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老六覺得自己快被逼瘋了。
自從天子山那夜之後，那聲音就沒停過。不是從山後傳來，倒像是直接從他腦子裏長出來的。
一會兒是萬馬踏碎鐵甲的嘶鳴，一會兒又夾雜著嬰孩尖細斷續的啼哭，混著泥土翻湧、竹節爆裂的悶響，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沉甸甸的怨氣，日夜不停地在他腦袋裏噬咬。
白日出門，村裏人看他的眼神，已從恐懼疏離，變成了毫不掩飾的憎惡與驅逐。井水不讓打，田埂不讓過，連他去山裏下套，都發現套索被惡意割斷，陷阱被填平。
“羅老六，你個災星！惹了兵主老爺，要拖累全寨人給你陪葬麽？”
有暴烈後生遠遠扔石頭，砸在屋簷上咚咚響。
“他屋裏懷的是鬼胎！竹子裏都爬出陰兵了，再不燒死，我們都要被吃了去！”
老婦人尖利的詛咒隔著矮牆飄進來。
連偶爾給他塞紅薯的遠房嬸娘，也緊閉了門戶。羅家院子成了袁家村最孤絕的孤島。
流言飄到幾十裏外集鎮，茶館裏交頭接耳：“天子山出了吃人鬼母”、“羅家獵戶被山鬼借了種”。
羅老六不敢爭辯，像一隻籠中困獸，被愧疚、恐懼和那日益渺茫的“皇帝夢”反複撕扯。
妻子羅李氏已瘦得脫形，隻剩一層皮包著巨大骨頭架子，腹部卻膨脹如熟透將裂的詭異瓜果，麵板繃得發亮透明，底下青紫血管和蠕動的輪廓清晰可見。
她終日昏睡，醒來時眼神空茫，喃喃無人懂的音節，偶爾突然抓住羅老六的手，指甲掐進他肉裏，嘶聲問：“崽……我的崽……什麽時候出來？他……他在吃我……我好痛……”
每當這時，羅老六就渾身發冷。胸前那枚金錢滾燙，如同要烙進他心裏。
他翻出老孃留下的一小包硃砂，混著水，在門窗牆壁上畫歪扭符咒，又去後山砍桃木削劍懸在床頭。
可這一切，絲毫不能阻止妻子腹中那東西日益強盛的“胎動”，也不能驅散那越來越近的無形壓迫感。
他覺得自己正被一寸寸拖入泥沼，窒息的淤泥已沒到脖頸。直到那個人的出現。
那是竹節爆裂異象發生後的第七日午後。天色陰沉，山雨欲來，悶雷在遠山滾動。羅老六正蹲在灶房門口，對著半碗照見人影的稀粥發呆。院門那破舊門扉，忽然被輕輕叩響。
“篤、篤、篤。”
不輕不重，極有節律的三下。
在這死寂的、連鳥雀都不願停留的院落外響起，格外突兀。
羅老六渾身一激靈，猛地抬頭。這個時候，誰會來？官府抓人？還是村裏人終於忍無可忍，要來“除害”？
他心跳如鼓，順手抄起門邊柴刀，躡手躡腳走到門後，從門縫往外窺看。
隻見門外站著一人，身形頎長，穿著漿洗發白的玄色道袍，外罩邊緣磨損的灰色鶴氅。頭戴竹冠，麵容清臒，三縷長須垂胸，手持一柄拂塵，銀絲根根透亮。看年紀約在四旬上下，膚色微褐，但一雙眼睛清澈明亮，正靜靜看著門板，彷彿能透過門板看見門後的羅老六。
不像是官差，也不是村人。羅老六心下稍定，但警惕未消。
這兵荒馬亂、怪事頻發的年頭，遊方的道士和尚也不少，多是騙些錢米。
他隔著門，啞著嗓子問：“哪個？有麽子事？”
門外道士單手立掌，行了個簡單的禮，聲音清越平和，卻帶著奇異的穿透力，直透門扉：
“無量天尊。施主，貧道雲遊路過寶地，見此宅上空，祥雲與煞氣交織，吉凶莫測，更有非凡胎氣直衝霄漢，恐非人間之福。特來叨擾，或可一觀，以辨休咎。”
每一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羅老六心上。
“非凡胎氣”、“非人間之福”，這幾個字更是讓他頭皮發麻。難道這道士，真能看出什麽？他猶豫片刻，求生（或者說，尋求解脫）的**終究壓過了恐懼。
羅老六放下柴刀，吱呀一聲，拉開了那扇許久未曾為外人開啟的院門。
門開刹那，一陣山風卷著潮濕泥土氣息湧入院內。那道士站在門檻外，目光平靜地掃過破敗院落，掠過牆角瘋長的野草，最後落在羅老六臉上。
