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薑煙將精心完成的策劃提案列印裝訂,走進了總監李薇的辦公室。
“李總監,這是您要的公共藝術裝置策劃案初稿。”她將檔案輕輕放在辦公桌上,聲音清脆利落。
李薇有些驚訝地接過厚度可觀的檔案:“這麼快就完成了?”
她翻開第一頁,剛看了幾眼設計理念概述,眼中就閃過一絲讚許。
辦公室門被敲響。
林書瑤一身利落西裝站在門口,神色幹練:“李總監,關於係統對接的細節,我需要再和你確認一下。”
她的目光掃過辦公室,落在李薇手中的檔案上。
“這是‘綠洲’公共藝術裝置的提案?”她走近幾步,“這個板塊會用到我們公司的互動技術。”
李薇笑著介紹:“是的林總,這是薑煙做的,美院的高材生,現在在專案組實習。”
林書瑤的視線落在薑煙身上,從她精心打理的發梢掃到腳上的高跟鞋,眼底掠過一絲輕蔑。
“藝術生?”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畫幾張效果圖也就罷了,策劃提案……能行嗎?”她伸手直接從李薇手中拿過檔案,“讓我看看。”
李薇尷尬地看了薑煙一眼,卻見薑煙依然保持著得體的微笑。
薑煙聲音平靜,目光卻直直迎上林書瑤的視線:“能不能做好,似乎不該由林總一人斷定。”
林書瑤眉頭微蹙,沒想到這個實習生竟敢當麵頂撞。
她冷哼一聲,翻開提案仔細閱讀。
隨著翻閱的深入,她眼底的輕蔑漸漸被驚訝取代。
這份提案結構嚴謹,從設計理唸到技術路徑都考慮得十分周全。
甚至連預算規劃都做得有模有樣,完全不像個實習生的作品。
“創意尚可,但這裏——”林書瑤指尖重重點在技術實現部分,“採用全息投影的方案太過理想化,還有這個互動邏輯,完全不符合使用者體驗的基本原則。”
她挑出的這幾個問題看似專業,實則有些吹毛求疵。
薑煙不慌不忙地上前一步,指尖輕巧地劃過檔案:“林總可能看漏了備註,關於全息投影,我在附錄三詳細說明瞭與科大實驗室的合作可行性,至於互動邏輯——”她翻到另一頁,“這是根據沈氏上季度釋出的使用者調研資料做的優化。”
她的反駁條理清晰,證據充分,讓林書瑤一時語塞。
甚至在反駁時還直視著林書瑤的眼睛,眼神裏帶著輕微的挑釁,似乎在說你一個公司總裁也不過如此嘛。
李薇在一旁暗暗點頭,卻不敢出聲。
林書瑤臉色微沉,將檔案往桌上一摔:“年紀輕輕就這麼浮躁!連最基本的虛心接受意見都做不到,還談什麼進步?我當年剛入行時……”
薑煙眼角瞥見沈晏辭正在靠近,剛剛不卑不亢略帶挑釁的模樣立刻變幻了神色。
眼眶開始泛紅,淚水在眼眸裡打轉,整個人顯得倔強又楚楚可憐。
林書瑤見狀冷笑一聲:“怎麼,剛纔不是挺能說的嗎?現在知道裝可憐了?就這點心理承受能力,不如早點回家當你的大小姐去!”
“怎麼回事?”
一個冷冽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沈宴辭不知何時站在那兒。
他的目光落在薑煙身上,她微微垂著頭,纖長的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在下眼瞼投下淡淡的陰影。
她緊緊咬著下唇,柔軟的唇瓣微微發白,小巧的鼻尖泛著紅,明明委屈得要命,卻倔強地挺直著背脊,不肯讓眼眶裏打轉的淚水落下。
這副強忍淚水的倔強模樣,猝不及防地刺進沈宴辭心口最柔軟的地方,一陣陌生的疼湧了上來。
林書瑤看見沈宴辭,微微一愣,隨即扯出了一個得體的微笑:“你們公司的實習生未免有些矯情,我就說了兩句,不僅不虛心接受,還要頂嘴。”
她輕嗤一聲,目光掃過垂著頭的薑煙:“現在倒好,擺出這副可憐模樣給誰看?”
