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嗖——!!!”
尖銳到幾乎要撕裂靈魂的破空聲在數千米的高空持續爆發。
裂空帆板如同一柄自神罰中誕生的巨劍,以超越音速數倍的恐怖效率切割著稀薄的大氣。它所經之處,雲層被粗暴地犁開一道延綿數十公裡的真空走廊,兩側的雲汽因劇烈擾動而翻滾沸騰,在後方拉出一條逐漸擴散的渦流尾跡,久久不曾彌合。
船體外層,那層淡金色的力場護盾並非靜止不動,而是如同有生命的液態黃金般不斷流淌、旋轉。每當有空氣中的微塵或冰晶撞擊其上,便會激起一圈圈細微的、泛著虹彩的能量漣漪,如同雨滴落入融化的琥珀。這層護盾不僅隔絕了外部足以將人體瞬間撕碎的超音速風壓和能夠震裂耳膜的狂暴噪音,還將艙內氣壓與溫度維持在適宜人類生存的範圍內。
然而,隔絕也並非絕對——引擎核心那低沉、持續不斷的、如同深埋地心的遠古巨獸心臟搏動般的“嗡——轟!嗡——轟!”的規律咆哮,依舊透過船體結構傳遞進來,成為艙內唯一的背景音律,每一次震動都彷彿敲打在眾人的胸腔上。而透過護盾過濾,依舊能隱隱感應到屬於極高空特有的、那種沁入金屬骨架的稀薄寒意。這些頑固的感官殘留,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艙內每一個神經緊繃的人:他們正乘著這葉科技小舟,奔赴一個可能吞噬一切的未知深淵。
帆板內部,照明調至戰術暗色模式,隻有關鍵控製麵板和儀器散發著幽藍或淡綠的光暈,將眾人的臉龐映照得明暗不定。空氣迴圈係統低聲嗡鳴,卻吹不散那幾乎凝為實質的凝重與肅殺。
拉格夫龐大的身軀如同亙古存在的戰爭磐石,牢牢“焊接”在甲板預設的武器基座旁。他粗壯的手指,穩穩搭在一架輕型磁軌炮那冰冷、光滑、帶有防滑紋路的扳機護圈上,那雙銅鈴般的眼睛瞪得溜圓,瞳孔在昏暗光線下收縮如針尖,閃爍著掠食野獸般的警惕與凶光,一眨不眨地、貪婪地掃視著下方飛速向後掠去的景象:連綿起伏、已逐漸被秋色染上赭紅與金黃山林,如同大地上燃燒的緩慢火焰;戰後遺留的、如同被天神巨斧劈砍出的巨大傷疤般的城市廢墟,鋼筋水泥的骨骼猙獰刺向天空;以及大片荒蕪的、被各式各樣鏽蝕的廢棄工廠、詭異沉默的試驗場分割得支離破碎的郊野。
他全身每塊肌肉都處於蓄勢待發的緊繃狀態,虯結的血管在古銅色、佈滿舊傷疤的麵板下如蚯蚓般微微搏動,整個人如同一張被拉至極限的百石硬弓,弓弦嗡鳴,隻待目標出現,便會將凝聚著毀滅效能量的磁軌炮彈傾瀉向任何敢於露頭的威脅。
“他孃的……見鬼了……”拉格夫忍不住從牙縫裏擠出一句含混的咒罵,聲音被引擎的低吼吞沒大半,“蟲子呢?那些聒噪的帶殼畜生呢?都死絕了不成?還是被老子這新座駕嚇破了膽?”他的神經如同過載的琴絃,高度緊繃。根據以往深入蟲類汙染區的經驗,如此張揚的空中高速突進,早就該引來鋪天蓋地的飛行蟲群自殺式攔截,或是驚動那些領地意識極強、狂暴無比的變異飛禽群。然而此刻,除了呼嘯的風和下方寂靜的大地,預想中的空中威脅竟然蹤影全無。
這份反常的、籠罩在數千米高空的“平靜”,非但沒有帶來絲毫鬆懈,反而像一層冰冷的蛛網,悄無聲息地纏繞上心頭,帶來一種沉甸甸的、令人不安的猜測。
當然,絕對的“空無”並不存在。大多數時候,隻有零星幾隻懵懂的、或許是因季節變遷而遷徙途中的普通野鳥,或因對這高速掠過的巨大陰影感到本能的驚慌,不小心撞上了裂空帆板外圍的力場護盾。
這時候,護盾先進的柔性偏轉與能量吸收機製發揮了精妙的作用。沒有激烈的爆炸,沒有血肉橫飛,隻聽得幾聲輕微到幾乎被引擎聲掩蓋的“噗噗”悶響,以及幾聲短促驚慌的哀鳴。那些鳥兒如同撞在了一張巨大而堅韌、充滿彈性的無形蛛網上,被一股柔和但堅決的力量偏轉、彈開,在空中翻滾幾圈,羽毛淩亂,卻奇蹟般地並未受到嚴重傷害,隻是暈頭轉向地歪歪斜斜掙紮著飛向遠處,很快便消失在廣袤的天際背景中,彷彿隻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偶爾,從下方某些格外險峻、雲霧繚繞的孤峰之上,會傳來幾聲充滿暴戾與絕對領地意識的尖銳唳嘯。
翼展可達五六米、羽毛如淬火鋼板般反射著冷光、喙部如巨型鋼鑿的一隻鋼喙雷鷹,被這闖入領空的“不速之獸”徹底激怒,化作一道撕裂空氣的灰黑色閃電,裹挾著令人麵板刺痛的靜電與腥風,以足以洞穿輕型裝甲車的恐怖速度猛撲而來!
