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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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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院最深處的技術中心,巨大環形大廳的穹頂高懸。

此刻,這裏安靜得隻剩下伺服器集群低沉而恆定的嗡鳴,如同某種巨獸沉睡中的呼吸,以及高效能冷卻係統中液態冷卻劑迴圈流動時產生的、幾近於無的細微聲響——那是知識與科技在寂靜中奔騰的血脈。冷色調的合金牆壁上流動著顯眼的淡藍色能量紋路,彷彿一群極其冷靜自持的能量眼睛在注視著大廳內的眾人。

大廳中央,高達十五米的弧形主資訊麵板如同瀑布般垂落,其上浩瀚如星海的資料流正以人類肉眼難以跟上的速度傾瀉、重新整理、重組。每一道流光都代表著前線戰場傳回的一條情報、一次能量波動、一個生命訊號或是一段被截獲的蟲族通訊碎片。在這麵由光與資訊構成的巨牆前,三位英姿颯爽的高挑女性身影屹立著,她們是這片無聲戰場上的指揮官,也是將雜亂資料淬鍊成致命武器的鍛造者。

站在最中央的是“架構師”塔莉亞·諾瓦。她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資訊學工裝,襯出修長挺拔的身形,亞麻色的長發為了不影響操作而被隨意挽成一個略顯鬆散的髮髻,幾縷髮絲垂落在頸邊。她的眼神專註而明亮,如同捕捉到獵物的鷹隼,緊緊鎖定在主螢幕上不斷滾動的核心程式碼流上。她的雙手在完全由光粒子構成的虛擬鍵盤上飛舞,速度快得幾乎產生殘影,彷彿生有數十隻手指,精準而高效地調整著某個龐大程式的底層邏輯結構與能量路徑。圍繞她身體緩緩旋轉的十二個懸浮運算單元——銀色流線型的小型裝置,不時會依據她的思維指令或程式需求,自主飛向大廳四周不同顏色的資料,自動伸出精密的介麵,轉接、預處理或驗證特定模組的資料流。空氣中瀰漫著臭氧與靜電的淡淡氣息,那是高負荷運算與靈能介麵全開時特有的味道。

她的左側,研究所副所長格蕾雅·蒙克托什如同冷靜的冰山。她身姿筆挺,穿著學院高階管理者的深藍色製服,肩章上的銀線徽記在資料流的反光中微微發亮。她麵前展開著七個不同層級、不同維度的複雜全息資料模型視窗,每一個視窗內都是洶湧澎湃的資訊海洋:晦澀難懂的生物神經元訊號圖譜、蟲族資訊素分子的量子共振頻率、環境靈能場的梯度分佈模型……格蕾雅的雙手穩定而迅速地在半空中劃動、點選,將那些非結構化的、充滿噪音的前線感知資料,以令人驚嘆的速度轉化為清晰、規整、可被核心模型識別與呼叫的標準化程式碼塊。她的表情沉靜如水,隻有鏡片後偶爾急速收縮的瞳孔,以及微微抿緊的薄唇,暗示著她大腦正以何等強度處理著海量資訊。

右側,學院的資深資訊資料庫及神經網路演算法專家塔瑪拉·艾爾頓教授,則呈現出另一種專註狀態。她眉頭微蹙,一手環抱在胸前,另一隻手的指尖輕點著自己線條優美的下巴,深邃的灰藍色眼眸凝視著主螢幕側方一條不斷波動、如同擁有生命般的複雜演算法效能曲線。她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世界裏,隻有當曲線出現特定模式的異常波動或關鍵拐點時,她的手指才會如閃電般探出,在貼附於空氣中的輔助觸控屏上快速移動,拖拽出數道殘影,進行極其精微的引數調整或注入一小段測試性指令。她的姿態更像是一位正在審視交響樂樂譜的指揮家,尋找著那潛藏在龐雜資料之下最和諧、最有效的韻律。

