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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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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潮的喧囂如同永不停歇的海浪,一波接著一波衝擊著蘭德斯的耳膜。他作為維持秩序的一員,已經在沸騰的街道上忙碌了許久,額角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呼吸也因不斷的奔走和呼喊而略顯急促。然而,就在某一刻,巡遊隊伍的行進節奏似乎出現了一個短暫的、不易察覺的間歇。蘭德斯終於得以抓住這個空隙,猛地停下幾乎要麻木的雙腳,迅速轉過身來。

機會來了!

——他第一次得以如此從容地、完整地、近距離地欣賞身後這片由歡呼、色彩與奇思妙想構築而成的流動奇觀。

晨光正好,如同一層薄薄的、融化的金色蜂蜜,溫柔地塗抹在每一輛花車的輪廓之上。光線不僅賦予了它們奪目的光彩,更彷彿注入了生命的氣息,使得這些靜止的造型活了過來,成為這場盛大節日裏當之無愧的主角。空氣中瀰漫著節日特有的甜膩香氣——那是糖果、烤餅、鮮花與人群的熱情混合在一起的,令人微醺的味道。

塵埃鎮的冰堡車就在眼前,近得彷彿觸手可及!那並非尋常的冰雕,而是一座真正用魔法般地能力凝聚寒冰、精心雕琢而成的微縮城堡。無數冰晶在初升朝陽的斜照下,內部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七彩光暈,彷彿每一塊冰磚都內嵌了千萬顆微小的鑽石,正隨著角度的變換而閃爍著不同的火彩。森然的寒氣形成肉眼可見的白色霧靄,絲絲縷縷地從城堡的塔樓、窗欞間飄散開來,在花車周圍形成一小圈涼爽的區域,但這清涼旋即被周圍人群火山噴發般的熱烈氣氛驅散、吞噬。

冰雕的細節堪稱鬼斧神工:一隻狡黠的雪狐歪著腦袋,眼神靈動,彷彿下一秒就要躍下基座;一旁昂首咆哮的冰熊,肌肉線條賁張,凝固的姿態充滿了爆發的力量感,冰屑在其鬃毛間清晰可辨;還有那組拉雪橇的冰犬,脖頸上用冰晶鏤空而成的鈴鐺,在花車極其輕微的移動中,內部懸掛的微型冰珠相互碰撞,竟真的發出了清脆而空靈的“叮咚”聲響,宛如天籟。

幾個塵埃鎮的男生,穿著厚實的、鑲有毛邊的白色裘皮服飾,意氣風發地站在花車邊緣。他們臉上洋溢著自豪與快樂的紅暈,朝著下方翹首以盼的人群做著誇張而有力的投擲動作,將一把把由更細碎冰晶和閃光粉末混合而成的“魔法雪花”高高拋灑出去。晶瑩的雪屑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如同降下了一場區域性的鑽石雨,引得下麵的孩子們尖叫著跳躍、伸手捕捉,歡騰的氣氛瞬間被點燃。

緊接著駛來的是礦汽城的礦洞車,一股粗獷、硬朗、帶著大地深處力量感的氣息撲麵而來。花車的主體被巧妙地塑造成一個礦井入口的形態,粗糙而逼真的仿岩石紋理覆蓋了整個車身,甚至能看清上麵斧鑿的痕跡和天然形成的礦物結晶。點綴在“岩壁”各處的“礦燈”——實則是內嵌了發光晶石的小巧罩燈——閃爍著穩定而溫暖的昏黃光芒,如同礦工們永不熄滅的希望。

最引人入勝的是車身上鋪設的微縮軌道係統,幾輛僅有手臂大小的礦車模型,正由隱藏在其下的精密齒輪組與小型動力晶石無聲驅動著,發出細微而富有節奏感的“哢噠、哢噠”聲,沿著複雜的軌道迴圈往複,永不停歇。礦車裏堆滿了“礦石”——那是用普通石頭精心塗抹上金粉、銀粉,再點綴以小巧而璀璨的水晶簇偽裝而成,在陽光下反射出誘人的財富光芒。兩名身材壯碩、**著上身展示著古銅色肌肉的礦汽城男生,臉上塗著煤灰,頭戴安全帽,扮成資深礦工的模樣。他們手持小巧而結實的鐵鎬道具,極有默契地配合著礦車執行的節奏,有模有樣地、輕輕地敲打著車上的“礦石”,嘴裏還哼唱著節奏感十足、帶著獨特韻律的古老礦工號子。那渾厚而原始的歌聲,伴隨著礦車的哢噠聲,構成了一曲力量與勞動的讚歌,引來周圍觀眾陣陣會心的笑聲和熱烈的掌聲。