那目光並不犀利，卻讓羅老六有種被徹底看穿的錯覺，他下意識避開了對視。
“道、道長請進。”
羅老六側身，嗓子發幹。
道士微微頷首，抬步邁過門檻。他步伐不快，卻極穩，鶴氅下擺甚至不曾沾到門檻上的灰塵。進了院，他並未四處打量，目光徑直投向那緊閉的、散發著淡淡晦暗氣息的裏屋門簾。
“尊夫人，可是在裏麵？”道士問，語氣肯定。
羅老六喉嚨發緊，點了點頭。
“可否容貧道一觀氣色？隔著門簾即可。”
羅老六此刻已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哪有不允。他引著道士來到裏屋窗下。
窗戶用舊竹簾遮著，裏麵光線昏暗。道士並未要求掀簾，隻是站在窗外三尺之處，閉目凝神，左手持拂塵搭在右臂彎，右手抬至胸前，食指與中指並攏，其餘三指蜷曲，掐了一個古怪的訣印。
羅老六屏住呼吸，緊張地看著。
隻見道士掐訣的手指微微顫動，指尖似有若無地流轉過一絲極淡的金芒。他嘴唇無聲開合，念誦著艱澀的音節。片刻，他忽然睜開雙眼，眼中精光一閃而逝，臉色瞬間變得凝重無比，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驚意。
他猛地轉頭看向羅老六，目光如電：“此胎懷了多久？”
“三……三年了。”
羅老六被他看得心膽俱寒。
“三年……”
道士低聲重複，眉頭緊鎖，指訣變幻更快，像是在急速推算著什麽。院外山風漸急，吹得他衣袂飄飄，竹冠下的發絲飛揚。
半晌，他停下動作，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在陰沉的空氣中竟凝成一道小小的白練，倏忽散去。
“施主，”道士的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你闖下大禍了。”
羅老六腿一軟，差點跪倒，顫聲道：“道、道長何出此言？”
道士不答，反問道：“天子山‘五龍捧聖’之穴，可是你所為？那穴中葬的，是你至親之人，然其死狀，恐非天年吧？”
羅老六如遭雷擊，臉色慘白，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這道士，竟似親眼所見！
“你不必回答，貧道已從這滿宅怨煞與地脈戾氣交織中，窺見一二。”
道士拂塵一掃，指向裏屋，語氣沉痛。
“你可知，你強占的，確是千古難尋的龍脈寶穴。可惜，你心術不正，以悖逆人倫之法強奪，葬下的更是至親冤魂。冤煞之氣汙染了龍脈清靈，而龍脈地氣又滋養了這冤魂執念，更引動了此地更深沉、更古老的一些……東西。”
“是……是什麽東西？”羅老六聲音發抖。
道士目光如炬，盯著他：“此地古屬梅山，乃上古九黎之墟，兵主蚩尤敗亡後，其部族餘脈散於此間，戾氣殺伐之氣千年不散，與地脈龍氣相互糾纏，自成格局。”
“你葬親之舉，猶如在沸騰的油鍋裏潑下一瓢冷水，更似以血食祭祀，驚醒了沉睡地底、與龍脈伴生的兵主殘念與曆代戰死梅山兒郎的不屈戰魂！”
他拂塵遙指東北方向，那是寶慶府城所在：“你這胎兒，借冤魂為引，龍脈為基，又得了兵主殘念與萬千戰魂凶煞之氣的滋養，哪裏還是什麽‘真龍天子’？分明是兵主戰魂借胎還陽，欲重聚九黎戰意，再起兵戈！”
“此胎一旦落地，非但不能給你羅家帶來富貴，反會引動天地殺劫，這梅山千裏之地，怕是要血流成河，重現古戰場！”
“轟隆！”
一聲悶雷恰在此時炸響，震得破屋簌簌落灰。
羅老六一屁股跌坐在地，渾身冰涼，最後一絲僥幸也被這道士的話擊得粉碎。兵主蚩尤？九黎戰魂？血流成河？他不過是想讓自家出個皇帝，光宗耀祖，怎麽會扯出這些上古凶神？
