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無邊粘稠的黑暗,一切光線與聲音被全部吸收。
十麻子的意識被一股無可抗拒的蠻橫力量,從冰冷的溶洞、從虛弱的身體、從對現實的所有感知中,猛地扯出,拽入這片絕對的虛無深淵。
沒有上下,沒有前後,隻有永恒的墜落與失重感。魂魄被撕碎、拉長,彷彿要碾磨成最細微的塵埃。
就在他意識即將徹底消散於這片虛無的前一瞬——
“轟!!!”
一聲開天辟地的巨響,猛地炸開,悍然撕碎了周遭所有的寂靜。
眼前的黑暗如同摔碎的鏡子般片片崩裂,刺目的、血紅色的光芒,帶著灼熱的氣浪、濃烈的血腥、金鐵交擊的錚鳴、戰馬的嘶吼,以及無數生靈瀕死前最淒厲的哀嚎,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將他徹底淹沒!
幻境,或者說,一段沉封在“蚩尤血錢” 最深處的蠻荒血腥的古戰場曆史記憶,被他生生“撕”了出來。
刹那間,屍山血海,金戈鐵馬,裹著跨越無盡歲月的殺伐之氣,當頭撞進他識海!
他“站”在了一片無法想象其廣闊的、赤紅色的大地之上。
天空是鉛灰色與血紅交織的漩渦,低垂得彷彿觸手可及,無數燃燒著火焰的隕石拖著長長的黑煙,劃過蒼穹,狠狠砸落在大地。每一次撞擊都引發地動山搖,炸開衝天而起的岩漿與煙塵。
大地在燃燒,在哀鳴。
目光所及,是無邊無際、瘋狂絞殺在一起的兩支大軍!
一邊,旌旗如林,陣列如山。甲冑鮮明,兵戈映著慘淡的天光,成千上萬身形高大、麵容威肅的戰士周身流淌著熔金般的神性輝光,隨著戰車隆隆推進,大地在他們的鐵蹄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陣前,一位乘坐應龍所曳戰車、手持金色巨劍、頭戴十二旒冕的偉岸身影,隻是沉默地抬手指向前方——他身後的金色潮水,便帶著碾碎山河、焚盡八荒的煌煌天威,朝著對麵悍然壓去。
所過之處,連風都被那絕對的威壓凝固、灼燙。
那是黃帝的華夏聯軍,是上古秩序、是天命、是煌煌史書即將書寫的主角!
而另一方……
十麻子的靈魂在戰栗,在尖叫,卻又有一股源自血脈最深處的灼熱在瘋狂共鳴、燃燒。
那是怎樣的一支軍隊啊!
他們大多披發紋身,或赤著上身,露出虯結如老樹根、布滿傷疤的肌肉;或穿著簡陋的、用獸皮、藤條甚至骨骼拚湊的“甲冑”。
他們的兵器五花八門,巨大的石斧、沉重的木棒、綁著燧石的骨矛、磨得鋒利的青銅短戈……粗糙,卻透著最原始的殺伐力量。
他們沉默,或者發出野獸般的嘶吼,沒有嚴整的佇列,卻如同出柙的凶獸,瘋狂、悍勇,不顧生死地衝鋒、撕咬、搏殺。
每一個戰士眼中,都燃燒著野性的火焰、不屈的鬥誌,以及對那片生養他們的山林、對自由、對“我命由我不由天”最執拗的捍衛。
這是蚩尤的九黎聯軍,是兵主,是戰神,是上古傳說中被汙名化,被“正統”史筆斥為“銅頭鐵額、食沙石子”的“叛逆”與“魔軍”!
但在此刻十麻子的“眼中”,他們不是妖魔,他們是在用最原始的血肉、最頑強的意誌,對抗著“天命”碾壓的反抗者;是梅山、是三苗、是所有被驅趕、被征服、被書寫在山海邊緣的“蠻夷”共同的、悲壯的先祖縮影!