在釣魚河鎮那以藍白為主色調、象徵著河流與海洋的人陣裡,這艘漁船車尤為醒目。它的“船頭”被特意塑造成昂揚向上的姿態,線條流暢而充滿張力,彷彿正破開下方由無數觀眾組成的、洶湧的人海波浪,堅定地前行。覆蓋了大半船身的漁網編織得極其精細,網眼大小不一,充滿了真實感。網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海魚”模型——肥美飽滿的鮭魚、呈現完美流線型的金槍魚、吻部尖銳如矛且背鰭如帆般展開霸氣側漏的旗魚——每一條都製作得活靈活現,魚眼的晶亮、魚鱗的層次乃至魚尾的擺動感都栩栩如生。這些魚鱗在光照下反射出幽藍、亮銀、燦金等不同的金屬光澤,隨著花車的移動,這些“海魚”彷彿真的在無形的海水中遊動一般。

船頭那巨大的、被塑造成魚鉤形狀的金屬“燈塔”,被打磨得鋥亮如鏡,在陽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寒光,既是裝飾,也象徵著漁民征服海洋的勇氣。幾名釣魚河鎮的學生,穿著防水的油布背心和寬邊帽,站在微微傾斜的“船舷”邊。他們手中拿著長長的、裝飾著彩色飄帶和羽毛的華麗釣竿道具,煞有介事地朝著人群密集處做出垂釣的動作,臉上洋溢著如同河海陽光般開朗燦爛的笑容,還不時地和旁邊相熟的觀眾大聲打著招呼,拋灑出幾枚象徵好運的貝殼飾品,將親切友好的氛圍傳遞給每一個人。

伊莫德鎮的市集車則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它看起來簡直熱鬧得如同將整個小鎮最繁華的集市原封不動地搬上了花車。微縮的迷你攤位一個緊挨著一個,琳琅滿目的商品模型堆滿了每一個角落:色彩艷麗、紋理各異的布匹捲成捆放置;造型古樸、帶著手工痕跡的陶罐陶碗整齊排列;鼓鼓囊囊、彷彿能聞到異域香氣的香料袋子堆疊如山;還有那些閃閃發光、雖然廉價卻設計精巧的仿製首飾……更令人垂涎欲滴的是那些小吃模型:竟正在鐵架上“滋滋”冒油、撒滿了孜然辣椒麪的烤肉串;金黃酥脆、餡料彷彿要破皮而出的巨型餡餅;以及用糖霜和新鮮水果裝飾、堆成小山般精緻的水果塔。

幾個伊莫德鎮的學生穿著色彩鮮艷、圖案繁複的商販傳統服裝,站在“市集”的最前方,賣力地表演著。有的拿著擴音小喇叭,用帶著誇張捲舌音的調子熱情地“叫賣”,吹噓著自己的商品;有的則拿著那些惟妙惟肖的樣品模型,主動向道路兩旁的人群展示,甚至做出遞過去讓人觸控的動作;有的甚至真的在向人群分發一些用彩紙包裹的小糖果、小餅乾,引得孩子們爭相搶奪,將歡樂與分享的氣氛一次又一次推向**。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庇修斯城的書本車。它通體呈現出深沉的檀木色與古銅色,巨大的書本模型層層疊疊,構成了花車的主體,散發出一種莊重、肅穆而神秘的氣息。那些“翻卷著的書頁”是由輕質合金作為內部支撐,外部覆蓋著特殊處理的、帶有紙張紋理的布料製成,其弧度自然流暢,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剛剛拂過。書頁之上,用特殊的熒光材料書寫著古老的箴言、複雜的符文以及失傳的文字,在明亮的光線下,這些字跡呈現出一種若隱若現、彷彿在緩緩流動的奇妙效果,宛如活著的、有形的知識正在書頁上呼吸、低語。