她們三人組成的鐵三角,此刻正在攻堅的,是一項足以影響整個戰區局勢的核心任務:基於從“蝕心者”卡班力潛伏的貴族區地下、“網羅者”阿斯克拉肆虐的廢棄農場區,以及小鎮外圍預警網路傳來的,如同洪流般實時湧入的海量多維資料,對學院原有的“廣譜蟲類資訊素與靈能乾擾模型”進行一場顛覆性的、從理論根基到應用形態的徹底修正與強化。原有的模型如同巨錘般笨重而難以揮動,而她們要鍛造的,是一把能夠精準刺入蟲族神經網路核心的、淬毒的手術刀。

“按原本的寬頻譜覆蓋模式繼續執行,絕對不行了。”塔莉亞頭也不回地說道,她的聲音清脆而果斷,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覆蓋效率低於預估值的37%,能量損耗卻超出了安全閾值125%,繼續下去,不僅會對主能量輸出端造成不可逆的過載損傷,其產生的靈能‘噪音’甚至可能反過來成為某些高等蟲族個體逆向定位我們的信標。我們必須徹底轉向‘動態自適應精準頻率乾預’體係。原理上……”她略微停頓,調出一段極其複雜、色彩斑斕且不斷劇烈變幻的三維精神力頻譜圖,那屬於被艾瑞克和戴麗的隊伍艱難驅走並即使作出精神層麵記錄的“蝕心者”卡班力,“……要模仿生命體免疫係統的運作機製:識別、鎖定、靶向清除。模型必須能夠實時分析當前戰場區域佔主導地位的蟲族個體或集群的生物訊號特徵——包括資訊素基底波段、靈能共振頻率、指揮鏈路波動模式等等,然後自動匹配演算法庫中預置或實時計算出的最優乾擾頻率,並進行毫秒級無縫切換。就像用不同的鑰匙,去開不同的鎖。”

“而匹配演算法的效率與準確性,是整個新體係的重中之重,”格蕾雅副所長介麵道,她的聲音如同她手下流淌的資料一樣,清晰、冷靜、條理分明,“初步分析顯示,蟲族生物訊號的多樣性、變異性和環境適應性,遠超我們先前所有理論模型的預期。更棘手的是,多個不同種屬、不同階位的蟲族訊號源在戰場環境下會產生大量重疊波段,甚至存在複雜的相互調製與自乾擾現象。我正在嘗試建立一個全新的‘多源異構生物訊號衝突解決與優先順序動態判定協議’。這個協議不能是靜態的,它的權重分配必須根據實時變化的訊號強度、蟲族單位的生物學階位威脅度、集群密度分佈,以及……”她調出另一組資料,那是蘭德斯小隊成員以自身靈能感知為代價換來的寶貴情報,“……根據蘭德斯和戴麗的戰場感知報告補充的環境背景靈能場梯度引數、地脈能量流動乾擾係數等多達十七個變數進行動態調整。當然,這需要駭人聽聞的實時算力支援,我們需要重新分配至少30%的二級備用伺服器集群。”

一直沉默凝視的塔瑪拉教授終於開口,她的聲音帶著學者特有的沉穩、深思熟慮,以及一絲髮現全新路徑的興奮微光:“或許……我們可以再大膽一步,跳出‘乾擾’和‘應對’的固有框架。不僅僅是防禦性的擾亂,而是進攻性的‘預判’、戰略性的‘誤導’,乃至……主動的‘反擊’。”

她將自己的個人終端——一枚鑲嵌著細密晶體的臂環——輕輕觸碰主控製檯的一個介麵。一份帶著多重加密印記、符文流轉的演算法檔案被匯入係統。主螢幕上展開一個結構極其繁複、宛如巨型神經網路或奇異分形植物的三維模型,無數光點在連結中明滅閃爍。“這是我近兩年私下研究的‘深層意識對映與模擬神經網路’演算法原型。它最初的目的是逆向工程並模擬高等智慧生物——尤其是某些具有靈能潛質種族——的潛意識活動與集體無意識海洋的波動。但在分析蟲族通訊碎片時,我發現了驚人的相似性:蟲族那種基於生物資訊素、靈能糾纏和層級意誌傳遞的‘群體意識網路’,其底層資料交換模式,與智慧生命的潛意識海波紋存在某種拓撲結構上的同源性。”

