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辰時,後山入口。
雲淺到的時候,已經圍滿了人。
數百弟子列隊而立,個個神情肅穆,握緊手中的法器。
入口處是一座石門,高約三丈,門框上刻滿繁複的符文。
石門之內,是一片扭曲的光幕,看不清裏麵是什麼。
沈清辭站在門前,抬手示意眾人安靜。
“青嵐秘境,每次進入最多可容納百人。”
“按第一輪晉級的順序,分三批進入,每批相隔一炷香。”
他看向第一批弟子。
“進去之後,各自散開,秘境方圓百裡,足夠你們施展,三天後,石門會再次開啟,屆時憑妖丹出來。”
第一批弟子紛紛點頭。
“進去吧。”
沈清辭一揮手,光幕裂開一道縫隙。
第一批弟子魚貫而入,消失在光幕中。
雲淺是第二批。
她站在人群中,看著第一批弟子消失的背影。
林音站在不遠處,周圍照例圍著一群弟子,噓寒問暖,叮囑小心。
雲淺收回目光。
光幕再次裂開。
她跟著人流,踏了進去。
眼前一花。
再睜眼時,已經換了天地。
青嵐秘境。
頭頂是灰濛濛的天,沒有太陽,卻有光。
四周是茂密的古木,樹榦粗得幾人合抱,樹冠遮天蔽日,隻有零星的光線從縫隙裡漏下來。
空氣濕潤,帶著泥土和腐葉的氣息。
遠處有鳥鳴,有獸吼,有不知什麼東西爬過草叢的窸窣聲。
雲淺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氣。
狐狸的嗅覺讓她捕捉到許多資訊,東邊有血腥味,西邊有妖獸的氣息,南邊有人走過,北邊……
她看向北邊。
那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她嘴角微揚,轉身往東邊走。
一個人行動,最安全。
走了沒多遠,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雲淺!”
她回頭。
幾個弟子追了上來,有男有女,都是熟麵孔,昨天被她在演武場懟過的那幾個。
為首的是那個叫周明的男弟子,金丹初期,去年仙考第一輪就淘汰的那個。
雲淺挑眉。
“有事?”
周明擠出一個笑。
“雲師妹,一個人走多危險啊,不如我們一起?也好有個照應。”
雲淺看著他。
他笑得假惺惺的,身後那幾個跟班同樣假笑。
“不用。”她轉身繼續走,“我一個人挺好。”
走出幾步,身後又傳來聲音。
“雲師妹,前麵有妖獸,你不怕?”
雲淺頭也不回。
“怕啊,所以我纔要走這邊。”
她腳步不停,消失在樹林深處。
周明站在原地,臉色陰沉。
“周師兄,怎麼辦?”一個弟子湊上來,“她不上當。”
周明冷哼一聲。
“不急,秘境這麼大,總能遇到。”
他揮了揮手。
“走,去找林音師妹。”
雲淺走在密林裡。
四周很安靜,隻有她的腳步聲和偶爾傳來的鳥鳴。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穩,目光四處掃視,耳朵豎著,捕捉任何風吹草動。
前方傳來一陣窸窣聲。
她停下腳步。
草叢裏,一雙綠瑩瑩的眼睛正盯著她。
她慢慢往後退。
那雙眼睛動了動,草叢裏鑽出一個腦袋,是二階妖獸,疾風狼。
狼的體型像牛犢,皮毛灰黑,獠牙外露,涎水滴落在地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雲淺看著它,它也看著雲淺,四目相對。
然後雲淺轉身就跑。
疾風狼咆哮一聲,追了上來。
雲淺在樹林裏狂奔,耳邊是呼呼的風聲和身後越來越近的喘息。
她的修為不如它,速度快不過它,但她知道前方三十丈,有一處沼澤。
她剛才路過時看見了。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身後傳來破空聲,疾風狼撲了上來。
雲淺猛地往旁邊一滾。
狼撲了個空,落在地上,轉身又要撲克然後它發現,自己的腳陷進了泥裡。