幾位庇修斯城的學生,穿著類似學者袍的深色長袍,衣襟上綉著代表不同學科的徽記。他們安靜地坐在“書頁”的邊緣,神情專註而沉靜。有的捧著小巧的書本模型,做出沉浸其中的閱讀狀;有的則拿著長長的羽毛筆道具,在麵前的空氣中虛劃,彷彿正在記錄或演算著重要的公式。他們的存在,如同喧囂海洋中一座寧靜的知識島嶼,與周圍震耳欲聾的歡鬧形成了有趣而深刻的對比。

而格魯特鎮的樹林車,則正如同一塊移動的、生機勃勃的綠洲,撲麵而來。翠綠欲滴的藤蔓並非死物,而是真正具有生命力的魔法植物,它們生機勃勃地纏繞著花車的骨架,葉片肥厚油亮。各色由生命係能力維持著短暫鼎盛花期的鮮花競相綻放——嬌艷的紅玫瑰、優雅的紫鳶尾、永遠朝向陽光的向日葵——它們不僅色彩繽紛,更散發著混合的、令人心曠神怡的馨香芬芳。

模擬的“草地”是用最柔軟的苔蘚和短絨草皮鋪就,上麵點綴著星星點點的、散發著柔和微光的特殊魔法蘑菇,如同散落的夜明珠。還有幾個小小的、用草葉編織而成的昆蟲模型,如蚱蜢、甲蟲,栩栩如生地點綴其間,平添無數野趣。

格魯特鎮的學生們穿著草綠色的、貼近自然風格的衣裳,頭戴用新鮮野花編織成的花環,宛如森林中走出的精靈。有的在小心翼翼地“照料”著車上的花草,為其灑下閃爍著綠光的露水;有的則在吹奏著用樹枝和樹葉巧妙編製而成的簡易樂器,發出空靈、清脆、宛如天籟的自然之音。他們的笑容純凈而溫暖,如同穿過林間的晨曦,所有的一切都和諧地散發著濃鬱而純粹的自然氣息,洗滌著被都市喧囂疲憊的心靈。

就在這片和諧、歡快、五彩斑斕的氛圍達到頂峰時,人群的喧囂聲浪毫無徵兆地再次拔高,如同海嘯般席捲了整條街道!聲浪中充滿了更強烈的期待、驚嘆與狂熱!

“來了!索菲亞學院的!”

“天空之城!快看那邊!”

“哇哦!!!太美了!”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蘭德斯那雙深藍色的眼眸,都不約而同地投向了同一個方向。隻見薩瑟亞城索菲亞異獸學院的“天空之城”花車,正沐浴著萬眾矚目的光芒,如同從遠古神話中走入現實的神跡,以一種優雅而莊嚴的姿態,緩緩駛入眾人的視野!

那座宮殿是散發著清雅木香的輕質鬆木,與閃爍著生命光澤、彷彿有露珠在其上滾動的優雅藤蔓精心交織、構築而成。而最令人驚嘆的是其底座的設計,由精巧而結實的淡白色半透明合金與魔法琉璃共同搭製成流線型的骨架,巧妙地利用光線的折射和內部驅動的懸浮法陣,使得上方的木質宮殿,就如同真正的神之居所一般,優雅地“懸浮”在底座上方數尺的空中,緩緩“飄”來!這種視覺上的絕對輕盈感,超越了常識,帶來了無與倫比的震撼。

流線型的穹頂優雅地向上收束,彷彿要觸控天空;四麵精巧的飛簷與拱廊,如同飛鳥舒展到極致的羽翼,向兩側輕盈地延展,帶著一種即將振翅高飛的動勢。整座建築徹底摒棄了一切屬於大地的笨重感,每一根線條、每一個弧度,都在訴說著掙脫重力束縛的、極致的輕盈與靈動之美!晨光穿透木質骨架的縫隙,在地麵上投下斑駁陸離、不斷移動變化的光影,更增添了幾分夢幻。

動態之美被發揮到了極致:無數條用彩色絲綢製成的、寬窄不一的飄帶,從宮殿的基座處流暢地傾瀉而下,在微風中輕盈地搖曳、舒捲、舞動,彷彿流動的雲霞,又似仙女的披帛。點綴在宮殿欄杆、簷角各處的潔白鈴蘭、淡紫鳶尾和嫩黃迎春花,不僅形態逼真,更散發著清幽淡雅的芳香,隨風遠播。還有那些環繞宮殿的異獸模型:優雅的雲翼鳥,舒展著由光導纖維編織而成、能隨光線變化而流光溢彩的羽翼,在精巧的風係符文驅動下,其光影效果如同真的在極其緩慢地扇動翅膀;憨態可掬的浮空水母模型,半透明的傘蓋下,長長的發光觸鬚如同活物般自主地緩緩飄蕩、起伏;幾隻最為靈動的風精鳩模型,則被巧妙的風屬性異獸能力引導著,並非固定不動,而是在宮殿的樑柱與飄帶之間輕盈地穿梭、滑翔,留下淡淡的、轉瞬即逝的青色能量軌跡。