她放大演算法的核心部分,那是由無數不斷自我調整的微小邏輯閘構成的動態結構。“我們可以對這套演算法進行定向修改和‘訓練’,讓它不僅僅是被動地分析蟲族訊號,而是主動去‘學習’、‘模擬’甚至‘預測’蟲族群體意識網路可能的共振節點、高頻資訊傳遞路徑、次級指揮鏈路的薄弱環節以及資訊素指令的編譯邏輯。然後,我們的乾擾脈衝就不再是漫無目的的噪音,而是可以偽裝成蟲族網路內部的‘合法’指令流,像一枚精心設計的‘意識病毒’或‘邏輯炸彈’,精準地打入這些預測出的關鍵節點。它可以刻意製造矛盾指令,誘導蟲群行動混亂;可以放大固有的訊號衝突,引發鏈式自乾擾;甚至可以在其網路內部人為製造一場小範圍的‘資訊風暴’,讓它們的指揮係統暫時癱瘓或陷入內部邏輯衝突。”

這個極具顛覆性和攻擊性的想法,如同投入靜湖的巨石,瞬間在塔莉亞和格蕾雅的心中激起巨浪。兩人的眼睛幾乎同時亮了起來,那不是普通的贊同,而是研究者看到一條通往全新境界道路時的熾熱光芒。

“天才的構想,艾爾頓教授!”塔莉亞忍不住讚歎,手指已經不由自主地在虛擬鍵盤上開始勾勒可能的整合框架,“這將把我們的模型從‘盾’變成‘矛’!但是……”她的興奮迅速被理性評估拉回,“這也意味著核心演算法的複雜度和對瞬時計算資源的需求將呈指數級,不,可能是幾何級數增長!我們現有的硬體架構可能無法承受在戰區級範圍內實時執行如此複雜的預測性攻擊演算法。”

“演算法效率、能量消耗峰值、以及對主處理器靈能負載的衝擊,必須立刻進行重新評估和極限壓力測試。”格蕾雅的反應更為直接,她已經調出了資源管理介麵,開始飛速敲擊鍵盤,建立一係列新的極限模擬引數和預警閾值,“我們需要一個分級啟動方案和冗餘備份,絕不能因為演算法過載導致整個乾擾網路崩潰。”

“我們可以嘗試採用‘分層遞進-關鍵節點觸發’式結構,”塔瑪拉顯然已經深思熟慮,立刻提出優化思路,“新的預測與反擊核心演算法不需要,也不可能全程全功率執行。它可以作為最高優先順序模組潛伏在係統深處,大部分時間和區域仍由改進後的動態自適應頻率乾擾層負責常規覆蓋和壓製。隻有當係統探測到確信的、高價值的蟲族指揮節點訊號,或者識別出特定的、適合進行‘誤導’或‘反擊’的網路結構時,核心演算法才會被啟用,針對特定目標進行短時、高強度的精準‘手術’。這樣,既能發揮其戰略價值,又能將計算負荷控製在可接受範圍內。”

接下來的時間裏,技術中心環形大廳陷入了高度密集、高效運轉的腦力激蕩漩渦。三位頂尖專家時而激烈爭論,時而默契協同。艱深的術語如同彈幕般在空氣中交錯:“量子糾纏態的訊號分離”、“異構幾何空間的資料對映”、“遞迴神經網路的時間序列預測”、“靈能熵增與資訊焓值的平衡方程”……複雜的演算法結構在空中被不斷勾勒、修改、拆解又重組;新的資料模型被迅速建立起來,接入模擬環境進行測試,又在暴露出缺陷後被果斷推翻或疊代;全範圍的戰場模擬測試執行了一次又一次,螢幕上的資料洪流時而順暢如江河,時而因遇到瓶頸而泛起代表警告的紅色漣漪。

