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雲層像一疊疊磨得發亮的金屬片，冷與暖在天際交錯。小遙沿著石板路走進七寶市時，第一反應是這座城和三曜完全不同。
沒有鋪天蓋地的叫賣聲，也沒有隨處可見的街頭熱舞；七寶市像一本厚重的書，翻頁時會有細微的沙沙響。
道路兩側是古色古香的立麵：深色木樑、白牆與灰瓦，窗欞上雕著古合眾的紋樣，偶爾有誌願者抱著資料夾從博物館方向快步掠過，袖章上印著“考古”“編目”“修復”幾個字。
她停在廣場中央仰頭看，七寶市博物館的正門就在眼前。
寬闊的台階、大理石立柱、門楣上用合眾古體寫著字。黃銅門把手被擦得鋥亮，反射著天邊的紅。
門口有兩條隊伍，遊客們交頭接耳，談論的不是餐館哪家好吃，而是哪件石板、哪塊化石剛從地下出土。
“這就是蘆薈館主的地盤吧。”小遙握了握包帶。紅豆杉博士寫給她的便箋折在口袋裡，最下麵一行工整的字跡：“七寶市館長蘆薈：一般係道館館主，博物館總負責人，熱愛歷史，頭腦冷靜，去拜訪她吧。”
她邁上台階。厚重的門扇推開的一瞬間，空氣裡換成了另一種味道：舊紙、蠟、木頭與清潔劑交織出的“博物館氣息”。
抬眼是挑高的穹頂與環形展廳，陳列櫃裡臥著化石與石器，燈光壓低，像把時間的音量也調小了些。
“不好意思，這邊暫不開放，嗯？”前台誌願者話說到半截，認出了她，表情一亮，“你是，三曜市那位用電光做街頭秀的協調家？”
“我叫小遙。”她點點頭，把那張便箋遞過去，“我想拜訪館長蘆薈。”
“請稍等。”誌願者拿著便箋去內線打電話。
很快，二樓迴廊出現一位身影：深色麵板的女性，眉眼利落，白大褂外套扣得嚴嚴，手裡抱著一摞厚厚的目錄卡，她下樓時步伐極穩，目光越過忙碌的工作人員，準確落在小遙身上。
“挑戰者嗎？”她開門見山，嗓音低而篤定，“我是蘆薈。這兩天我們在做特別展演，道館戰必須等展演結束。你若想預約，我讓人登記。”
“我可以等。”小遙認真回答，“另外，我想先見識一下七寶市的展演。”
蘆薈看了她兩秒，點點頭：“跟我來。”
她們穿過環形展廳，步入一間半暗的大廳。
佈置簡單：中央是三塊巨大的石板，粗糙的切口上有淺淺的紋路與鑿痕；四周是投影與機械燈架。工作人員正在調光，技術員在耳麥裡啪嗒作響地交代流程。
蘆薈低聲向小遙解釋：“我們把文物的故事配上光影演繹，不是為了熱鬧，而是讓人記住輪廓。七寶市的根不在喧囂，而在‘知道自己從哪來’。”
“聽起來像另一種舞台。”小遙笑了笑。
“如果觀眾能看懂，那就足夠了。”蘆薈簡短地回答，轉身去和技術員確認最後一遍指令碼。
燈光暗下，引導員請觀眾落座，預告片聲軌裡，低沉的人聲講述古合眾的遷徙與建城。第一束光從天穹落下，照亮最左側石板，投影把石刻的殘缺補完，觀眾席很安靜，孩子們也極少窸窣，隻有偶爾的一小聲倒吸氣。
第二束光起時，異樣也跟著起了。小遙眼角餘光瞥見右後方的一盞“蠟燭”輕輕抖了抖；那火焰不是橘紅，而是幽幽的藍；它不像被風吹，而像自己在呼吸。接著第三束光要落下時，藍火像醒來一樣亮起，拉出一條細細的尾，輕輕一擺。
石板上的影子忽然“動”了一下，不是投影的預設動作，而是被藍火扯出一個更深的邊，像某個久遠的輪廓試圖翻身。
觀眾席“嘩”地一片騷動。有孩子輕叫，有人笑出聲說“道具做得真像”，卻也有人往後縮了縮。技術員的耳麥裡傳來一句壓低的“又來了”。
蘆薈眉心擰起來：“又是燭光靈嗎？”
小遙順著入口處那一排陳設蠟燭看過去，果然在角落處，半掌高的白色蠟體漂浮起來，紫藍色的小火苗一跳一跳，眼睛像兩個小水滴，被光一映，格外亮。
它像個淘氣鬼，繞著燈架兜了個圈，火光貼著石板刷過去，幾處原本溫柔的光區立刻被塗得詭異，一麵笑臉突然拖成哭麵，一條刻痕被拉出長長的影爪。
“別追！別用扇風！”蘆薈抬手阻止了兩個想用滅火器的誌願者，“那不是普通火。”
場麵一度要失控。小遙卻沒動，她隻是盯著那團幽火看了兩秒，眼睛裡沒有害怕，反而像在把舞台的構圖拚起來，燭光靈在半空停了停，像是也在觀察她，又像是在等什麼更好玩的“回應”。
“館長。”小遙低聲喚了一句，語調很輕，“也許，我能試試。”
蘆薈側頭，既意外又警惕：“你有把握？”
“沒有絕對的把握。”小遙坦白，“但我大概知道它想要什麼。”
蘆薈斟酌了一瞬：“今天不行。”她看了一眼已經被驚擾的觀眾們，果斷揮手，“終止今天的展演，明天再開場。你明天來。”
工作人員開始疏散人群；觀眾們一邊議論一邊離場，有人說“真逼真”，有人說“被嚇到了也挺有意思”。
燭光靈漂在半空，看著燈一點點被點回去，火焰輕輕抖了兩下，像是在打哈欠。它並不逃，也不鬧，隻是慢悠悠繞場一圈，最後在門楣上方停住，像一盞“本不該出現”的吊燈。
蘆薈揉了一下太陽穴：“這孩子每逢展演就要湊熱鬧，它不壞，就是讓人頭疼。”
“它像在找‘自己的鏡頭’。”小遙說。
蘆薈看她一眼，沒反駁：“明天，你來試試。”
“我會在不破壞展覽的前提下，讓它完美結束。”小遙輕聲。
七寶市的夜有一種低沉的安靜。出了博物館，她在街角買了一杯熱豆乳，坐在石階上吹涼。麻麻小魚的精靈球在掌心裡溫溫的，自從踏上合眾，它就像一束又清又穩的光，穩住她一路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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