一團團用特製棉絮和儲能發光材料製成的“白雲”,繚繞在宮殿的基座和周圍,隨著微風緩緩地流動、聚散,恰到好處地營造出了一種如夢似幻的雲海仙境之感。

幾名索菲亞學院的學生,穿著樣式簡潔飄逸的月白色製服,麵帶從容自信的微笑,站在宮殿邊緣的迴廊上,優雅地向下方沸騰的人群揮手致意。其中一位身材高挑的女生,似乎正專註於指揮那幾隻風精鳩的飛行軌跡,她的手指在空中劃過優雅的弧線,與風精鳩的舞動完美同步,動作充滿了韻律感。

而在宮殿中央,那最開闊、最顯眼、彷彿專為接受朝拜而設的主露台上,堂雨晴端坐其中。

她身著索菲亞學院標誌性的月白色長裙禮服,裙擺的布料如同水銀瀉地般順滑流暢,外罩一層薄如蟬翼、幾乎透明的素紗。這層輕紗在流動的“雲氣”和微風的吹拂下,在她周身輕輕飄動、拂動,勾勒出飄逸出塵的輪廓。她那一頭烏黑如瀑的長發並未過多裝飾,僅用一根質地溫潤、樣式簡單的玉簪綰起部分,其餘的青絲則柔順地披散在肩背,光澤可鑒。她微微側著頭,線條優美的頸項如同優雅的天鵝,似乎在傾聽身旁同伴的低語,絕美的側顏在懸浮宮殿的輝映和飄渺雲霧的襯托下,顯得尤其肌膚勝雪,白皙得近乎透明,眉目如畫,清冷得不似凡間之人。陽光穿過舞動的雲絮,在她身上投下變幻莫測的光斑,彷彿自帶柔光,宛如神女偶然降臨塵世,帶著一種疏離而高貴的美。

在這一刻,喧囂震天的人聲、炫目迷離的花車光影、漫天飄舞的綵帶與“雪花”……周圍正沸騰著的一切,在蘭德斯眼中瞬間模糊、扭曲,繼而徹底遠去,被推入了恍如無聲的背景。他的世界驟然收縮,視野裡隻剩下那懸浮宮殿中央的一點。他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磁石牢牢吸引,穿透了舞動的飄帶、繚繞的雲霧、歡呼雀躍的人群,癡癡地、忘我地、甚至是貪婪地鎖定在那個清冷出塵的身影上。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每一次沉重而有力的搏動,都帶著前所未有的力量,猛烈地撞擊著他的肋骨,震得耳膜嗡嗡作響,幾乎要蓋過外界的一切聲音。一股陌生的、洶湧的、混合著極致驚艷、難以言喻的靈魂悸動、以及某種因遙不可及的距離感而催生出的複雜情感,如同沉寂地底萬年的種子,被這驚鴻一瞥瞬間點燃了生命的火焰,破開堅硬冰冷的岩層,帶著初春的懵懂與磅礴到無法控製的生命力,在他毫無防備的心田深處,野蠻地、勢不可擋地萌發、滋長!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停滯、凝固。他忘記了腳下喧囂的街道,忘記了維持秩序的職責,忘記了身旁並肩作戰的夥伴,甚至忘記了自己的存在。整個世界,都被無限壓縮,隻剩下那座夢幻般的天空之城,和城中那個光芒萬丈、佔據了他全部心神的身影。他像一尊突然被施了定身法的雕像,獃獃地、一動不動地佇立在沸騰湧動的人海中,隻有那雙深藍色的眼眸,倒映著雲端的光彩與那個身影,無聲地燃燒著近乎虔誠的熾熱。