大廳裡回蕩著她們簡短、快速、清晰而充滿力量的交流聲,與伺服器低沉的嗡鳴、冷卻液的流淌聲、以及全息投影裝置輕微的電流聲交織在一起,譜寫出一曲屬於科技與智慧的戰歌。時間在這裏失去了意義,隻有螢幕上不斷跳動的計時器和一輪輪模擬測試的序號標記著程序。

不知經過了多少次推倒重來,多少回引數微調,多少遍邊界條件測試,當又一輪極端複雜的、模擬了十七種不同蟲族集群組合與三種不同環境靈能背景的全範圍壓力測試順利通過,象徵著各項指標均在安全閾值內的綠色“校驗通過”標識在所有監控螢幕上同時全麵亮起時,環形大廳內幾乎要凝固住的空氣瞬間再度開始流動起來。

三人幾乎同時,動作略有差異地鬆了一口氣。塔莉亞向後靠在椅背上,抬起手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眉心;格蕾雅緩緩摘下眼鏡,用指尖按壓著鼻樑;塔瑪拉則露出瞭如釋重負的淺笑,長時間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下來。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上,但更強烈的是充盈於胸口的、實實在在的成就感。她們的臉龐上雖有倦色,眼中卻閃爍著創造者目睹自己傑作誕生時的熠熠光輝。

一個全新的、被正式命名為“廣域定向資訊素及靈能侵擾與反擊協議·德爾塔變體”的終極框架,終於塵埃落定。它深度融合了來自前線最殘酷戰場的一手實時資料、高效節能的動態自適應乾擾頻率體係、以及塔瑪拉·艾爾頓教授那充滿前瞻性與攻擊性的神經網路預測與誤導演算法。此刻,那極端複雜、層層巢狀、模組化的龐大程式碼群,正如同一個擁有生命的、精密無比的機械星雲,在主螢幕上緩緩旋轉,流淌著代表不同功能模組的瑰麗光帶——藍色的基礎覆蓋層、金色的動態調節層、紅色的攻擊預測核心、銀色的係統自檢與冗餘備份網……它不僅僅是武器,更是一件凝聚了最高智慧與技術的藝術品。

塔莉亞活動了一下因長時間保持固定姿勢而有些僵硬的脖頸,骨節發出輕微的脆響。她長舒一口氣,臉上露出了明朗而帶著幾分自豪的笑容:“好了,最困難、最核心的理論架構與演算法整合部分,總算是攻克了。現在,我們需要將它從‘藍圖’變為‘實體’。”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位同伴,“我們需要一位頂級的‘鑄造師’,或者一部足夠可靠的‘程式碼編譯機器’,把這套複雜的協議框架,編譯成可以直接在軍用級靈能處理器陣列上高效執行的底層機器碼與靈能導引符文。並且……”

她抬頭望向大廳穹頂,彷彿能穿透層層合金與岩石,看到地表之上的世界,“……我們還需要一個足夠強大、足夠穩定的‘擴音器’,將這份‘問候’,清晰地傳遞到每一個蟲族的‘耳邊’。”她意指的,顯然是鎮上那幾座作為能源與訊號樞紐的主能量塔,或者像工業區那座龐大的訊號基站。

緊張到令人窒息的技術攻堅氣氛終於一掃而空。格蕾雅副所長難得地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絲清淺卻真實的笑容,她推了推重新戴好的眼鏡,鏡片後的目光落在那龐大程式碼群的能量消耗模擬曲線上,語氣帶著一絲調侃:“我隻希望負責執行它的那幾組伺服器陣列,其散熱係統的設計足夠超前和堅固。否則,這完全而徹底針對蟲族神經網路弱點打造的‘禁忌技術’,第一個烤焦的可能就是我們自己的硬體。”

塔瑪拉教授則幽默地回應,眼中閃著智慧與輕鬆的光芒:“比起我們的伺服器,我其實更‘擔心’第一個完整接收到這份‘特別問候’的蟲族指揮官,或者某個高階節點生物。不知道它們的生物神經網路,會不會因為突然湧入的矛盾指令和邏輯衝突而……嗯,‘當場宕機’,或者陷入某種前所未有的混亂狀態。那場麵,想必會很有研究價值。”

塔莉亞聞言,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爽朗的笑聲在空曠的環形大廳裡回蕩,驅散了長時間腦力工作積累的疲憊:“那隻能算它運氣太差,碰上了由我們三位——智慧、美貌與戰鬥力並存——的女神聯手打造的‘終極驚喜大禮包’!希望它們‘喜歡’這份禮物!”