然而,它們引以為傲的、在自然生態中堪稱頂級的獵殺強度,在裂空帆板這凝聚了高維科技的造物麵前,卻顯得如此笨拙遲緩。無需任何指令,帆板尾部的幽藍與暗黃混合的粒子流推進器驟然變得更加明亮耀眼,伴隨著一陣能量輸出的低沉嗡鳴,帆板的速度瞬間再次飆升一個等級。那些憤怒的空中霸主,甚至連在淡金色護盾上留下幾道像樣漣漪的機會都少有,它們拚盡全力拍打鐵翼,卻隻能眼睜睜看著那龐大的金屬身影以令人絕望的效率將它們遠遠甩在身後,連讓拉格夫搭在扳機上的手指微微扣動一下的資格都沒有。最終,徒留幾聲充滿不甘與困惑的厲嘯,在空曠的山穀間孤獨地回蕩、消散,為這片死寂的高空更添幾分蒼涼。
這份意料之外的、近乎奢侈的“安全航程”,在奔赴極險之地的途中,成為了寶貴的喘息之機。
帆板內部,堂雨晴引導啟用了預留的醫療回復模組。柔和而充滿生機的翠綠色光芒,如同初春林間穿透葉隙的第一縷晨曦,緩緩自甲板預設的符文凹槽和壁板中亮起,逐漸充盈了整個艙室。
恢復力場無聲地展開,如同溫潤的靈泉,又似母親最輕柔的撫觸,流淌過每個人的身軀。深入骨髓的疲憊感被一絲絲抽離,彷彿卸下了無形的重枷;幾近枯竭的精神力,如同龜裂乾涸的河床得到了涓涓細流的浸潤,開始緩慢而堅定地恢復活力;那些在先前戰鬥中留下、尚未完全癒合的傷口處,傳來陣陣清涼麻癢的感覺,那是納米級修復因子和生物促生能量在加速著受損組織的癒合與再生。
希爾雷格教授閉目盤坐在角落陰影中,銀灰色的髮絲在翠綠力場的光暈中無風自動,微微拂動。他的呼吸變得異常悠長而沉凝,胸膛幾乎看不出起伏,彷彿整個人都與周圍活躍的生命能量流融為一體,進入了某種深度的冥想恢復狀態,尋求著精神與肉體的雙重調和。
萊因哈特教授的身影則幾乎完全融入了艙壁本身,隻有當他極其偶爾地、因調整最舒適蓄力姿勢而微微移動時,才能看到那片陰影泛起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水波般的輪廓波動。他就像一頭蟄伏在絕對寂靜中的遠古獵豹,將所有的殺意、力量與警覺都收斂到極致,隻在等待那石破天驚的一瞬。
蘭德斯同樣沒有浪費這寶貴的分秒。他盤膝坐在甲板中央相對空曠的位置,雙目緊閉,額前滲出細密的汗珠,顯示其精神正處於高度集中狀態。他的意識已然沉入“係統”那深邃而複雜的資料核心。外人無法窺見的視界中,淡藍色的、瀑布般的資料流在他閉合的眼瞼下飛速閃爍、排列、重組。
“係統指令:‘混沌構築’高階許可權預啟動程式執行完畢。正在連結帆板核心物質儲備庫。當前任務優先順序:裝備緊急修復與戰術強化模組載入。次級任務:根據預設模板及實時需求,構築消耗性戰術單元。許可權分配指令已同步下達至各使用者終端。”
隨著蘭德斯的意念驅動,他身下的甲板金屬微微泛起波紋,牽引著艙內儲備的、那些在帆板構築時特意預留的素材——閃爍著微光的生物活性合金粉末、蘊含穩定能量的礦物結晶碎片、以及一些經過處理、具有極強可塑性的奇異有機質複合物——開始如同擁有生命般,沿著無形的能量軌跡向他匯聚、蠕動、組合、塑形。