雲淺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看著疾風狼在沼澤裡掙紮。
它越掙紮陷得越快,很快半截身子都沒了進去。
雲淺站在沼澤邊,等它完全陷進去,隻剩下兩隻眼睛露在外麵。
然後她走過去,一劍刺穿它的腦袋。
妖丹到手。
她把妖丹收進儲物袋,繼續往前走。
“第一個。”她自言自語。
走了沒多久,又遇到一隻。
這次是三階妖獸,赤焰蟒。
比疾風狼難纏得多。
雲淺看著那條水桶粗的巨蟒,吐了吐舌頭。
這東西,她打不過。
她轉身就跑。
赤焰蟒追上來,速度極快。
她一邊跑一邊想,怎麼辦…
前方傳來水聲,是溪流。
她眼睛一亮。
跑到溪邊,她沒有停,直接跳了進去。
赤焰蟒追到溪邊,停住了。
它是火係妖獸,怕水。
雲淺浮在水麵上,看著它在岸邊遊弋,吐著信子,發出嘶嘶的聲音。
它不敢下水,又不甘心放棄,就這麼守在岸邊。
雲淺順著溪流往下漂。
漂了很遠,直到看不見那條蟒的影子,她才爬上岸。
渾身濕透,衣服貼在身上,狼狽得很。
但她笑了。
妖丹沒拿到,但命保住了。
她手一揮,渾身的衣服又變得乾燥
不虧。
第二天,雲淺遇到了麻煩。
不是妖獸的麻煩。
是人。
她正蹲在一條溪邊喝水,身後突然傳來一陣破空聲。
她猛地往旁邊一滾。
一支箭擦著她的臉飛過去,釘在對麵的樹榦上,箭尾還在顫動。
雲淺站起來,看向箭來的方向。
周明站在那裏,手裏握著一把弓。
他身邊還站著三個人,都是昨天的熟麵孔。
雲淺眯起眼。
“周明,你瘋了?”
周明笑了一聲。
“雲師妹,別誤會,我是想幫你。”
“幫我?”
“對。”周明往前走了一步,“你一個人多危險啊,不如跟我們組隊,你放心,獵到的妖丹,分你一顆。”
雲淺看著他。
他身後那跟班在冷笑,他手裏還握著的弓。
“周明,你是不是覺得我傻?”
周明的笑容僵了僵。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
雲淺慢慢站起來,
“你剛才那一箭,是衝著我腦袋來的,如果不是我躲得快,現在躺在地上的就是一具屍體。”
周明的臉色變了變。
“那是誤會,我沒瞄準——”
“你一個金丹初期,連弓都拿不穩,也好意思出來殺人越貨?”
雲淺打斷他,笑得燦爛。
“你去年仙考第一輪就被淘汰,劍法爛得像狗爬,今年改練弓了?練了幾天?三天?五天?準頭這麼差,也好意思出來丟人?”
周明的臉漲成豬肝色。
“雲淺,你找死!”
他抬手,又要拉弓。
雲淺比他更快。
她手一揮,一顆煙霧彈砸在地上。
濃煙騰起,遮住了所有人的視線。
等煙霧散去,哪裏還有雲淺的影子。
“追!”周明咬牙,“她跑不遠!”
他們追出去。
追了很久,沒追到。
雲淺躲在一棵大樹上,看著他們在下麵搜來搜去,嘴角微揚。
想殺她?
下輩子吧。
她等他們走遠,從樹上跳下來,正準備換個方向。
腳下突然踩空。
她來不及反應,整個人往下墜。
不知墜了多久,“砰”地一聲砸在地上。
她齜牙咧嘴地爬起來,抬頭看,上麵是黑漆漆的洞壁,看不見頂。
她掉進了一個地洞。
不對。
她看向四周,瞳孔猛地一縮。
這裏不是地洞洞是地下溶洞。
很大,很大。
大到一眼望不到邊。
而更讓她心驚的,是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
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綠瑩瑩的,紅的,黃的,密密麻麻,像天上的星星。
雲淺屏住呼吸。
她慢慢往後退,背貼上石壁。
那些眼睛動了動。
一隻妖獸從黑暗中走出來。
二階,赤瞳狐。
又一隻。
三階,鐵背狼。
又一隻。
三階,幽冥豹。
一隻接一隻,從黑暗中走出來,圍成一個圈,把她困在中間。
雲淺數了數。
至少三十隻。
從一階到三階,什麼種類都有。
她這是……闖進妖獸窩了?