短暫而輕鬆的笑聲在技術中心裏洋溢,這是高度專註、耗盡心力後的釋放,是智力巔峰協作後成功的純粹喜悅,更是深知自己的工作在後方為前線將士構築起一道無形卻可能至關重要的防線時,所產生的那種堅實而溫暖的責任感與成就感。她們的笑容,是無聲戰場勝利的號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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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業區的空氣,永遠被多種強烈氣味混雜統治:金屬切削液刺鼻的化學味、巨型熔煉爐散發出的、帶著硫磺氣息的燥熱、新舊機油揮發的膩味、還有永遠飄散不盡的金屬粉塵那乾燥的鏽蝕感。這些氣息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沉重而極具壓迫感的背景,象徵著這裏是一切實體力量與軍工生產的心臟。

然而,就在這座如同匍匐鋼鐵巨獸般的超大型訊號塔基站腳下,此刻瀰漫的氣氛卻比尋常更加僵冷凝重,彷彿連那些混雜的氣味都被凍結了。一群穿著鎮衛府製式技術外套、攜帶各種精密檢測與除錯裝置的人員,被牢牢攔在了通往基站核心調控室的外部加固通道口。攔阻他們的並非什麼精銳士兵,而是一群穿著統一深棕色工場製服、手持扳手、校準桿等簡易工具卻眼神警惕、態度異常強硬的工場保安。為首者,是一個身材高大魁梧、肚子微微隆起、穿著麵料明顯考究許多的工裝、粗短的手指上戴著好幾枚不同材質戒指的中年男人——本地最大的私營武器工場,“達爾瓦重工”的場主,肯特·達爾瓦。

“我說了不行!今天就是不行!誰來都一樣!”肯特的聲音尖厲而高亢,帶著長期發號施令養成的、不容置疑的強硬,甚至有些刺耳。他揮舞著戴著戒指的肥短手臂,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離他最近的鎮衛府技術員臉上,“睜開眼睛看清楚!這裏是‘達爾瓦重工’的私有財產!核心管製區域!裏麵有多少涉及行省軍事機密的在研專案?有多少我花了天文數字經費、還沒申請專利的尖端裝置?嗯?你們鎮衛府的人,憑著幾句不痛不癢的話,說進就進?這世道還有沒有規矩了!還有沒有王法了!”

他上前一步,幾乎是用胸膛頂著一個試圖解釋的年輕技術員,瞪圓的眼睛裏佈滿血絲和毫不掩飾的抵觸:“什麼蟲族威脅迫在眉睫?那是你們衛巡隊、你們學院該去處理的事情!我的工場日夜不停為前線生產武器彈藥,已經是盡了天大的責任!讓你們這些人進去瞎搗鼓,萬一碰壞了關鍵裝置,影響了生產線安全,耽誤了軍部直接下達的重要訂單交期,這損失有多大你們算過嗎?啊?這責任你們鎮衛府擔得起嗎?賠得起嗎?”他猛地一揮手,指向遠處隱約傳來鍛錘轟鳴的廠房,“拿出東西來!行省總督和最高議會聯合簽署的、條款完備的正式搜查令和徵用令!公章、防偽靈紋、主管官員簽名,一個都不能少!否則,一切免談!給我在門口等著!”