直到——

“嘿!發什麼呆呢!蘭德斯!擋道了!”一個粗糲得像砂紙摩擦的嗓門,伴隨著一記毫不留情、勢大力沉的大巴掌,狠狠拍在他毫無防備的背心上。

“嗷!”蘭德斯痛呼一聲,整個人如同從萬丈雲端猛地跌落凡塵!眼前的瑰麗幻境瞬間支離破碎,震耳欲聾的聲浪、刺眼的陽光、擁擠的人潮……所有的真實感如同冰水般重新灌入他的感官。他被打得踉蹌向前一步,臉上“唰”地一下紅得如同煮熟的蝦子,火燒火燎的感覺迅速從臉頰蔓延到耳根。巨大的窘迫感讓他慌忙低下頭,掩飾性地劇烈咳嗽起來,彷彿要把那顆失控狂跳、幾乎要蹦出喉嚨的心臟給硬生生咳回去。

旁邊立刻傳來了戴麗那極力壓抑、卻仍清晰可辨的、帶著促狹意味的輕笑聲。當蘭德斯帶著些許惱怒和更多尷尬看向她時,捕捉到了她一個飛快閃過的、帶著瞭然和促狹意味的眼神,那眼神彷彿在說:“哦……原來如此,我們的小蘭德斯終於開竅了?”可當她轉過頭,假裝看向花車時,眼神卻分明又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埋怨。

——————————

獸園鎮西南方,數十公裡外。

此處的景象與節日的歡騰形成地獄與天堂般的對比。

一片死寂的荒涼山包,像大地上一塊不願癒合的、醜陋的疥瘡,突兀地矗立在貧瘠的土地上。山的南麵,背陰處,一個巨大的、邊緣呈不規則鋸齒狀、內壁覆蓋著濕滑粘稠、反射著幽暗光線的粘液的洞穴入口,赫然在目。它看起來就如同某種史前巨蟲張開的、等待著吞噬生命的猙獰口器,無時無刻不散發著令人脊背發涼的不祥氣息。

深入洞穴,外部世界的光線被徹底吞噬,隻剩下近乎絕對的黑暗。空氣潮濕冰冷得能擰出水來,沉重地壓迫著肺部,瀰漫著濃重的、如同墳墓般的腐敗泥土味,混合著某種膩到令人作嘔的腥氣,以及……那種彷彿來自節肢動物體表、粘液特有的、滑膩而陰冷的氣味。腳下是由各種生物分泌出的粘液、被碾碎的爬蟲體液和早已無法辨認原本形態的、被碾成泥狀的不知名血肉混合而成的、深一腳淺一腳的粘稠渣土,每一步都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噗呲”聲。

洞穴最深處,空間豁然開闊,形成一個巨大的地下空腔。一座難以用言語形容其褻瀆與怪異的祭壇,矗立在空腔的中央。它是由無數巨大、扭曲、顏色斑斕到令人不適、形態各異的異形蟲殼堆疊、粘合而成。其形態徹底違背了一切建築的力學規則與美學常理,整體像一隻扭曲盤旋的黑色羊角殘端,又像某種巨大節肢生物多刺的、殘缺不全的遺骸,被以一種褻瀆神明的方式強行改造、拚接成了崇拜的象徵。祭壇表麵覆蓋著一層滑膩的、不斷緩慢分泌著的、反射著洞壁上幽綠磷光的粘液,如同活物在呼吸。在祭壇的核心位置,有一個不斷翻湧著墨綠色、粘稠如同瀝青般液體的深池,池中不斷鼓起渾濁的氣泡,又緩緩破裂,發出“咕嘟……咕嘟……”的、粘膩而沉悶的聲響,彷彿是某個巨大生物消化器官內的蠕動。

一名全身籠罩在厚重、毫無反光的兜帽黑袍中的佝僂身影,如同祭壇本身延伸出的一道凝固的陰影,正以最恭敬、最卑微的姿態,跪伏在粘液池前。他口中持續不斷地念誦著一種非人的語言——音節短促、刺耳,帶著大量令人不適的摩擦音和喉鳴音,基本上完全不屬於人類已知的任何語係,更像是無數蟲豸在黑暗中甲殼摩擦、口器開合所發出的、充滿了墮落與褻瀆意味的低語。