首先是他自身的裝備:戰術服上幾處被蟲族強酸腐蝕出的焦黑破洞和利爪撕裂的裂口,在微光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新生的、紋理更加緻密的纖維材料彌合,內部受損的能量傳導線路被重新優化排布,閃爍著更加穩定流暢的幽藍色微光。緊接著,幾枚結構複雜精巧、外殼呈啞光深灰色、但核心鑲嵌物卻隱隱透出不穩定暗紅色光芒的高爆能量手雷,以及一具槍管明顯加長、能量迴路蝕刻得更加繁複精密、散熱槽也更為密集的改良型脈衝步槍,在他身旁的甲板上由虛化實,迅速構築成型,散發著新造物特有的、淡淡的能量氣息。
拉格夫自訂的那尊磁軌炮發出低沉的、愉悅般的嗡鳴。炮身與甲板基座連線處的液壓支架和固定栓,在牽引微光中被更厚重、帶有減震結構的生物合金加固、包裹;為炮管軌道供能的超導電容模組得到擴容升級,閃爍的指示燈光由淡藍轉為更加深邃穩定的湛藍;甚至,在拉格夫注意到併發出嘿嘿怪笑聲的注視下,粗大的炮管兩側和基座下方,“生長”出幾根猙獰的、呈螺旋狀扭曲、頂端異常鋒銳、閃爍著寒光的合金撞角。這看似野蠻、與遠端炮擊定位格格不入的附加物,卻莫名透著一股懾人的暴力美學,彷彿在宣稱:即便被近身,這尊殺戮機器也絕非待宰羔羊。
堂雨晴身旁,幾個小巧玲瓏、外殼潔白、如同精緻首飾盒般的應急醫療裝置構築完成,自動吸附在她腰間的工具帶上。同時,一把線條極其流暢、握柄貼合她手型、槍身輕盈的防身用微型能量手槍,以及幾枚標註著非致命標識、但關鍵時刻足以致盲眩暈的強光震撼彈,也悄然出現在她觸手可及的位置。
而範德爾這位科學狂人教授的行動力與創造力,則在獲得蘭德斯授權和帆板能量介麵的穩定支援後,得到了淋漓盡致的爆發!他幾乎是撲到了甲板一側預留的可程式設計合金模組和裸露的能量流導介麵旁,僅存的右臂和那條動作尚有些許滯澀、但已恢復基本功能的銀灰色多用途機械臂揹包,開始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吱吱嘎嘎”地瘋狂舞動!那情景,不像是在進行精密作業,倒像是一位陷入癲狂的機械交響樂指揮家在演奏最終章的狂想曲!
在“混沌構築”許可權引導的微光籠罩下,那些金屬模組如同被高溫瞬間熔化的蠟塊,開始流動、變形、塑形。複雜的微型齒輪組、高精度液壓傳動桿、粗細不一的絕緣能量導線、還有微型感測器陣列……所有這些零件都在光芒中如同擁有生命般自動交織、咬合、組裝!短短不到十分鐘,一條結構精巧、功能齊全、表麵覆蓋著啞光黑色仿生蒙皮、擁有基礎五指控握能力、附帶多種標準化工具介麵、甚至在掌心隱藏了一個小型高能切割鐳射發射器的機械左臂義肢,就徹底取代了他原本那空蕩蕩、隨風飄蕩的袖管!
