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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弟,父皇他還好嗎?”
他知道慕仁威既然比他先行來到這裡,八成是父皇已經提前召見過他了,於是不禁又象征性地與他找話道,麵上似乎滿是對父皇身體的擔憂與關切。
慕仁威見他如此,目光不禁一愣,他做出一副如此關心太上皇的模樣,他自然是不好再與他冷麪相對,駁瞭如今已成皇帝的他的孝心,以及皇室的體麵。
雖然對兄長繼承皇位頗有意見,但他終歸還是識大體的,最起碼在這種父皇即將禦駕殯天的悲慼時刻,還是要做足樣子。
於是,他不禁也回想著剛纔麵見父皇時,他的模樣,隻又一臉擔憂沉重道,“父皇看著很虛弱,但好在神誌還算清醒,既然父皇召見,皇兄還是趕緊入殿麵見太上皇吧。”
父皇病重,他也隻能儘量往好了去想,於是便又催促皇帝道。
“嗯。”
聽他講完,慕仁綱心裡多少也有了些分寸,於是也不敢再耽擱,隻見他點點頭應聲後,連忙又轉身朝殿內行去,而其他人,則繼續停留在殿外,隨時等候旨意。
他進來時,隻見寢殿內格外昏暗,也不知道是不是心裡作用,他覺得現在的含光殿有些陰森可怖。
而慕湛消瘦的身形,正倚靠在榻上,清冷蒼白的麵上,神情淡淡,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如今殿內隻有幾個可靠宮人侍奉,雖然外麵已經眾議紛紛,亂作一團,但這含光殿內,卻是異常的安靜。
他做好了心理準備,儘量保持了頭腦冷靜,然後來到了父皇麵前,躬身行了一禮。
“父皇,兒臣來了。”
他隻是又小心翼翼,低眸溫聲恭敬道。
“快平身吧,如今冇有外人,不用什麼虛禮。”
慕湛微微側眸看向他,隻是又聲音虛弱淡淡道。
“是。”
年輕俊美的皇帝聽後,便領命溫順地來到了他的麵前,一言一行,彬彬有禮,幾乎無可挑剔。
他表現得很好,榮辱不驚,但卻未免好得有些太過了,難免給人過分做戲,偽裝自己本性的嫌疑。
慕湛打量著麵前的兒子,目光不禁流露出一抹欣賞滿意,即便深知他心機深沉,遠冇有表麵那麼性情寬和,內心更有淡淡憂傷的愁緒。
人都說孤家寡人,做皇帝是最孤獨的,他更是深知這點。
所以,他不怪仁綱。
隻是不希望,他重複自己走過的路。
大概每個父親都是望子成龍,對自己的兒子滿懷期待。
他這輩子,因為為情所困,做皇帝算不得太成功,更為了集權,以及一己私慾,弑兄殺侄,但卻希望仁綱可以跳出慕家男兒血腥命運的詛咒,可以比自己做得更好。
人生最後的時間,父子間難得還算是溫馨的獨處,他還得再用心敲打一下他,以磨練他的心性意誌。
遺言
“成熟穩重,你越來越有一國之君的樣子了。”
看著眼前俊秀優雅的少年,慕湛不禁想起了自己年輕時的模樣,不禁目光欣慰道。
“父皇感到很高興,希望你以後也不會辜負朕的期待。”
他隻是又道,目光高興之餘,不禁又流露出一抹憂慮的陰霾。
“父皇洪福齊天,肯定會平安無事的,兒臣也定當謹記父皇教誨。”
對此,太子隻是又低眸,謹慎恭順道,言行皆無懈可擊,滴水不漏。
慕湛看著他深深如墨的眉眼,沉默稍許,隻是又道,“當初慕君離朕而去,朕內心悲痛不已,終日酣飲,一蹶不振,就連身體也每況愈下,彥通見朕走不出心劫,索性勸朕及時行樂,他說從古至今,就冇有不死的君王,就連古聖賢君堯舜禹也皆為塵土,明君也好,昏君也罷,最後也不過就是一抔黃土,應該趁還活著好好享受,朝政大可委托賢臣,於是朕聽從了他的建議,將國事皆交與他們放手去做,除了留心緊要機密大事外,其他一概放任不管。”
話落,他不禁又看了一眼兒子依舊安靜謹慎的俊容,隻是又目光深沉,意味深長道,“但有些事,朕能做,你卻做不得……仁綱,你明白嗎?”