鎮衛府的技術人員們麵露難色與焦急,他們嘗試用更緩和的語氣解釋情況的特殊性與緊急性,提及戰時臨時條例賦予的特別許可權,強調這座基站對於即將展開的全鎮防禦體係的關鍵作用。但肯特·達爾瓦顯然聽不進去任何道理,他隻是反覆強調私有財產不可侵犯、商業機密的重要性以及可能造成的“巨大損失”,態度越發蠻橫,保安們在他的示意下,也握緊了手中的工具,形成一道沉默而頑固的人牆。

僵持的氣氛如同不斷加壓的鍋爐,危險且令人窒息。技術員們的耐心和時間都在飛速流逝。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平穩卻彷彿帶著實質般重量的聲音,如同切開工業區嘈雜背景的利刃,清晰地傳了過來:

“達爾瓦場主,我奉勸你,不要再在這裏浪費你本就不多的時間,耍這些無謂的威風了。”

人群如同被無形之手分開。一身深灰色風衣式長袍、纖塵不染的“空語者”伊蘭迪爾,緩步走來。他的步伐沉穩而精確,每一步的距離都彷彿丈量過。極其俊美卻如同冰雕般缺乏溫度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此刻銳利得如同萬年寒冰打磨成的錐子,穿透空氣,直直刺向肯特·達爾瓦。他的到來並未帶來喧囂,卻讓原本就緊張的氣氛瞬間驟降至冰點,彷彿連周圍機器運轉的噪音都被這股冰冷的威壓逼退了少許。

肯特·達爾瓦囂張的氣焰在麵對伊蘭迪爾時,肉眼可見地萎縮了一截。他喉結滾動了一下,不自覺地後退了小半步,但長期作為一方勢力頭領的慣性,以及內心深處某種不願妥協的焦慮,讓他依舊強撐著麵子:“伊、伊蘭迪爾大師!您來得正好!您看看,您手下這些人,他們非要……”

“實話跟你說了吧,肯特。”伊蘭迪爾直接打斷了他,聲音並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肯特尖厲的嗓門和工場的背景噪音,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他的每個字都像是經過冰冷的法典淬鍊,帶著千鈞的重量和不容置疑的權威:“蟲族的主力先鋒部隊,已經突破外圍預警圈,正在逼近鎮子外圍防線。‘蝕心者’卡班力的靈能波動已在貴族區地下多處被確認。‘網羅者’阿斯克拉的蟲群正在廢棄農場區瘋狂增殖、構築巢穴。根據學院首席預言師半小時前不惜損耗發來的模糊警示,更大的空間擾動正在醞釀。整個獸園鎮,從這一刻起,已正式進入最高階別戰時狀態,一切資源、設施、人員,均需無條件服從防禦大局調配。”

他微微上前半步,雖然身高未必超過肯特,但那無形的氣勢卻讓他彷彿在俯視對方:“你腳下這座基站,不是你們達爾瓦重工的私有玩具。它是規劃中覆蓋全鎮的‘聯合空間穩定與資訊對抗網路’的西北象限關鍵節點。它的預設主要功能之一,就是與其他節點協同,生成並維持一個定向的空間穩定場,乾擾、遲滯、阻止蟲族進行成規模的中短距空間傳送或召喚。如果這個節點因為你的阻撓而未能按時啟用,導致網路出現缺口……”伊蘭迪爾的聲音陡然變得更加冰冷,“那麼蟲族大軍完全可能利用這個缺口,將大量兵力直接投送到你的工場核心區,甚至鎮內任何一點。屆時,你心心念唸的工場、你那些視若性命的精密裝置、你所有的‘商業機密’,連同你本人,以及你或許還留在鎮內的家人,都將在第一波毫無徵兆的蟲海衝擊下,瞬間化為齏粉!這還不是最壞的結果——關鍵節點的缺失,可能導致整個行省西南區域的防禦鏈條在這裏出現一個致命的薄弱點,後果不堪設想。”

伊蘭迪爾的目光如冰封的刀鋒,刮過肯特瞬間失去血色的臉:“這個責任,達爾瓦場主,你,擔待得起嗎?還是在你心中,你那幾筆訂單的違約金、工場幾天的停產損失,比整個行省千萬人口的安全防線更重要?提醒你一句,根據《皇國戰時緊急狀態法》第七修正案及附則第三條,凡在戰時以任何形式阻礙、拖延或拒絕軍事必要部署者,現場最高指揮官或授權代表,有權當場實施羈押,涉事設施可由軍方或指定機構強製接管,事後交由軍事法庭審判。你,想試試嗎?”