“哢噠……哢噠……吱……”
範德爾教授興奮地、有些笨拙地活動著新得的、觸感冰涼的金屬手指,關節處發出清脆的機械聲響。他又嘗試著握拳、伸指、做出精細的捏取動作,雖然神經接駁還需要時間適應,動作略顯僵硬遲滯,但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已然洋溢著近乎孩童得到心愛玩具般的狂喜與滿足:“成了!哈哈!真的成了!完整了!老頭子我又他孃的完整了!”他用力揮動了一下新手臂,帶起一陣風聲,“這感覺……這精準的力反饋……太棒了!蘭德斯小子,你這能力真有點東西!”
然而,短暫的休整與裝備強化,並未能真正驅散瀰漫在眾人心頭的厚重陰霾。在相對平穩的飛行與恢復力場的滋養中,壓抑的低語在引擎轟鳴的間隙裡斷斷續續地交織。
“格蕾雅所長…她在通訊裡的反應,太不對勁了。”堂雨晴輕輕倚靠著微涼的艙壁,臉色在翠綠光芒映照下依舊缺乏血色,眉頭緊鎖,“那不是單純的焦急或恐懼…更接近一種……深切的絕望,混合著某種必須完成使命的偏執。她反覆強調的那個‘伽馬區’…到底是什麼地方?值得她,甚至可能值得整個獸園鎮研究所,用那種語氣去描述?”
“鑰匙……密室……”蘭德斯眉頭緊鎖,反覆咀嚼著格蕾雅通訊中這些關鍵的、令人不安的詞彙,“聽起來,完全不像是蟲族那種基於生存與吞噬本能會選擇的常規目標。倒更像是……某種被刻意隱藏、嚴防死守了不知多久的……禁忌寶藏?或者……”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一個一旦開啟,就可能釋放出比蟲群更可怕之物的‘魔盒’?”
“管他孃的是寶藏還是魔盒!”拉格夫重重拍了拍磁軌炮身上新生的合金撞角,發出沉悶而堅實的“砰砰”聲,試圖用粗豪驅散不安,“是寶藏,咱們先到先得!是魔盒,那鬼東西敢露頭,老子就用這新長出來的‘尖牙’給它開個天窗透透氣!再把它串起來,架在火上烤熟了看看能不能下酒!”他的豪言壯語在艙內回蕩,但敏感如堂雨晴者,依舊能聽出那洪亮嗓音下,一絲被強行壓抑的、對完全未知威脅的緊張。
範德爾教授則已經完全沉浸在新肢體的操控體驗和對“伽馬區”的狂熱憧憬中,對周圍的低聲議論半聽半聞,嘴裏兀自念念有詞,眼神放光:“十年了……整整十年!那個專案封存之後,所有物理通道和資料介麵都被最高許可權鎖死……沒想到,居然是以這種方式,得到了再次進入的機會……當年的初步觀測資料……那些推導到一半就因為許可權不足而中斷的時空曲率方程式……還有這次,那怪物展現出的、明顯不完整的空間跳躍技術…太迷人了…這背後一定藏著顛覆性的原理!”
壓抑的期待、對未知的緊張、對任務的疑慮,還有一絲絕境中被迫前行的決絕,在這相對平靜卻危機四伏的高空航程中,如同密封罐中不斷發酵的氣體,無聲地膨脹、累積,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隻有半個標準時,或許更短。當下方地貌逐漸被一種統一的、毫無生氣的灰敗色調所統治,廢棄建築如同巨獸的骨骸般開始零星浮現時,蘭德斯的警示聲通過內部通訊頻道,清晰而冷靜地在每個人耳中響起:
“注意,目標區域接近!掃描顯示前方三公裡處為預定坐標點。環境讀數輕微異常,能見度良好,未發現明顯地表威脅。全體做好衝擊準備,三十秒後開始減速降落程式!”
裂空帆板巨大的身軀微微一震,尾部那狂暴的、持續噴吐的幽藍與土黃混合粒子流開始肉眼可見地收斂、減弱,從筆直的光柱逐漸化為搖曳的流蘇狀光尾。推進向量噴口發出低沉的轉向嗡鳴,龐大的船體開始調整姿態,如同從九天之上歸巢的鋼鐵巨鷹,帶著一種沉重無比的壓迫感和令人驚嘆的精準控製力,向著下方那片被遺棄的大地徐徐降下。高度表數字飛快跳動,舷窗外的景物從模糊的色塊迅速變得清晰、具體,最終凝固成一片荒涼的實景。
帆板最終穩穩地降落在距離那座標誌性的、巨大無比的廢棄試驗場主入口約百米外的一片相對平坦的空地上。這裏顯然曾是一個車輛排程場或集結廣場,如今隻剩下龜裂成無數碎片、縫隙中被秋風塞滿枯黃雜草的水泥地麵,以及周邊鏽蝕倒塌的金屬欄杆殘餘、幾盞燈桿折斷的昏暗路燈、還有被風吹來的零星塑料垃圾和廢紙,在乾燥的空氣中瑟瑟滾動。
“嗤——!”