那些妖獸盯著她,發出低沉的嗚咽聲,卻沒有一隻撲上來。
雲淺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
它們不是不想撲,是在等。
等誰先動。
妖獸之間也有規矩。
在不確定獵物實力的時候,誰都不想第一個上去送死。
雲淺眼珠一轉,她慢慢蹲下,撿起一塊石頭。
那些妖獸的目光隨著她的動作移動。
她舉起石頭,用力往遠處一扔。
石頭砸在洞壁上,“砰”地一聲。
妖獸們的目光下意識往那邊看去。
就在這一瞬間,雲淺動了。
她沒有往外跑,而是往妖獸群最薄弱的地方沖了過去。
一劍刺穿最近那隻赤瞳狐的腦袋,妖丹入手。
其他妖獸反應過來,咆哮著撲上來。
雲淺不跟它們糾纏。
她一邊跑一邊往身後扔煙霧彈、霹靂彈、**散——能扔的全扔了。
身後傳來妖獸的慘叫和怒吼。
但她顧不上看。
她隻知道跑。
跑出這片溶洞,跑上地麵,跑得遠遠的。
跑著跑著,她突然停下腳步。
不對,她回頭。
那些妖獸沒有追上來。
它們被困住了,被煙霧、被霹靂彈、被彼此的衝撞困住了,亂成一團。
雲淺看著那個混亂的場麵,眼睛慢慢亮起來。
她轉過身,握緊劍。
天玄宗大殿前。
一麵巨大的水鏡懸浮在半空,鏡中清晰映出秘境裏的畫麵。
長老們圍坐一圈,喝茶交談,目光不時掃過水鏡。
君臨淵坐在主位,一言不發。
水鏡裡的畫麵不斷切換。
弟子們有的在獵殺妖獸,或是採集靈草,還有組隊前行和狼狽逃竄的。
“林音這丫頭,不錯。”一個白眉長老開口,指著水鏡的一角。
畫麵裡,林音正一劍刺穿一隻三階妖獸,動作流暢,身姿輕盈。
她收劍,擦了擦額角的汗,露出一個溫柔的笑。
“金丹大圓滿,劍法也精進了不少。”
另一個長老點頭,
“這次第一,十有**是她的。”
“周寒也不錯,金丹後期,獵殺速度很快。”
“張遠也可以,組了個小隊,效率高。”
幾個長老議論紛紛,猜著誰能拿第一。
白眉長老看向水鏡的另一角。
畫麵裡,一個女孩的身影正蹲在角落裏,不知道在幹什麼。
白眉長老皺眉。
“那個狐妖在幹嘛?”
另一個長老看了一眼。
“不知道,好像……在蹲著?”
“蹲著有什麼用?能蹲出妖丹來?”
幾個長老搖頭,不再看她。
君臨淵的目光卻落在那畫麵上,一直沒有移開。
他看見她蹲了一會兒,突然站起來。
然後她開始跑。
往一個方向跑。
跑著跑著,她身後開始有妖獸追上來。
一隻,兩隻,三隻……
越來越多。
君臨淵的眉頭微微皺起。
她在幹嘛?
引怪?
可這是往哪裏引?
她跑到一個地方,突然停下。
然後她往旁邊一閃,躲在一塊大石頭後麵。
妖獸們追上來,看不見她,停在原地四處張望。
就在這時,一群別的妖獸從另一邊衝出來。
兩群妖獸撞在一起,瞬間亂成一團。
而那個身影,石頭後麵探出腦袋,看了一會兒,然後悄悄摸過去……
一劍,一隻。
一劍,又一隻。
她專挑那些受傷落單的下手,動作很快。
君臨淵的嘴角微微揚起。
很輕,輕得沒人發現。
接下來的畫麵,他看得更認真了。
她不止會引怪。
她會布陷阱,用藤蔓、用樹枝、用一切能用的東西。
她會利用地形,把妖獸引到沼澤邊,引到懸崖邊,引到其他妖獸的地盤。
她會觀察,哪種妖獸怕什麼,哪種妖獸有什麼習性,看幾眼就記住。
她修為不高。
每一場戰鬥都打得狼狽。
但她每次都贏了。
贏得很聰明。
第三天。
雲淺的儲物袋裏,已經滿滿當當。
她蹲在角落裏,數了數。
四十二顆。
其中三階的十八顆,二階的二十四顆。
她舔了舔嘴唇。
夠了,肯定夠了。
她站起來,想往前走。
腿一軟,差點摔倒。
她扶住旁邊的樹,喘了口氣。
靈力透支了。
三天三夜沒閤眼,一直在跑,一直在殺,一直在算計。
她不是鐵打的,撐不住了。
視線開始模糊。
她咬咬牙,繼續往前走。
石門快開了。
她要走出去。
走出去,拿第一。
她一步一步往前挪。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使不上力。
眼前一陣陣發黑。
她咬著唇,用疼痛讓自己清醒。
不能倒,現在不能倒。
快了,前麵有光,是石門。
她邁步,想走快一點,然後眼前一黑,身體軟了下去。
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她感覺到有人接住了她。
很暖的懷抱。
有清冽的氣息,像雪後的鬆林。
她迷迷糊糊地想——
是師尊嗎?