隨著這令人頭皮發麻的褻瀆禱文聲在洞穴中回蕩,粘液池的翻騰驟然加劇!墨綠色的粘稠液體如同被燒開般劇烈地鼓起巨大的、不規則的氣泡,又猛地破裂,濺起令人噁心的、帶有腐蝕性的汁液。片刻之後,一個巨大的、直徑超過兩米的暗紅色肉瘤,緩緩從池中心升了起來!肉瘤表麵佈滿了粗大、如同活物般搏動著的紫黑色血管網路,以及無數細小的、如同蛆蟲般緩緩蠕動、探索的肉芽。粘稠的墨綠色液體如同唾液般不斷從它濕滑的表麵滑落,滴回池中。

隨著肉瘤表麵一陣劇烈的、如同內部有東西在掙紮欲出的波動和扭曲,幾秒鐘後,一個清晰卻令人極度生理不適的輪廓在其上穩定下來——那是一個覆蓋著黑亮幾丁質甲殼、彷彿某種巨型甲蟲的頭顱,其複眼密集如同蜂巢,數以百計的晶狀體閃爍著冰冷無情、充滿計算意味的暗綠色光芒;下方是扭曲開合、層層疊疊佈滿細密鋸齒狀利齒的猙獰口器,開合間隱約能看到深處蠕動的喉管。這顆蟲首,詭異地連線著一個模糊不清、但隱約能看出類人軀幹和手臂輪廓的、由能量與粘液構成的虛影,一股冰冷、古老、充滿非人惡意的精神威壓,如同實質的寒氣,自這詭異的身影上瀰漫開來,籠罩了整個洞穴。

黑衣人這時停止了誦念,頭顱垂得更低,幾乎觸碰到地麵粘稠的渣土,姿態無比恭敬,用沙啞的聲音稟告:“祭司大人,亞瑟·芬特請求授權,開始進行下一步計劃。”

“亞瑟·芬特?嗬嗬!”蟲首人身的怪物發出一串刺耳的、如同生鏽的金屬片在互相刮擦般的嗤笑聲,在空曠的洞穴中激起令人牙酸的迴音,“哼!他那副半死不活、零件亂響的破爛德性,不好好找個陰溝趴著舔舐傷口,還想再搞什麼麼蛾子?”密集的複眼中幽光閃爍,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厭惡,彷彿在談論一堆無用的垃圾。

“他已得到‘構件蜂’的協助,正在重塑肉身。”黑衣人聲音毫無波瀾地補充,如同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並且,他動用了緊急許可權,索取了‘那個計劃’所需的全部核心道具和資源儲備。”

“哼!”蟲首人身的嗤笑瞬間轉為冰冷的怒意,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強烈的斥責與遷怒,“是他自己愚蠢!錯估了菲斯塔學院的底線和那些老傢夥深藏的上限!把事情搞砸得一塌糊塗!不僅自己差點被那些學院的‘園丁’拆成一堆破爛零件,更連帶著害得我們耗費無數心血準備的‘星之種’都被搞丟了!現在,暴露的風險就懸在我們的頭頂!還有那個菲斯塔……”

它的複眼危險地眯起,幽光急速閃爍,流露出深深的忌憚:“名義上?嗬,一個該死的異獸學院!還僅僅隻是中級?但你看那些個教授!霍恩海姆、路西梅捷、希爾雷格,還有那個帕凡老東西……看看他們在上次事件中所展現出的力量層級!深不可測!還有他們那幾個棘手得像小怪物一樣的學生!除了皇家學院那個專門培養怪胎的巢穴,其他所謂的高階學院,有哪個能穩穩壓過他們一頭的?!這種情況下,我們除了像最卑微的工蟲一樣蟄伏在陰影裡,等待那該死的、不知何時才會出現的時機,還能做什麼?再貿然行動,就是把我們寶貴的蟲卵和進化力量,送到那些‘園丁’的碾盤之下,自取滅亡!”語氣中充滿了對芬特無能的極度不滿,以及對菲斯塔學院隱藏實力的深深忌憚與一絲……連它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畏懼。

黑衣人沉默了幾秒,兜帽下的陰影微微晃動,聲音依舊低沉平穩,如同在陳述一個客觀的可能性:“或許…祭司大人,我們的風格和手段,在菲斯特這塊被淬鍊得過於強橫的硬骨頭上,確實難以直接啃噬。但人類自身……他們內部滋生的矛盾與惡意,那些陰暗的嫉妒、貪婪與仇恨,往往比我們最鋒利的蟲顎更能致命。讓亞瑟·芬特這條心懷怨恨、且對學院知根知底的毒蛇去攪動那潭水,或許…能利用人性的弱點,為我們腐蝕出一條意想不到的裂隙。”