“滋滋滋……”
主引擎的轟鳴聲在起落架液壓係統泄壓的輕微嘶鳴中迅速減弱、直至徹底熄滅。緊接著,船體灼熱的金屬因接觸相對冰冷的空氣而急速冷卻,發出密集如雨點般的“滋滋”聲,並伴隨著淡淡的白色蒸汽從散熱鰭片上升起,如同巨獸經過長途奔襲後疲憊而灼熱的喘息。
塵土以帆板為中心,緩緩向四周盪開一圈灰色的漣漪。
幾乎就在帆板那巨大的陰影完全籠罩地麵、激起的那圈塵土尚未落定的同一時間——
“吱——嘎——!!!”
一陣尖銳到足以刺破耳膜、令人牙酸的輪胎摩擦地麵的極限嘯叫聲,毫無徵兆地撕裂了荒原上空瀰漫的死寂。
隻見側前方,格蕾雅副所長駕駛的那輛研究所專屬的“迅影突擊梭”,如同一條從蟄伏中暴起的黑色毒蛇,以一個近乎瘋狂、完全不顧車輛結構承受能力的漂移姿態,從一條荒廢的輔路盡頭猛地甩出!
車尾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劃出一道觸目驚心的黑色弧形胎痕,揚起大片的塵土和枯草碎屑,空氣瞬間瀰漫開刺鼻的橡膠焦糊味。車身在巨大慣性下劇烈地橫向晃動了兩下,最終以一個驚險的角度,猛地剎停在裂空帆板旁邊不到五米處,車頭幾乎要撞上帆板外圍尚未完全消散的力場餘韻。
“砰!”
車門被一股蠻力從內部粗暴地踹開,甚至帶得整個車身又晃動了一下。
格蕾雅一步跨出,她的雙腳重重踩在佈滿沙礫的地麵上。她的狀態比之前在指揮部通訊畫麵中看到的更加糟糕,簡直判若兩人:臉色慘白得如同刷了一層劣質石灰,沒有絲毫血色,嘴唇緊抿成一條毫無生氣的細線,甚至因過度用力抑製情緒而微微顫抖著。眼底佈滿了蛛網般密集的血絲,眼球甚至有些外凸,呼吸急促而紊亂,胸口隨著喘息劇烈起伏,顯然是一路極限駕駛、將車輛效能壓榨到極致,同時精神處於高度緊繃狀態的結果。她身上那套原本剪裁合體、代表研究所權威的製服,此刻沾滿了不知從哪裏蹭上的塵土和汙漬,袖口處有一道明顯的撕裂痕跡,邊緣參差不齊,但她對此渾然不覺,或者說根本無暇顧及。
一下車,她那銳利如淬火鷹隼、卻又浸滿了深深焦灼的目光,就如同兩把冰冷的解剖刀,迅疾而用力地掃過剛剛陸續躍下帆板、尚未完全站穩的眾人。
當她的視線觸及那龐大、流線型、充滿異域科技美感和壓迫感的裂空帆板時,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混雜著震驚與極度困惑的神情——這顯然超出了她對蘭德斯等人能力或資源的預估。但這份震驚瞬間就被更沉重、更洶湧、更急迫的憂慮與驚懼浪潮所吞沒、覆蓋。
眾人雙腳落地,靴底踏上堅實的地麵,還未來得及從高速航行後的輕微失衡感中完全調整過來,可轉頭看去時,一股難以言喻的、令人頭皮發麻、脊背生寒的極致死寂感,便如同從九幽之下湧出的冰冷潮水,無聲無息卻又無可抗拒地將他們徹底淹沒。
視線聚焦處,廢棄試驗場的入口——那本該是防禦最為嚴密之地,呈現出一幅詭異到極點的景象。巨大主門洞已被數米厚的、摻入了高強度生物抑製劑和能量遮蔽材料的灰白色混凝土整體澆灌封堵。如今可用的隻剩下旁邊一個相對“矮小”的、銹跡斑斑的通道口。那是一扇厚重的合金氣密閘門,深褐色的銹痕如同潰爛的藤蔓,爬滿了門扉的每一個角落,連原本的編號和警告標語都已被侵蝕得模糊難辨。它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荒蕪的廣場邊緣,像一個被時光和世界遺忘的、歪斜的墓碑。
