艾瑞克端著酒杯的手穩如磐石,麵色沒有絲毫變化,連眼神都保持著剛才的平靜。他隻是微微偏頭,彷彿在認真傾聽,然後淡淡回應,聲音平穩無波:“男爵閣下,您這番話,資訊量實在過於巨大。請恕我直言,我可不能當做普通的閑談軼事或藝術評論來聽。您提及如此嚴重的可能性——貴族成員可能叛變人類,投靠蟲族——是否掌握了某些……能夠指向具體人物或事件的、確鑿的證據?哪怕是間接的線索?”
西勒諾斯男爵苦笑一聲,搖了搖頭,笑容中帶著一絲清晰的無奈和凝重,這情緒在他儒雅的臉上顯得格外真實。“正是因為缺乏能夠擺在枱麵上、釘死他們的鐵證,才更顯得局勢詭譎,令人寢食難安。”他聲音壓得更低,“那些隱藏在暗處的蠹蟲,往往比明麵上的敵人更為致命。他們熟悉規則,懂得偽裝,利用權力和資源為自己打掩護。可能隻是一份被延遲簽發的邊境巡邏報告,一次恰到好處的物資‘誤配’,一場不了了之的異常事件調查……痕跡被抹得乾乾淨淨,或者被推給‘意外’或‘下級失誤’。”
他看向艾瑞克,眼神變得意味深長,帶著一種近乎懇切的期待:“因此,我冒昧地希望,像閣下這樣擁有非凡能力、豐富經驗和……官方身份的人,在後續於本地區執行任務的過程中,或許……能夠替我,也是替整個貴族區、乃至更多無辜者的安寧,稍稍留意一下相關的線索?不需要您特意去調查,隻是……若在行動中,偶然發現了某些不同尋常的關聯、某些指向內部的疑點,或許可以告知於我。”他身體微微前傾,“當然,這絕非正式的委託,沒有任何檔案,也不會記錄在案。僅僅是一點私人的、不情之請。但我可以保證,任何有價值的資訊,都會得到最謹慎的處理,並且,西勒諾斯家族不會忘記朋友的幫助。”
艾瑞克將手中的酒杯輕輕放在身旁的小幾上,水晶杯底與木質桌麵接觸,發出清脆但剋製的聲響。他抬起眼,直視西勒諾斯男爵,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與界限感:“男爵閣下,感謝您的信任和坦誠相告。但請您理解,我的身份是援助學院和鎮衛府的特派專員。我們此次任務的核心目標非常明確:清除獸園鎮及周邊區域的蟲族實質性威脅,並追緝其首惡亞瑟·芬特。任務由上級直接下達,許可權與行動範圍皆有嚴格限定。等到任務最終完成後,我們便會依命撤離。恐怕沒有多餘的時間和許可權,去深入調查貴族內部的……那類事務。”他巧妙地迴避了“秘辛”、“叛變”等直接詞彙,用了“那類事務”這個模糊的指代。
西勒諾斯男爵聞言,非但沒有露出失望或不滿的神色,反而微微向後靠向椅背,唇角勾起一個彷彿早已料到如此的弧度。那笑容裡有一絲瞭然,甚至一絲欣賞。“嗬嗬,閣下過謙了,也過於謹慎了。”他拿起自己的酒杯,輕輕晃動,看著杯中金黃的酒液沿著杯壁旋轉,“您作為經驗豐富的特種作戰高手,歷經多次邊境衝突和特殊清剿行動,理應比任何人都清楚,防線最脆弱的環節往往不在外部,而在內部。被敵人從內部滲透、腐蝕,尤其是被如此性質邪惡、目的徹底顛覆秩序的力量滲透,其長期危害性有多麼恐怖。亞瑟·芬特能在三省之地經營多年,屢次逃脫圍剿,真的僅僅是因為他足夠狡猾,或者蟲尊會單方麵的支援得力嗎?”他目光銳利地看向艾瑞克,“您真的相信,沒有更高層次的疏忽、默許甚至協助,他能做到這個地步?您真的能對這種潛在的、可能讓無數人流血犧牲才換來的成果毀於一旦的巨大威脅,完全無動於衷嗎?”