蟲首人身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祭壇周圍隻剩下粘液池“咕嘟咕嘟”冒泡的粘膩聲響,以及洞壁上磷火苔蘚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劈啪聲。它那無數複眼明滅不定,幽綠的光芒在黑暗中如同鬼火般跳躍、閃爍,顯然在進行著較為複雜的權衡與算計。最終,它發出一陣妥協的、如同漏氣風箱般的嘶嘶聲,帶著濃濃的不情願:“……哼!也罷。既然他執意要當這顆隻能被用來投石問路的‘石子’……除了他先前索要的道具和資源,我再額外授權給他一批‘蟲傀’,給他用來的調遣。”

它的聲音陡然變得極其嚴厲,如同冰錐刺骨,帶著不容置疑的最後通牒意味:“記住!轉告那條喪家之犬!他之前搞丟了至關重要的‘星之種’,已經讓至高無上的‘大主祭’震怒!這次若是再搞砸了,哪怕隻是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不僅是他那苟延殘喘的意識,連他那些殘存的、沾滿機油和失敗者氣味的零件,都休想再踏入聖巢半步!這裏,絕不會有他半分容身之地!明白了嗎?!”

“明白。祭司大人的意誌,必將完整無誤地傳達。”黑衣人深深躬身,姿態謙卑到彷彿要融入地麵的汙穢之中。轉達任務完成,他也毫不留連,果斷轉身,身影如同融入墨汁般,迅速消失在祭壇後方那條更加濃重、更加深邃的黑暗甬道之中。

離開那令人窒息的祭壇區域,踏入相對乾燥、但依然陰暗的外圍通道。黑衣人前行數步後停下腳步,動作機械而精準地從肩頭的黑袍褶皺裡,取出一隻拳頭大小、通體覆蓋著密密麻麻細小複眼的奇形蒼白蠕蟲。那些複眼如同無數顆微縮的、打磨過的暗色水晶,在通道深處微弱的光線下,反射著冰冷而毫無生命氣息的光澤。他對著蠕蟲,用一種毫無起伏、如同宣讀判決書般的語調發話:“都聽見了?我能為你爭取的,僅止於此。好自為之。”

那蒼白蠕蟲的身體微微蠕動了一下,那數百隻細小的複眼,如同接收到特定訊號的指示燈,瞬間同步閃爍了一下,幽綠的光芒流轉即逝,隨即恢復了死寂的、令人不適的蒼白。

距離這處蟲巢祭壇的十多公裡外,一處被茂密且呈現不自然扭曲的變異針葉林嚴密掩蓋的山坳深處。

一個經過巧妙偽裝的天然洞穴入口,被一扇厚重的、覆蓋著厚厚苔蘚與枯萎藤蔓的金屬門從內部封鎖,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極難被發現。而洞穴內部,光線昏暗到近乎絕對的黑暗,隻有幾台結構複雜、不停運轉的儀器麵板上,指示燈如同黑暗中窺視的獸瞳,閃爍著幽綠、暗紅與慘藍的光芒。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刺鼻的消毒水味,混合著鐵鏽般的血腥氣、機油揮發的氣息,以及一種……彷彿血肉與金屬在高溫下被強行融合後產生的、怪異而令人作嘔的焦糊味。

洞穴中央,一張結構複雜到令人眼花繚亂、佈滿粗細不一管線的金屬輔助椅上,亞瑟·芬特以一個極其扭曲、非自然的姿勢深陷其中。他的身體,此刻已是一幅活生生的、展示著痛苦與恐怖的畫卷。

腰部以下被複雜的金屬支架、液壓桿和纏繞的管線包裹,看不真切。裸露的上半身,則是地獄景象的具象化。右側胸膛和手臂尚算相對“完好”,但也佈滿了新舊交錯、如同蜈蚣般猙獰的疤痕,麵板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死氣沉沉的青灰色。而左側,從肩胛骨到肋下再到整條手臂,大片區域正處於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正在進行中的“重建”狀態。

粉紅色的、佈滿新生毛細血管網的肌肉組織和半透明的結締組織,相互交織成無數個不斷顫動的肉團,如同噁心的、具有生命的活體菌毯,正發出高頻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嗡嗡”震顫聲。這些肉團瘋狂地自我增殖、蔓延,試圖覆蓋、包裹、接合那些從斷裂處暴露出來的——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精密機械構件、包裹著彩色絕緣材料的人造神經束、以及流淌著幽藍能量液的透明導管!