戰況慘烈到無法用語言形容。
金色的潮水與赤色的怒濤瘋狂對撞、絞殺、湮滅。斷肢與內髒橫飛,鮮血染紅了大地,匯聚成溪流,又蒸發成血霧,將天空染得更加暗紅。
戰鼓聲、號角聲、廝殺聲、哀嚎聲、兵器撞擊聲、巨獸咆哮聲(雙方都有驅使巨獸參戰)……匯成了一曲毀滅的交響。
十麻子的意識如同幽魂,漂浮在這片古戰場的上空,被迫“觀看”著每一寸土地的爭奪,每一個生命的消逝。
他看到了九黎的勇士被金色的長矛洞穿,依舊死死抱住敵人滾入火海;看到了黃帝的戰士被石斧劈開頭顱,眼中的驚愕凝固;看到了龐大的戰爭巨獸互相撕咬,同歸於盡,壓垮了一片又一片的戰士……
痛苦、憤怒、悲傷、不甘、還有一絲對那“金色天命”冷酷推進的深深寒意,如同毒液,浸透了他意識的每一寸。
就在這時,戰場的最中心,那殺戮最為慘烈、氣機最為混亂狂暴的區域,凶焰狂燃!
隻見那支九黎大軍的核心處,一股通天徹地、令日月無光、鬼神辟易的凶煞戰意,轟然爆發!
暗紅色的光芒如同噴發的火山,直衝霄漢,將那鉛灰血紅的雲層都撕開一個巨大的窟窿。
光芒中心,一個頂天立地、渾身浴血、頭生猙獰雙角、肌肉如鋼澆鐵鑄、手持一柄彷彿能劈開山嶽的巨型戰戈的魔神般的身影,緩緩顯露出輪廓。
蚩尤!
蚩尤戰神的真身。雖然隻是一個模糊的、充滿狂暴力量的投影,但其威壓之盛,讓整個喧囂的戰場都為之一靜。
無論是九黎戰士還是華夏聯軍,都被這源於生命層次碾壓的恐怖氣勢所懾。動作僵住,時間為之靜止。
風停了,吼聲斷了,連潑濺到半空的血珠都凝滯不動。
蚩尤投影仰天,發出一聲震動寰宇的怒吼!
那吼聲並非人言,卻直接在所有“觀戰者”的靈魂深處,化作一道充滿無盡暴戾、不屈、以及一絲……悲愴的意念:
“天不公——!地不載——!何以我九黎兒郎,生而為蠻,便該被驅、被逐、被戮——?!
“吾以兵主之名,聚萬千戰魂不屈之血,凝天地殺伐不滅之煞——鑄此旗!昭告萬古!”
隨著這聲怒吼,蚩尤投影將手中那柄彷彿凝聚了戰場所有殺氣的巨型戰戈,狠狠插向腳下被鮮血浸透、被屍體覆蓋的大地!
“轟隆——!!!”
大地龜裂,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縫蔓延開來,無盡的血光、煞氣、戰魂殘念,如同百川歸海,瘋狂湧入那柄插地的戰戈。
戰戈劇烈震顫,形態開始變化,戈身拉長,戈刃舒展、飄揚……最終,竟化作了一杆獵獵招展、巨大無朋、旗麵彷彿由凝固的鮮血與暗金戰紋交織而成的血色大旗。
旗杆,正是那柄戰戈!旗麵無風自動,每一次飄展,都彷彿有萬千戰魂在咆哮,有金戈鐵馬在奔騰,有無邊煞氣在彌漫。
旗麵上,那暗金色的戰紋扭曲、匯聚,漸漸形成一個古老、猙獰、充滿無邊威壓的圖騰——正是兵主蚩尤的本相!
“蚩尤旗!”
十麻子意識中閃過這個名詞。這是傳說中兵主蚩尤的軍旗,是戰魂所聚,是殺伐象征,更是九黎部族不屈意誌的終極體現。
蚩尤旗成形的刹那,所有殘存的九黎戰士,如同被打入了最狂暴的猛藥,雙眼赤紅,氣息暴漲,發出震天動地的戰吼,再次向著金色潮水發起了決死的反衝鋒。而黃帝聯軍,則在那杆血色大旗的無邊凶威下,出現了明顯的動搖和恐懼。
然而,就在九黎大軍氣勢如虹,似乎要逆轉戰局的關鍵時刻——
“嗡——!”
一聲清越、冰冷、充滿無上威嚴與秩序的鍾鳴,自黃帝戰車方向響起,瞬間壓過了戰場所有的喧囂。
隻見那乘坐應龍戰車的黃帝虛影,緩緩舉起了手中的金色巨劍。劍身之上,浮現出日月星辰、山川社稷的虛影,散發出一種統禦八荒、定鼎乾坤的煌煌帝威。
“蚩尤逆天,霍亂蒼生。今奉天命,伐無道,誅凶頑!”