“不……不可能……楊地仙說……那是真龍穴……”他喃喃道，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楊鏡明？”道士眉頭一挑，隨即冷笑。
“楊道友尋龍點穴之術確是高明，但他隻窺得地脈之形，未察人心之毒，更不通曉此地上古隱秘。真龍穴不假，可種下的是惡因，汲取的是怨血凶煞，長出的豈會是祥瑞嘉禾？隻能是噬人妖孽！”
“那我……我該怎麽辦？道長，救命！救救我婆娘！救救我們！”
羅老六徹底崩潰，爬過去想抱住道士的腿哀求。
道士側身避開，歎道：“劫數已成，胎氣與地脈、凶魂已糾纏至深，強行打胎，必遭反噬，尊夫人立時斃命不說，戾氣爆發，恐為禍更烈。如今之計……”
他沉吟片刻，眼中閃過決斷。
“唯有行險一搏，順勢而為，再斬斷其與外界凶煞之氣的勾連，或有一線生機，甚至……可化劫為緣，為你羅家，爭得一份真正的造化。”
“什麽辦法？道長，隻要能救我一家，救我婆娘，我什麽都願意做！”羅老六急聲道。
道士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看透他靈魂深處的貪婪與恐懼。然後，他伸手探入懷中，取出兩物。
一件是個巴掌大小的木雕，形如鳳凰，作展翅欲飛狀。木質非金非鐵，入手沉甸甸，透著一種溫潤的古意。
鳳凰雕刻得栩栩如生，每一片羽毛的紋路都清晰可見，尤其一雙眼睛，以硃砂點染，在陰沉的天光下，竟隱隱有流光轉動，活靈活現，彷彿隨時會振翅啼鳴，破空而去。
另一件，是一柄長約一尺二寸的木劍。無鞘，劍身似由整塊烏木削成，漆黑如墨。劍身兩麵，以某種暗紅色的顏料，刻滿了密密麻麻、細如蚊蚋的奇異符籙。
那些符籙扭曲盤繞，不同於尋常道觀所見的雲篆雷文，反而更接近梅山一帶古老巫儺麵具上的紋路，透著蠻荒、原始而又淩厲的氣息。
仔細看去，那些赤紅色的紋路彷彿在緩緩流動，看久了竟讓人頭暈目眩，心生寒意。
“此二物，一為‘棲梧木鳳’，一為‘天師斬妖劍’，皆是我梅山法脈世代相傳的秘寶。”
道士神色肅穆，將木鳳與木劍鄭重置於院內唯一還算幹淨的石磨盤上。
“木鳳乃取千年梧桐木心，於每年春分、秋分陰陽交泰之時，采東方未明之氣、西方將暮之霞，雕琢而成。鳳身內，以秘法封存了一縷純陽精粹的‘涅槃靈機’，可感應至純至陽的生機勃發之氣，亦能暫時矇蔽、安撫那胎兒體內躁動的兵主凶煞之意。”
“此劍，”道士手指輕撫過烏黑劍身上那暗紅的符籙，符籙竟微微一亮，旋即隱去，“名為‘天師斬妖’，實則是以祖天師張五郎傳下的‘斬鬼驅邪’法意為骨，融合了梅山曆代大巫祭獵殺凶獸、鎮壓山魈的精血煞氣煉製。其性至剛至烈，專克陰魂邪煞、精怪妖靈。”
“這劍身上的‘血符’，是以黑狗血混合雄雞冠血、硃砂，又輔以七種至陽藥石、七種至煞礦物，調以秘傳法咒書寫而成，對陰煞之物有絕大克製。”
羅老六聽得目眩神馳，又覺膽戰心驚，目光在那木鳳和木劍上來回逡巡。
道士繼續道：“眼下，那兵主戰魂借胎重生，已成定局，強行阻止已不可能。唯今之計，隻有等。”
“等？”
“等胎兒瓜熟蒂落，自行出世。”道士眼底寒光一閃，沉聲道。
“胎兒落地，便是其脫離母體、與外界天地元氣，尤其是與天子山地脈龍氣及山中蟄伏的戰魂凶煞之氣建立最直接聯係的刹那。那一刻，也是其新生之初、魂魄與肉身結合最脆弱、卻又對外界感應最敏銳的時刻。”
他指著木鳳：“待胎兒啼哭第一聲，你便立刻將此‘棲梧木鳳’放出。木鳳感應新生兒純陽生機與兵主戰魂初醒的磅礴魂力，自會振翅高飛，其聲清越，可上達天聽，下震幽冥。”
“此舉，一是昭告天地，此子非凡，借鳳凰祥瑞之氣，稍掩其兵主凶煞之相，爭取一線天機；二是鳳鳴之聲，可暫時擾亂、吸引那些受兵主戰魂感召、欲要匯聚而來的凶煞戰魂，為下一步爭取時間。”
接著，他又指向木劍：“而就在木鳳飛出、引動天地氣機、亦吸引凶煞注意的瞬間，你需立刻將此‘天師斬妖劍’，用盡全力，擲向那木鳳！”
“擲向木鳳？”
