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輕輕一跳,映在白玥臉上。
她抬眸望向裴臨淵:“那麼,王爺今日前來,是想要我做什麼?”
裴臨淵立在窗前,與窗外的夜色融為一體。
他自己也說不清來意。
這已是第二回,他為一枚棋子費心。
或許是這枚棋子太過特別,總能做出些出乎他意料的事,讓他不自覺地生出幾分期待。
他轉過身,聲音依舊聽不出情緒:
“本王隻不過來看看,你做得如何。”
白玥沒有追問,目光落在他身上:
“王爺的身體可大好了?餘毒是否已清?”
她這一連串的問話讓裴臨淵微微一怔。
從未有人敢這般直白地過問他的身體狀況,更別說是一枚他親手佈下的棋子。
他略一頷首,算是回答。
屋內陷入一片寂靜。
與第一次相見時她那份掩飾不住的驚懼不同。
此刻的白玥,在他麵前似乎放鬆了許多,甚至敢主動詢問他的情況。
這本不該是一枚棋子該有的姿態。
可奇怪的是,他竟不覺得反感。
看著她沉靜的眉眼,裴臨淵有一瞬間的恍惚。
他想要的,分明是那個他守護了多年的林婉儀。
可為何近來,他的思緒總會不受控製地飄向這個邊關來的女子?
甚至連聽著暗衛稟報她在侯府的一舉一動,都成了他每日裏一絲隱隱的樂趣。
是因為她總能在絕境中尋到出路?
還是因為她身上那種與柔弱外表截然相反的韌勁?
他壓下心頭翻湧的雜亂念頭,聲音恢復了冷硬:
“記住你的任務,繼續。”
令他意外的是,一向表現得順從的白玥,此刻卻抬起了頭,目光清亮地直視著他:
“事成之後,我能得到什麼報酬?”
裴臨淵眼底掠過一絲訝異。
從未有人敢與他討價還價。
可轉念一想,卻又不同。
其他棋子,他皆是暗中佈下。
唯有她,是他親自現身點撥,將這份利用擺在了明麵上。
既然如此,她索要報酬,倒也合情合理。
“你想要什麼?”他問道,聲音裡聽不出喜怒。
白玥向前半步,燭光在她眼中跳動。
“事成之後,我隻求一處能完全屬於我的宅院,不必奢華,能遮風避雨便好,至於金銀……”她思索了一瞬,“王爺看著賞賜便是。”
她相信,以攝政王之尊,出手絕不會吝嗇。
可她真正的目的又豈是區區一座宅院還有些許金銀所能滿足?
她醉翁之意從來不在酒。
她的最終目標,自始至終,都是踏入你攝政王府的門檻,得到裴臨淵的心。
滔天的權勢為她所用,世人敬畏崇拜的目追隨著她,享盡這世間最極致的尊榮。
這纔是原主真正渴望,她必將為她奪來的一切。
裴臨淵點頭,算是應答。
然後他毫無預兆地轉身離開,消失在了夜色中。
看著裴臨淵瞬間消失的身影,白玥略微思索。
他們之間的聯絡,以不可察覺的形式,越來越近。
他們之間互相解毒,她幫他解毒,互相利用。
但是要正真得到裴臨淵,這些微不足道的聯絡遠遠不夠。
必須發生一件事,徹底打破裴臨淵對林婉儀的心思。
同時也打破林婉儀和裴臨淵的聯絡。
如果按照現在的情況去發展,林婉儀最終的結局仍舊是和蕭寒決裂。
到時候她一點一點被磨滅了熱情,心灰意冷,然後就順理成章的和蕭寒和離。
要是讓她知道,自己今天的一切,背後都有一雙手在推著。
而她,還會對裴臨淵喜歡得起來嗎?
...
月華如水,裴臨淵並未離去。
他的身影隱在一株大大的歪脖子梧桐樹上,目光沉沉地落在芙蓉院那扇明亮的窗欞。
窗紙上,隱約映出林婉儀與蕭寒相對而坐的身影,似乎在低聲交談。
這看似和睦的景象,卻未能在他心中激起太多波瀾。
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向了遙遠的過去。
那時他還隻是個半大少年,驟然失去了母妃,如同被抽走了主心骨。
他獨自在空曠寂寥的宮道上徘徊,失魂落魄,最後漫無目的地走到太液池邊。
望著幽深的湖水,再也抑製不住悲慟,蜷縮著坐下,將臉埋入膝間,聲音哽咽破碎:
“母妃你怎麼能……獨獨留下我一個人……”
在他沉浸在無邊孤寂與哀傷中時,一個穿著鵝黃色宮裝的小姑娘向她走進。
她看起來不過七八歲年紀,眼睛像黑葡萄一樣清澈。
她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將一塊用錦帕包著且還帶著體溫的桂花糕,輕輕放在他身邊冰涼的石階上。
用那雙純凈無邪的大眼睛看了他片刻,這才轉身跑開。
那塊小小甜糯的糕點,和那份無聲的善意,在那個冰冷刺骨的午後,成了照亮他灰暗世界唯一的一縷微光。
那個小小的鵝黃色身影,也從此深深烙印在他心底。
後來,與他最親近的四哥登基為帝,對他信任有加,委以重任。
他原以為日子會這般安穩下去,卻不想天不假年,四哥英年早逝。
彌留之際,四哥緊握著他的手,將江山社稷與年幼的太子託付於他。
囑他定要守住這裴家的天下,絕不可讓外姓之人有機可乘。
他臨危受命,扶持幼帝,成為權傾朝野的攝政王。
從此,每日立於朝堂之上,麵對的是無數虎視眈眈的目光與防不勝防的明槍暗箭。
他無父無母,無妻無子,孤身一人行走在權力的刀鋒之上。
支撐著他的,是四哥的託付和江山的重擔,還有記憶深處那份源自一塊桂花糕的微暖。
那個小姑娘漸漸長大,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對她的心思。
可他還未來得及將這經年累月的傾慕宣之於口,她便已鳳冠霞帔,嫁作他人婦。
他隻能將這份感情深埋心底,化作默默的守護。
可此刻,凝視著那扇窗戶,裴臨淵卻忽然意識到,自己堅守多年的執念,竟在不知不覺中動搖了。
他的目光,他的心緒,越來越多地被另一個截然不同的女子佔據。
京郊客棧的夜晚,白玥以最意外的方式闖入他生命。
即便那夜他被藥物支配,許多細節卻異常清晰地刻在他腦海裡。
他會在某些夜晚,重溫那份失控灼熱的觸感。
這是他此生第一次破戒,而自此之後,似乎很多事情,都開始偏離原有的軌道。
裴臨淵唇角勾起一抹自嘲。
何時起,他竟也沉溺於這些無謂的情感糾葛之中了?
他最後望了一眼那扇窗,不再留戀,身形微動,悄無聲息地融入了茫茫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