沒有衛巡隊員的身影——按理說,在格蕾雅發出最高階別警報後,研究所和指揮部無論如何也應該調派最近的機動力量馳援、設立警戒線。
然而,目力所及,空無一人。
沒有自動防禦炮塔啟動或待機的跡象——雖然這些老舊裝置可能早已因年久失修而失效,但殘骸、基座、斷裂的電纜總該存在。此刻,卻隻有幾個光禿禿的、同樣鏽蝕的混凝土基座突兀地立著,上麵空空如也,彷彿炮塔從未存在過。
沒有蟲類活動的任何痕跡——連這片廢土最常見的掘地沙蟲拱起的鬆散土堆,或是腐食性甲蟲爬行留下的細微溝壑與分泌物都無影無蹤。地麵除了自然風化痕跡,乾淨得異常。
更沒有預想中,那頭恐怖人形巨蟲傳送到此並強行突破入口時,理應留下的激烈戰鬥破壞、能量轟擊的焦黑痕跡、或是巨物撞擊的凹陷——彷彿那令人幾乎魂飛魄散的怪物,從未真正降臨過此地。
一切,都隻保持著這個被遺棄了十年之久的地方,所“應有”的、最徹底、最純粹的破敗與荒涼:
枯黃的荒草在帶著寒意的秋風中無力地搖曳,發出“沙沙”的哀鳴;鐵鏽如同活物的潰爛瘡疤,在閘門和附近扭曲的金屬框架上肆意蔓延、剝落;厚厚的、不知積累了多少年的灰色塵埃均勻地覆蓋著每一寸地麵、每一件廢棄雜物,連那扇閘門巨大的手動輪盤把手都模糊了輪廓。隻有那嗚咽的、時斷時續的風聲,穿過破損鐵絲網上巨大的空洞,吹過空蕩崗亭破碎的玻璃窗框,發出如同亡魂在深淵邊緣低泣般的“嗚嗚……”聲。
這風聲,非但沒有帶來生氣,反而將這片天地間極致的、不正常的“平靜”,襯托得更加詭異,更加深邃,更加令人心頭髮毛、寒氣直冒。這份在知曉強敵可能已然侵入前提下的“寧靜”,就如同暴風雨中心那令人窒息、萬物凝滯的、毀滅前最後的死寂。
格蕾雅無視了腳下因她急促步伐而再次揚起的塵土,快步走向聚攏過來的眾人。她的步伐依舊保持著某種訓練有素的利落,卻明顯帶著一種強行支撐的僵硬感,彷彿每邁出一步都在消耗巨大的意誌力。
她的目光如同高精度掃描器,銳利而迅速地掃過每個人的臉孔、眼神、身上裝備的完好程度、乃至站立時細微的姿勢和氣息。在蘭德斯(以及他身後那不可思議的帆板)、氣息沉凝如淵的萊因哈特教授、以及閉目似在最後感知環境的希爾雷格教授身上,她的目光停留時間稍長,眉頭細微地蹙動,顯然是在心中飛快地、近乎苛刻地評估著這支臨時拚湊、身份複雜、卻剛剛展現出驚人潛能與科技水平的隊伍,此刻究竟還剩下多少即時可用的戰鬥力。
她沒有一句寒暄,沒有任何關於他們如何製造出裂空帆板的疑問(儘管那疑問幾乎要從她眼中溢位來),也沒有任何形式的客套或慰問。所有的社交禮儀與情緒緩衝,都被眼前迫在眉睫的危機碾得粉碎。她直接切入主題,聲音因為一路嘶聲催促、精神極度緊張而沙啞得厲害,像砂紙摩擦金屬,每一個字都帶著壓抑不住的、火山即將噴發般的緊迫感:
“你們……比預想中最樂觀的抵達時間還要快,而且……”她的目光再次快速掃過眾人相對整齊的裝備和雖然疲憊但戰意尚存的狀態,“……看起來,狀態也比緊急通訊裡彙報的要好。尤其是這個……”她抬手指了指身後如同小山般沉默佇立的裂空帆板,眼神複雜難明,有震撼,有困惑,或許還有一絲絕境中看到意外變數的微光,“……這東西。雖然我現在非常、非常想知道你們到底是怎麼在那種情況下把它弄出來的,不過!”她猛地提高音量,斬釘截鐵,“這些疑問全部押後!現在,沒有時間了!一秒鐘都沒有!”