三天時間,很快過去。
石門亮起,光幕裂開。
弟子們陸續走出來。
林音第一個出來,一身青衣依舊乾淨,髮絲都沒亂。
她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溫柔又得體。
周寒第二個,滿身是血,但精神很好。
張遠帶著他的小隊,幾個人互相攙扶著出來。
一個一個走出來。
最後出來的,是君臨淵。
他懷裏抱著一個人。
墨發散落,九條尾巴無力地垂下來,渾身是血,臉色蒼白得像紙。
是雲淺。
大殿前,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清辭迎上去。
“掌教,雲師妹她……”
“暈過去了。”君臨淵的聲音很淡,“先統計成績。”
他把雲淺輕輕放在一旁的軟榻上,給她披上自己的外袍。
長老們麵麵相覷,開始統計。
“林音,三十二顆妖丹。其中四階兩顆,三階十八顆,其餘一階二階。”
“周寒,二十八顆妖丹。三階十五顆,二階十三顆。”
“張遠,二十一顆妖丹。組隊平分後折半。”
一個一個報下來。
報到雲淺時,報數的弟子開啟她的儲物袋,數了數,愣住了。
他又數了一遍。
大殿裏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他。
那弟子抬起頭,聲音有些發顫。
“雲淺,四十顆妖丹,其中三階十八顆,二階二十二顆。”
鴉雀無聲。
三階十八顆,和林音一樣多。
二階二十二顆,比林音多了整整十顆。
總數四十,比林音多了八顆。
白眉長老霍地站起來。
“這不可能!她一個金丹中期,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
另一個長老打斷他,指著水鏡,
“你自己看看回放。”
水鏡裡開始回放雲淺這三天的畫麵。
引怪,布陷阱,利用地形,借刀殺人。
蹲在角落裏,一劍一劍收割。
那場麵,看得所有人目瞪口呆。
“她是……把妖獸群給端了?”
“運氣也太好了吧?正好掉進妖獸窩裏?”
“不是運氣好,是她發現了那個妖獸窩,然後利用起來了。”
“這腦子,這膽子……”
議論聲四起。
有人不服氣。
“她這是投機取巧!真正的實力比試,她肯定不如林音!”
“就是,靠運氣拿第一,算什麼本事?”
“林音纔是實打實的實力!”
但更多的人沉默了。
投機取巧?
那也是本事。
能把妖獸窩端了,能一口氣獵四十顆妖丹,能三天三夜不睡撐到現在。
這不是運氣。
這是本事。
君臨淵站在軟榻邊,低頭看著昏迷的雲淺。
她臉色蒼白,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沒有一絲血色。
九條尾巴無力地垂著,沾著血和泥。
他看著她的手。
手上全是傷,指甲劈了,掌心磨破了,血肉模糊。
他看著她蜷縮的身體。
那麼小一團,縮在他的外袍裡。
他伸出手,輕輕撥開她額前沾血的碎發。
“掌教,”沈清辭走過來,“第一名是……”
“是她。”君臨淵的聲音很淡,卻不容置疑。
他直起身,看向眾人。
“四十顆妖丹,三階十八顆,就是第一,誰有異議?”
沒人說話。
君臨淵收回目光,低頭又看了她一眼。
她還在昏睡,呼吸很輕,像隨時會斷掉。
他彎腰,把她連人帶外袍抱起來。
“我帶她回去,獎勵等她醒了再領。”
他轉身,走進夜色。
身後,長老們麵麵相覷。
有人小聲嘀咕。
“掌教他……什麼時候抱過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