她的話語帶著隱隱的不屑,在商界打拚這些年,最討厭這種沒有本事卻裝綠茶的做派。
沈宴辭的目光從薑煙身上移開,落在林書瑤臉上,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冷淡,但每個字都像裹著冰霜:“林總,薑煙是沈氏的實習生,她的表現,自然有沈氏的考覈標準,不勞外人費心。”
他的話語帶著細微的維護之意。
林書瑤的臉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指尖無意識地掐進掌心。
外人這兩個字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她的臉上。
她不敢相信沈宴辭會為了一個實習生,用這樣傷人的字眼來定義他們的關係。
薑煙在無人看見的角度嘴角輕微向上彎了一下。
綠茶又如何?這招對男人百試百靈,連沈宴辭這種冰山也不例外。
林書瑤胸口劇烈起伏著,用了極大的力氣才維持住表麵的平靜。
不過一個實習生罷了,值得他這樣當著她的麵維護?
當年畢業那天,沈宴辭的好兄弟特意找到她。
他話語間的暗示再明顯不過:“書瑤,宴辭他……其實一直很欣賞你。”
可惜,她當時有一個出國深造的機會,就沒有回應。
她選擇了前程,將那份未曾言明的情愫埋在了心底。
如今,她回國並且很快就站穩了腳跟,第一時間就是想找沈宴辭,想要再續前緣。
卻沒想到,早已物是人非,沈宴辭甚至開始已經維護別的女人了。
林書瑤安慰自己,或許隻是他比較護短,對沈氏集團的員工都比較關心而已。
“好了,是我不對。”林書瑤強壓下心頭的酸澀,扯出一個略顯僵硬的笑容,“我不該多管閑事,插手你們公司內部的事。”
她將一縷碎發別到耳後,語氣放緩:“隻是這個專案有一部分涉及我們公司的核心技術,我難免關心則亂。”
她轉向薑煙,姿態放得足夠低,眼神裡卻沒什麼溫度:“小妹妹,剛才我的話可能說重了,你別往心裏去。”
在她看來,一個公司總裁能對小小實習生說出道歉的話,已經是給足了麵子,甚至放低了身段。
林書瑤的話音剛落,辦公室裡陷入短暫的寂靜。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薑煙緩緩抬起頭。
她眼眶還泛著紅,睫毛上沾著未乾的濕意,卻努力揚起一個略顯蒼白的微笑。
“林總言重了。”她的聲音輕柔,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顫音,“您是行業裡赫赫有名的前輩,能親自指點我,是我的榮幸。”
說到這裏,她的話鋒極其微妙地一轉,目光清澈地看向林書瑤,語氣無比真誠:“我一定會把您今天親自、反覆指導我的這份用心,都記在心裏。”
“親自”、“反覆”這兩個詞,她咬得極輕,卻精準地刺向林書瑤。
這是在提醒對方,剛才的刁難有多麼刻意和過分。
而“記在心裏”更是意味深長,既可以理解為銘記教誨,也可以理解為……記下這筆賬。
說完這句,不等林書瑤反應,她立刻轉向李薇,謙卑地躬身:“總監,抱歉給您添麻煩了,我會把林總的寶貴意見,作為未來工作的重要提醒。”
她再次使用了那個意味深長的停頓。
她又看向沈宴辭,強裝的堅強似乎終於找到了一絲依靠,帶著一種隻對他一人流露的信任與依賴,聲音輕軟:“沈總……那我先回去修改了?”
就在她轉身準備離開與林書瑤擦肩而過的瞬間,她的腳步有了一剎那幾乎無法察覺的停頓。
她的唇角在眾人視線死角裡,向上牽動了一個細微的弧度,目光與林書瑤驚愕的眼神一觸即分。
目光裡裏麵沒有絲毫委屈,隻剩下一種沉靜勝利者的瞭然。
這個笑容快如閃電,卻讓林書瑤的血液瞬間冷了下去。
門被輕輕關上。
辦公室裡,李薇和沈宴辭看到的,是一個受了一點委屈但懂事謙遜、積極上進的好實習生。
林書瑤看到的,卻是一個用最高明的偽裝,當著所有人的麵,完成了精準反擊,還讓她無法發作的可怕對手。
薑煙的那幾句話,在旁人聽來是謙遜受教。
在她聽來,每一句都是綿裡藏針的宣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