羅老六一怔，不明所以。
“不錯！”道士語氣斬釘截鐵。
“此劍有靈，其內封存的‘斬妖’法意與血煞之氣，對木鳳所攜的‘涅槃靈機’有天然感應。你擲出後，無需瞄準，寶劍自會追尋木鳳氣息而去。此一擲，並非要斬落鳳凰，而是要借鳳凰飛天之勢，承載此劍之威，直衝霄漢！”
他目光灼灼，彷彿穿透陰雲，看到了未來某幅景象：“木鳳為引，寶劍為鋒。二者相合，以鳳凰之祥瑞為表，以天師法劍之肅殺為裏，化作一道斬破宿命、隔斷因果的‘破界神鋒’！”
“此鋒一成，當可暫時斬斷那新生兒與天子山地脈、以及與梅山千裏範圍內無數凶煞戰魂的大部分直接聯係，將其兵主戰魂的‘影響範圍’與‘覺醒程度’，強行壓製、侷限在較小的範圍內。更重要的是——”
道士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此劍循鳳而去，其勢驚天，其意伐逆。或可……直指那冥冥中關注此地的、真正的‘天意’與‘人道法統’所在。”
“以此昭示：此子雖為兵主殘魂轉生，然亦有祥瑞相隨，更有我梅山正法節製，非是單純為禍人間之妖魔，而是一枚變數之棋。或可……爭得一線不被即刻抹殺、甚至未來斡旋的餘地。”
羅老六聽得半懂不懂，但“斬斷聯係”、“壓製覺醒”、“爭得餘地”這幾個詞，卻讓他看到了一線生機。
他急問：“然後呢？斬斷之後，我崽……會怎樣？”
道士深深看他一眼：“此後，此子體內兵主戰魂與凶煞之氣仍在，但失去了地脈與外界無盡戰魂的持續滋養和共鳴，其成長與覺醒將變得緩慢、可控許多。他可如尋常孩童般長大，隻是會比常人更顯勇武，或有些許異於常人之能。”
“而你羅家，因這‘兵主轉生’之因果，也會得些氣運蔭庇，或可改換門庭，不再困守山林。但這皆是後話，成與不成，尚在未定之天。眼下首要，是度過‘落地’這一生死大劫。”
羅老六心中狂跳，既有恐懼，又生出一絲新的、更為複雜的念頭。聽起來，這似乎……比單純的出皇帝，更添了幾分神秘和力量？
“切記！”
道士語氣陡然轉厲，目光如電，死死盯住羅老六。
“此法關鍵在於時機與純粹！木鳳必須在胎兒啼哭第一聲時放出，寶劍必須緊隨其後擲出，不容絲毫差錯！更緊要的是——”
他手指幾乎要點到羅老六鼻尖：“在此子落地之前，這‘棲梧木鳳’，絕不能被任何生人，尤其是未經修煉的俗人肉眼直接看見！木鳳內蘊靈機，需在純陰（母腹）環境下溫養，借胎兒純陽生氣與兵主魂力慢慢調和。”
“若提前被生人陽氣、尤其是雜亂俗氣沾染，靈機必受汙染，輕則失靈，重則可能提前引動，或反噬宿主，後果不堪設想！”
“你需尋一潔淨陰涼密閉之處，妥善藏好木鳳，日夜焚香祝禱，不可懈怠，更不可示人！記住了嗎？！”
道士聲色俱厲，羅老六被嚇得連連點頭：“記住了，記住了！絕不給旁人看！我定收得好好的！”
道士神色稍霽，又囑咐了一些焚香祝禱的細節，以及觀察產婦臨盆征兆的要點。最後，他抬頭看了看越發陰沉的天色，山風卷著雨腥氣撲麵而來。
“時辰不早，貧道不宜久留。此地已成是非之眼，朝廷……或許已有察覺。”
道士語焉不詳地說了一句，將木鳳與木劍用一塊舊青布包了，遞給羅老六。
羅老六雙手接過，入手一沉一輕，木鳳溫潤，烏木劍冰涼。他還想再問什麽，卻見道士已轉身走向院門。
“道長留步！還未請教仙長法號？此恩此德，我羅老六……”羅老六急忙喊道。
道士在門口停下，並未回頭，隻是擺了擺手，玄色道袍在漸起的山風中獵獵作響。
“貧道不過梅山一遊魂，偶經此地，不忍見兵燹再起，生靈塗炭罷了。姓名不足掛齒。你……好自為之吧。望你謹記貧道之言，莫要再行差踏錯，否則……天意如刀，人心鬼蜮，皆在反掌之間。”
言罷，他一步邁出院門，身影晃了幾晃，竟如同融入那漸濃的暮色與山風之中，轉眼不見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