這絕非自然的癒合過程,而是一場發生在微觀層麵的、殘酷無比的戰爭!是活性血肉與冰冷金屬在某種外力的強行乾預下,進行的絞殺與融合!

“滋啦……滋滋……”細微但尖銳的電流聲不時爆響,是新接入的人造神經束正在除錯訊號,與尚未完全適應的生物神經產生衝突。

“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是內部的機械構件被新生的肌肉纖維和組織逼迫著,進行微小的角度調整以適應這不自然的結合。

“咕嘟……滋……”黏膩的血肉增殖聲,是新生的血肉組織在特殊能量刺激下野蠻生長,卻又被堅硬的金屬邊緣無情地阻擋、切割、甚至碾碎。

難以想像的劇痛,如同億萬根燒紅的鋼針、鋼刀、鋼刺,持續不斷地、無休無止地切削、灼燒著他每一根尚存的神經末梢,這種痛苦足以讓任何心智健全的人瞬間崩潰。汗水如同小溪般從他尚且完好的半邊臉頰和脖頸不斷淌下,浸濕了衣領和冰冷的椅背。

然而,亞瑟·芬特那張僅存的、佈滿疤痕的半邊臉上,卻如同戴上了一副堅硬的石膏麵具。沒有任何錶情。沒有痛苦的呻吟。沒有憤怒的嘶吼。隻有一片死寂的、深入骨髓的、彷彿連靈魂都已麻木的漠然。唯一泄露這具軀殼正在承受著何等酷刑的,是他緊抿到失去血色、微微發白的嘴唇,以及因為死死咬緊牙關而導致的、腮邊肌肉那無法完全抑製的、細微卻極其劇烈的痙攣。他像一具被牢牢固定在冰冷金屬椅上的、正在被改造的活體標本,無聲地承受著這煉獄般的折磨。

在他麵前,數個懸浮的窺視屏幽幽地亮著,跳動著複雜難懂的資料流、來自各處監控點的模糊畫麵、以及加密通訊傳遞來的波紋訊號。其中一個螢幕,原本顯示著蟲巢祭壇那令人作嘔的模糊輪廓,此刻畫麵切換,清晰地傳來了複眼蠕蟲接收到的、黑衣人那毫無感情的、冰冷的最終宣判:“……都聽見了?我能做的,僅止於此。好自為之。”

當最後一個音節,如同喪鐘般在寂靜的洞穴中落定。

亞瑟·芬特那隻完好的、深灰色的、原本如同死水般的獨眼,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如同宇宙黑洞在毀滅前坍縮的瞬間,隨即,一點暗沉如最深邃地獄岩漿的、卻又彷彿能吞噬焚盡世間一切光明的漆黑色火焰,猛地在那瞳孔深處點燃、炸裂、升騰而起!那火焰無聲地咆哮著,燃燒著刻骨銘心、傾盡三江五海也無法洗刷的滔天恨意!燃燒著被蟲族視為無用棄子、被學院重創至如此田地的滔天屈辱!更燃燒著一種不惜將自身、將所有仇敵、甚至將眼前這整個世界都拖入永恆煉獄也要達成最終目標的、徹底瘋狂的執念!

他佈滿疤痕的臉上肌肉劇烈地、不受控製地抽動了一下,牽扯出一個無聲的、猙獰到扭曲變形、如同惡鬼般的陰狠表情。所有的麻木、所有的漠然、所有的負麵情緒,似乎都被這驟然燃起的地獄之火焚燒殆盡,隻剩下最純粹、最極致的毀滅慾望。他對著虛空,對著螢幕上那冰冷的訊息,對著他心中所有仇敵的幻影,用盡這具殘破身體此刻所能調動的全部力量,重重地、狠狠地、帶著某種宣誓般的決絕,點了一下頭!

洞穴內,死寂重新降臨,彷彿比之前更加深沉。隻有儀器指示燈在幽暗中無聲地閃爍,如同嘲弄的眼睛。

隻有血肉與金屬在酷刑椅上持續不斷地、痛苦地盤結、融合,發出彷彿永無止境的、細微而持續的“嗡嗡”哀鳴,記錄著這非人的改造。

以及,那獨眼之中,無聲燃燒的、足以焚毀一切、包括他自己的暗色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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