他稍稍前傾身體,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耳語,但在寂靜的房間裏依然清晰可聞:“況且,艾瑞克隊長,我們都明白,亞瑟·芬特即便近期屢受重創,也絕非疥癬之疾。他經營日久,潛藏的力量盤根錯節,再加上蟲尊會不間斷的、越來越詭異的支援,這場戰鬥,註定不會很快結束。它可能是一場漫長的、在各個層麵展開的較量。你們總會在這片泥潭裏行動,總會碰到一些……不同尋常的、令人費解的事情,一些或許與我剛才所言有關的蛛絲馬跡。比如,過於順暢的潛入路線,不合常理的物資出現,某些本地勢力曖昧不清的態度,或者……戰鬥中發現本不該出現在那裏的裝備或技術。”
他頓了頓,給艾瑞克消化這些資訊的時間,然後繼續道,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溫和,但話語內容卻更加直白:“到時候,如果閣下根據實際情況,改變了主意,認為有必要深挖一下某些線索以絕後患,或者單純需要一些……本地化的、不通過官方渠道的資源或資訊支援,隨時可以來找我。西勒諾斯家族雖然不算頂尖豪門,但在本省經營數代,自有其根基和人脈。必有重謝,且絕對保密。西勒諾斯家族的大門,也永遠為真正的朋友敞開。”
說完這番意味深長、既像警告又像招攬的話,他便不再多言,彷彿剛才的沉重話題隻是席間一段小小的插曲。他優雅地起身,恢復成那位熱情好客的主人,開始詢問隊員們還需不需要茶點,談論起即將到來的季節和貴族區傳統的秋日慶典,語氣輕鬆自然。
又閑談片刻後,他客氣地將他們送至府邸大門外,禮儀周到得無可挑剔,親自站在門廊下,目送他們登上已經等候的、來時乘坐的馬車。僕人們躬身行禮,直到馬車駛出庭院,轉入林蔭道。
離開男爵府那溫暖明亮、如同保護罩般的光暈,重新踏入被清冷夜風充斥的街道,戴麗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內心陡然升起的不安。她快走兩步,來到艾瑞克身邊,臉上帶著尚未完全消退的享受安逸後的慵懶,但更多的是逐漸清晰的擔憂和後怕,低聲問:“隊長,那位男爵說的……會是真的嗎?如果連貴族高層都有人主動投靠蟲族,渴望變成那種怪物……為了力量或永生?那……那太可怕了!我們麵對的,不隻是怪物,還有……隱藏在背後的同類?”她的聲音有些發緊,腦海中不受控製地閃過一些畫麵:那些被寄生者扭曲的臉,其中是否有人並非被迫,而是帶著狂熱或期待?
艾瑞克卻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他的臉色在街燈明暗交錯的光線下顯得有些冷硬,線條繃緊,之前的疲憊似乎被一種更冷峻的專註所取代。他沒有看戴麗,目光掃過其他陸續跟上來的隊員,沉聲下達了命令,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不容置疑:
“所有人,聽好。回到臨時據點後,第一件事:立刻將西勒諾斯男爵贈送的所有禮物,無論是所謂實用的工具,還是那些飾品,甚至包括他提供的、我們剛才換上的衣物,全部上交,一件不留。由皮埃爾統一封存,立刻安排最快的渠道,送到學院本部高階實驗室,進行最徹底的、多層次的掃描和檢測。”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張臉:“我要知道裏麵有沒有植入任何物理或能量態的追蹤訊號源、遠端或被動觸髮式的監聽裝置、顯微級的毒物緩釋塗層,或者……更詭異的、我們目前尚未完全瞭解的、可能與靈能產物或蟲族生物技術相關的某些東西。”他強調,“記住,是全部,一絲遺漏都不能有。哪怕是一顆最小的寶石碎末,一粒紐扣,一根線頭。在檢測結果明確回來之前,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接觸或使用這些物品。”
他頓了頓,繼續道:“第二,從此刻起,直到任務結束,所有人提高警惕等級。後續的任何擴大偵查或行動,必須更加謹慎。非必要,不接觸來源不明的物品,不單獨接受非直屬上級或可靠盟友的邀請或饋贈,不與身份背景存疑者進行任務外的深入交流。情報交換嚴格按規程進行。我們可能已經踏入了一個比單純對抗蟲族更複雜的局麵。”