“可、可是……蟲族……蟲族又不一定會恰好傳送到我這裏……大師,您、您不能這樣危言聳聽……”肯特的臉已經從煞白轉向一種不健康的青灰色,嘴唇不受控製地哆嗦著,額頭上瞬間沁出豆大的冷汗。伊蘭迪爾話語中蘊含的大義名分和冷酷律法,像一座冰山壓在他的胸口,讓他呼吸困難,連一句完整的辯駁都組織不起來。

“‘可能性’既然存在,且已被最高階別的預言術警示,我們就沒有任何理由,更沒有權力去冒這個風險。”伊蘭迪爾的語氣稍緩,但那股冰冷的壓迫感絲毫未減。他再次上前,幾乎與肯特麵對麵,聲音壓低了些,卻更顯穿透力,彷彿直接鑽進肯特的腦子裏:“而且,肯特。你心裏真正在擔心什麼,在害怕什麼,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肯特的身體幾不可查地一震。

“你那些所謂的‘特殊客戶’,那些不走官方渠道、要求定製特殊規格武器的‘匿名’訂單;你為了打通某些關節、獲取稀有原料配額而私下進行的‘利益輸送’;還有你工場深處,那幾個按照‘特殊工藝標準’執行的、從未在公開賬目上出現過的熔煉車間……”伊蘭迪爾的聲音近乎耳語,卻字字如錘,敲在肯特最脆弱的神經上,“這些,在和平時期,或許能讓你在灰色地帶遊刃有餘,賺得盆滿缽滿。但現在,風暴已經來了,天變了。聰明人,這時候該做的不是抱著舊時代的罈罈罐罐螳臂當車,而是要看清楚大勢,想想如何在這場席捲一切的危機中,為自己,也為自己的家族和產業,爭取一線生機,甚至……一份未來的‘保障’。”

他看著肯特眼中劇烈閃動的恐懼、掙紮和一絲被說中心事的慌亂,知道火候已到,丟擲了最後的,也是最具誘惑力的籌碼:“聽著,肯特。我現在給你一個選擇,也是你唯一明智的選擇。立刻讓你的人撤開,全力配合我的技術人員進入基站進行部署作業。我會以本次行動前線協調總負責人的身份,親自在你的檔案,以及提交給行省議會和軍部的正式報告裏,為你記上這樣一筆:‘在獸園鎮突發危機中,達爾瓦重工場主肯特·達爾瓦深明大義,積極主動配合軍方行動,無條件開放其所屬關鍵通訊設施,為‘聯合空間穩定網路’的及時構建做出了重要且及時的貢獻,體現了高度的公民責任感和對帝國防務事業的支援。’”

伊蘭迪爾稍稍停頓,讓這句話的分量沉澱下去:“這份評價,會直接呈送行省總督辦公室、最高議會軍事委員會以及帝國軍需後勤總部備案。它意味著什麼,你應該清楚。未來五年,甚至十年,行省範圍內的軍工優先採購訂單配額、最新的非保密級軍用技術扶持、針對配合國防建設企業的稅收減免與補貼政策……你會得到比你想像中多得多、也長遠得多的回饋。這比你接十筆‘特殊訂單’的利潤加起來都要穩固、安全、光明正大。”

“至於你擔心的那些會因配合我們而延誤的‘特殊訂單’可能帶來的麻煩……”伊蘭迪爾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隻剩下一縷冰冷的氣音,“我可以以學院特派代表兼本鎮臨時防務指揮官的名義,為你出具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格式完備的‘不可抗力及軍事徵用’正式證明檔案。這份檔案,足夠讓你向你的任何‘客戶’交代,除非他們想公然質疑皇國戰時法令的權威。”