她深吸一口氣,那氣息顫抖著,彷彿吸入的是冰碴:“告訴我,在我全速趕來的這段時間,帕凡院長那邊,有沒有傳來任何新的、關於那個‘東西’的分析資料?哪怕一點點頻譜特徵修正也好!還有——”她的語速極快,眼神死死盯住堂正青和蘭德斯,“——那個東西,在傳送到這個坐標點之後,你們,或者那個‘帆板’上的掃描係統,有沒有再探測到任何它的訊號?任何形式的!空間波動殘留?異常能量爆發?哪怕隻是一絲一毫、轉瞬即逝的痕跡?!”她的右手不自覺地緊緊握住了腰間槍套裡那把製式能量手槍的握把,用力之大,使得指關節突出,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堂正青上前一步,作為小隊目前的臨時協調人,他的聲音沉穩而清晰,帶著經歷無數戰場洗禮後的軍人特有的簡潔與確鑿:“格蕾雅所長,截至我們降落前一刻,報告如下:院長處暫無更新情報或資料包傳輸。我們途中航程……”他瞥了一眼安靜的帆板,“……相對順利,未遭遇預期規模的有效空中攔截。裂空帆板搭載的全頻段、多模式感知陣列,自鎖定本坐標後持續掃描,未探測到新的、類似之前傳送現象的星藍空間能量波動峰值。”他抬起手臂,指向那片死寂的、如同怪獸巨口的合金閘門,“目標區域實體外觀,自我們進入可視範圍直至降落後,一直維持當前觀測狀態。地表無任何新鮮戰鬥痕跡、無能量灼燒殘留、無大型生物活動跡象。”
蘭德斯幾乎在堂正青話音剛落的瞬間便進行補充,他抬起左臂,啟用了前臂上的微型戰術終端,一道淡藍色的光屏投射到空氣中,上麵是瀑布般流淌而過的實時資料流和複雜的能量譜係分析圖:“我們在接近之後就持續對入口周邊半徑五百米區域進行高強度掃描。能量譜係深層分析顯示,該區域未發現符合‘高強度能量爆發’或‘近期空間結構擾動’的特徵殘留訊號。背景輻射值處於廢棄區正常波動範圍下限。”
他頓了頓,將光屏上的圖譜區域性放大,凸顯出一片異常的“平坦”區域,他的眉頭鎖得更緊:“但是,掃描反饋中,存在一種強烈的、難以用現有儀器引數完全量化的‘空虛感’或‘寂靜場’。彷彿這片區域所有的遊離能量、微觀粒子活性、乃至基礎的‘資訊擾動量’,都在近期被某種力量強行抽空或撫平了。目前,基於現有資料,完全無法確認‘那個東西’是已經成功侵入內部並抹去了所有進入痕跡,還是……”他看了一眼格蕾雅蒼白的臉,“……它的傳送最終坐標出現了偏差,並未真正抵達此處,又或者……”
他沒能說完“或者”之後的可能性,但那未竟之語中的寒意,並不比前兩種猜測更弱。
希爾雷格教授此時緩緩睜開雙眼,銀灰色的眸子在昏暗天光下彷彿矇著一層冰霧,他凝視著那扇鏽蝕的閘門,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精神感知者特有的空靈感,補充了最關鍵的一環:“精神層麵的感知,與儀器掃描結論相互印證。這片區域,沒有強烈的、外溢的惡意殘留,沒有活躍的、哪怕是扭曲的生命精神波動。隻有……”他微微搖頭,彷彿在試圖驅散某種不適感,“……一片冰冷的、廣袤的、深不見底的‘虛無’。如同麵對一口乾涸了萬年的古井,或者……一具被徹底掏空了靈魂的巨獸軀殼。”
格蕾雅聽著這些彙報,臉上的血色似乎又褪去了一層。她緊抿著嘴唇,目光從眾人臉上移到那扇沉默的閘門,再移回。那扇門後,就是封存了十年之久、承載著無數秘密與可能的“伽馬區”。而此刻,它寂靜地矗立著,如同一個巨大的問號,也是一個可能通往深淵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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