“為什麼……難道!”戴麗驚愕地捂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難以置信地看著艾瑞克。剛剛還熱情款待、慷慨贈禮、憂國憂民、談吐優雅的貴族紳士,轉瞬間就在隊長的命令中變成了需要嚴加提防、可能包藏禍心、甚至禮物都可能被動了手腳的可疑物件?這巨大的反轉讓她單純的心思一時難以接受,胃裏甚至因為剛才吃下的精美點心而泛起一陣不適。貴族世界的複雜和陰暗麵,就像突然撕開的華麗帷幕後露出的冰冷石牆,讓她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寒意,遠比廢棄農場的夜風更刺骨。
旁邊的莉莉見狀,眨了眨眼,臉上那總是帶著點輕鬆意味的笑容收斂了一些,但很快又漾開。她笑嘻嘻地湊過來,一把攬住戴麗的肩膀,試圖用輕鬆的語氣化解凝重的氣氛:“安啦安啦,小戴麗~別擺出那種世界要崩塌了的表情嘛!”她揉了揉戴麗的頭髮,“大人的世界呢,尤其是這些貴族老爺們的世界,就是會像這樣勾心又鬥角、複雜又骯髒啦!表麵對你笑嘻嘻,誇你感謝你,送你漂亮禮物,背後說不定就在算計你身上的啥啥啥呢,或者想利用你達成什麼目的~嗨呀,這種事情,姐姐我見得多啦!”
她試圖把氣氛帶得活潑些:“現在呢別想那麼多啦,隊長讓檢查就檢查唄,謹慎點總沒錯。等回去,姐姐請你吃甜甜的奶油蛋糕,超大份的那種!把那些不開心的事情統統都給忘掉!反正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你啊,還是個需要快樂玩耍的可愛小女孩呢!”她捏了捏戴麗的臉頰,雖然動作親昵,但戴麗能感覺到她攬著自己肩膀的手臂也有些緊繃。
戴麗無奈地側過頭,瞟了一眼總是試圖把她當小孩子看待、用這種略顯誇張的方式表達關心的莉莉。她知道莉莉是好意,但這種調侃此刻卻讓她更加清醒地意識到自己與這個複雜世界的距離,以及自己在其中尚且稚嫩的位置。她輕輕掙脫莉莉的手臂,不是出於反感,而是需要一點空間。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遠處花園殘香的空氣,那冷意直透肺腑,卻讓她有些紛亂的思緒清晰了一些。
無論這個世界多麼複雜,多麼陰暗,充滿了多少難以理解的算計、偽裝和背叛,她知道自己都不能退縮。這是她選擇的道路,是她背負著過往和承諾必須走下去的路。恐懼和困惑會有,但不能讓它們主導自己。她需要成長,需要學會在保持內心原則的同時,看清這些迷霧後的真實。
而在這種時候,她格外想念那份毫無保留的、來自真正夥伴的純粹支援和理解——想念蘭德斯那總是冷靜而可靠的存在,他沉默卻堅實的後背;想念拉格夫那吵吵嚷嚷、有時讓人頭疼卻充滿活力的守護,他永遠沖在最前麵的身影。他們或許不在這裏,但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對抗這冰冷複雜世界的溫暖力量。
她下意識地抬起手,摸了摸額角。那裏似乎還殘留著一絲精神過度使用後的微痛,一種空洞的脹感。但在那之下,隱隱約約,彷彿有一根極細的線連線著遠方,傳來某種難以言喻的、微弱的牽動感。那感覺並非實質,更像是靈能者之間某種超越距離的模糊共鳴,或者隻是一種深切的思念產生的心理錯覺——彷彿遠方也有人在此刻,正穿過夜幕和重重阻礙,思念著她,與她共同承受著這份逐漸清晰的、瀰漫在華麗表象之下的沉重寒意。
馬車在寂靜的貴族區街道上平穩行駛,載著他們駛離那片溫暖的光暈,駛向未知的、必然充滿挑戰的前路。車廂內無人說話,隻有車輪碾壓路麵的單調聲響,和每個人心中翻湧的、未曾說出口的思緒。晶石路燈的光影透過車窗,在他們臉上明明滅滅,如同此刻莫測的局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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