軟硬兼施,情理並重。先用大義和律法的重鎚敲碎其僥倖心理,再用足以致命的私隱敲打其軟肋,最後丟擲無法拒絕的利益誘餌和解決其後顧之憂的方案。伊蘭迪爾精準地拿捏住了肯特·達爾瓦這種在灰色地帶遊走、精於算計又缺乏安全感的商人的所有心理弱點,尤其是最後關於“特殊訂單”和“客戶”的點撥與解決方案,更是直接命中了肯特隱藏最深的恐懼與顧慮。

肯特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扭曲著,額頭上、鼻尖上佈滿亮晶晶的冷汗,後背的工裝已經被浸濕了一片。他死死地盯著伊蘭迪爾那雙深不見底、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胸膛劇烈起伏,彷彿在進行一場無聲卻無比激烈的天人交戰。十幾秒鐘的沉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最終,他像是被瞬間抽走了脊椎骨和所有力氣,肩膀垮塌下來,抬起的手無力地揮了揮,聲音乾澀嘶啞得如同破舊風箱:

“……罷……罷了!罷了!你們……進去吧!都進去!”他對著保安們吼道,聲音卻虛軟無力,“但是!”他猛地又抬起頭,用盡最後一點力氣,色厲內荏地衝著鎮衛府的技術人員嚎叫:“給我看好你們的人!碰壞了、弄髒了任何一樣東西,十倍!不,百倍賠償!少一個螺絲釘都不行!”

保安們麵麵相覷,終於遲疑地讓開了通道。早已等待多時的技術人員立刻如釋重負,迅速而有序地湧入基站內部,開始緊張的專業作業。伊蘭迪爾不再看肯特一眼,彷彿他隻是一件已經處理完畢的障礙物,轉身走向基站入口,開始監督和指揮內部的佈設工作。

沒有人注意到,肯特·達爾瓦在眾人注意力轉移後,失魂落魄、踉踉蹌蹌地走到一個堆放廢棄零件的陰暗角落,背對著所有人。就在他轉身的剎那,臉上那副交織著恐懼、憤怒、委屈和妥協的小人物商人的麵孔,如同拙劣的麵具般剝落,瞬間被另一副截然不同的表情取代——沉凝如鐵,堅毅如石,眼神深處卻翻滾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有沉重的掙紮,有孤注一擲的決然,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彷彿放下千鈞重擔般的淡淡解脫,以及……一縷深沉的餘悲。

他望著眼前佈滿油汙和銹跡的冰冷牆壁,眼神彷彿穿透了鋼鐵,看到了某個遙遠的地方,或者某個存在於記憶中的人。他用著隻有自己才能聽清的、近乎氣聲的音量,喃喃低語,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心底艱難地擠壓出來:

“真不愧是……傳說中的宮廷禦用高階異獸師,神秘的‘空語者’伊蘭迪爾……背景深不可測,這政治手腕和洞察人心的本事……簡直滿分。再硬扛下去,我這層小心翼翼的‘皮’,怕是真要撐不住,被他當場撕個粉碎了……也罷,也罷……”

他的聲音更低,更輕,幾乎融入周圍機器的背景噪音中,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嘆息,卻又充滿冰冷的決絕:

“老夥計……這已經是我……最後一次,用這種方式,儘力幫你了……我能做的,也隻能到這裏了。絕對的風暴已經降臨,我不覺得這片地界上,有誰……真的能完全擋得住。學院不行,鎮衛府不行,這位高深莫測的‘空語者’大師……恐怕也未必。包括那些自以為是的蟲豸……它們掀起的浪,最終會吞沒它們自己,也會捲走太多東西……”

他緩緩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工業區汙濁的空氣,再睜開時,眼中隻剩下了一片深潭般的沉寂。

“……你……好自為之吧。這條路,到頭了。”

這句彷彿承載著無盡過往與秘密的低語,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工業區永恆轟鳴的背景下,連一絲微瀾都未曾激起,便悄然沉沒,消失於無形。肯特·達爾瓦重新轉過身時,臉上又恢復了那種帶著焦慮和不滿的場主表情,走向正在忙碌的人群,開始大聲指揮自己的工人“配合”工作,同時“盯緊”那些外來者,彷彿剛才那一刻的深沉與決絕,從未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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