黃帝的聲音平靜,卻響徹天地每一個角落。
他手中的金色巨劍,對著那杆剛剛成形的、煞氣衝天的“蚩尤旗”,輕輕一揮。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隻有一道凝練到能切開時空的金色劍光,悄無聲息地掠過戰場。
然後,在十麻子驚駭欲絕的“注視”下,那杆剛剛凝聚、威勢無匹的“蚩尤旗”,竟被那道金色劍光,從旗杆與旗麵連線處,生生斬斷!
“哢嚓——”
清脆的斷裂聲,響徹在每一個九黎戰士的靈魂深處,也響徹在十麻子的意識中。
巨大的血色旗麵,如同失去了支撐,緩緩飄落,還在不甘地招展,卻迅速黯淡、崩解,化作漫天血雨和破碎的戰魂光影,融入這片赤色的大地。隻剩下半截斷裂的旗杆(戰戈),依舊死死插在那片屍山血海之中,微微震顫,發出無聲的悲鳴。
蚩尤旗……被斬斷了!
旗斷,如同脊梁被抽掉。所有九黎戰士眼中那燃燒的狂暴火焰,如同被澆上了一盆冰水,瞬間熄滅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絕望與灰敗。
兵敗,如山倒。
“不——!!!”
蚩尤那頂天立地的投影,發出了最後一聲充滿無盡不甘與憤怒的咆哮,身影開始急速黯淡、崩散。但在徹底消散前,他那雙燃燒著金色火焰、洞穿萬古的巨眸,猛地轉向了十麻子意識所在的方向。
“看到了嗎……後世持我信物者……”
蚩尤最後的意念,如同垂死的雷霆,狠狠劈入十麻子的靈魂。
“旗可斷……魂不可滅!血可流……意不可奪!”
“記住這斷旗之恨!記住這敗亡之辱!記住這天地不公之痛!”
“薪火已殘,旗杆猶在!待有緣者……重聚戰魂,再點星火,讓這‘梅山’之名……讓這‘兵主’之號……讓這天地間,所有不肯跪著生的魂……再看一看——天,到底有多高!命,到底由不由己!”
“接印——!”
“轟!”
最後一點暗紅光芒自蚩尤崩散的虛影核心炸開,化作一道發絲般細小、卻重如山嶽的煞氣血線。它根本不給任何反應的時間,無視時空,悍然洞穿十麻子意識的重重阻隔,如同一道烙紅的遠古敕令,狠狠鑿進他眉心正中!
“啊——!!!”
難以形容的劇痛、狂暴的資訊、古老的戰紋、無盡的殺伐意念、以及一絲最本源的、屬於“兵主”的殘缺印記,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烙在了十麻子的靈魂最深處。
他感覺自己的意識要被撐爆、要被撕裂、要被那無邊煞氣徹底吞噬、同化。就在他即將徹底迷失、成為這古老煞氣一部分的刹那。
“梅山十子!丙午星痕!醒來——!”
一聲蒼老、威嚴、卻又帶著一絲熟悉的焦急喝聲,如同定魂鍾,猛地在他靈魂深處炸響。
是張五郎的聲音。
倒立梅山神的意念,竟在此刻穿透幻境,傳來警示!
同時,他臉上那十粒排列成星鬥圖案的白麻子,驟然灼熱發亮,散發出微弱的、卻極其堅韌的星光,勉強護住了他意識最後一點清明,將那湧入的狂暴煞氣與印記暫時約束、鎮壓在他靈魂的某個角落,沒有讓其徹底失控爆發。
幻境開始崩潰、消散。
無邊戰場的景象、震天的廝殺、蚩尤的怒吼、黃帝的劍光、斷折的血旗……所有的一切都如同退潮般迅速遠去、模糊。
十麻子的意識被猛地“彈”回現實,帶著靈魂被撕裂般的劇痛,腦中塞滿的狂暴資訊,以及眉心那灼熱猶如真實烙印的“兵主印記”殘留感。
“噗——!”
現實中,他身體劇烈一顫,猛地噴出一大口暗紅色、近乎發黑的鮮血,直噴出三尺多遠,濺在篝火旁的石頭上,發出“嗤嗤”的輕響,竟將石頭表麵腐蝕出細小的坑窪。
他整個人如同從水裏撈出來,渾身被冷汗和血汙浸透,臉色慘金,氣息微弱到了極點,彷彿隨時會斷氣,但一雙眼睛卻睜得極大。
瞳孔深處,隱隱有暗紅色的詭異戰紋一閃而逝,充滿了無盡的暴戾、痛苦,以及一絲剛剛獲得的、難以言喻的古老威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