如今的大齊,再也經不起折騰,不能生出動盪。
“以後好好做一個勤政愛民的君王,不求多麼出色,開疆拓土,隻要本本分分,平平安安,守好大齊基業,比什麼都強,該剷除的禍患,朕都已經替你剷除了,你的堂兄弟,叔叔們,乃至其他勳貴,但凡對皇權有威脅的,朕已經殺了不少,已經夠了,如今足以穩固你的皇位,就讓朕滿手血腥,安你一世江山,所以答應朕,彆再重複朕當年走過的路,屠戮血洗至親宗室。”
慕湛隻是又與他語重心長道。
“你弟弟,仁威他還小,就算身邊有人挑撥,也成不了氣候,遠不及你君臨天下,做帝王,要有容人之量,顧念手足之情,你們是親兄弟,朕不想你們有手足相殘的那一天。”
說到仁威,他不禁又歎息一聲,蒼白的麵上頗為無奈感慨。
“朕知道,仁威素來對你這個兄長,不夠敬重,而且如今也有了自己一定的勢力及威望,你就算不說,心裡八成也對他有意見,但他的權利,是朕給的,是朕懷有私心,更想以此磨練你,所以朕縱容他膽大妄為,跋扈橫行,更坐視你們兄弟相爭,以造成瞭如今你們兩個關係緊張,感情不和的局麵,要說錯,皆是朕的錯,是朕畏懼心魔,太脆弱,以至於為了保護自己,將尖銳的刺朝向了你,朕知道你受了諸多委屈,一路走來辛苦了,但仁威他也何其無辜,你們都是朕的兒子,朕不想你們其中任何一個出事,你要是心裡有怨氣,那就恨朕吧,一切都是朕造成的,朕纔是始作俑者,彆怪罪仁威。”
他不禁又目光認真看著他,又囑托道。
當初他親自點燃了戰火,更推波助瀾,讓他們兄弟去競爭,為了皇位,去搶,去鬥,以達到平衡勢力,磨練他們的意誌能力,他讓仁綱因為自己對幼子的偏愛,而感到壓力,時刻保持警醒與危機感,又給了小兒子希望,令他產生了自己哪天也可取而代之的幻覺,是他親手釀成了他們兄弟間,如今緊張敵對的局麵,卻不能保證,自己一定能化乾戈為玉帛,熄滅兄弟離心芥蒂的火焰,以後不會生出手足相殘的禍亂。
“答應朕,彆殺仁威,就算以後你弟弟真的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也看在兄弟一場的份上,看在朕的麵子上,留他一條性命,一定不可殺他。”
他隻又要求他道,作為父與子,君與臣,聲音不禁染了些許嚴肅,此刻蒼白虛弱的麵上,更有不容抗拒強勢的父君威嚴。
“還有你堂兄長恭,他也是個好孩子,以他的品性,日後絕不會與你相爭,更會好好輔佐你,效忠你,幫你一起守好大齊江山,他更是大齊難得的棟梁之材,以後你要好好提拔他,信任他,斷不可輕易受奸人蠱惑而猜忌謀害他,仁威和長恭,朕要你在朕的眼前親自發誓,日後斷不會傷其性命,不然定遭天譴,子孫斷絕,身死國滅。”
慕湛不禁又目光灼灼,死死盯著他的眼睛,沙啞虛弱的聲音更堅持道。
他神情堅決,意願堅定,彷彿不看的他親自立下永不相傷的誓言,就絕不會善罷甘休,絲毫冇有料到,今日一定要求兒子許下的誓言,他日竟會是一語成讖。
冷寂的氛圍,不禁越發凝重起來,在他充滿強勢威嚴的審視下,皇帝慕仁綱不禁倍感壓力,這無疑也是對他心理上的一種無形折磨,但他必須得通過父皇給予他最後的考驗。
於是,他不禁緩緩抬起了自己的手,素來溫潤的麵容,更添一抹凜冽堅毅,如同拋開了胸膛,向他獻出真誠意誌。
“兒臣發誓,此生絕不傷害仁威長恭兩位兄弟的性命,若違背誓言,便子孫斷絕,江山儘毀,不得好死。”
他不禁又聲音堅定道,看著彷彿無比真誠,值得信任。
但不管他是不是真心,此刻慕湛也隻能選擇相信他。
他隻能儘量往好的一麵去想。
於是,眼見著他發完誓,他不禁也放心地鬆一口氣。
他不禁又對兒子點點頭,似乎已經徹底認可了他,作為他的繼任者,成為大齊至高無上權柄的君主。
“從此大齊的江山,就徹底交給你了,你自由了,朕再也管不了你,謹記你對朕發過的誓,彆讓朕失望,不然朕會化為厲鬼,隨時入你夢魘,質問你為何違背誓言。”
慕湛隻是又目光定定地看著他,又沉聲道。
兒子大了,也許他早該放手,如今隻希望現在交代遺言,還不算太晚。
他不禁又想著。
“兒臣定當時刻謹記父皇教誨,不負您的重望。”
慕仁綱隻是又低身,向他鄭重叩拜道,恭敬的麵上,滿是嚴肅認真。
“還有她……”
他麵色猶豫,然內心掙紮糾結許久,終還是又麵色憂傷地沉聲開口道,眸裡更有一絲不捨與痛楚。
皇帝慕仁綱察覺到了他的異常,以及言語中那複雜哀傷的感情,不禁又抬眸靜靜看向了他。
“慕君,她待你不薄,以後朕不在了,替朕好好照顧她,保護她,斷不可為難她,傷其性命,令其傷心。”
最後,他隻是又不放心慕君道,更將自己此生最愛女人後半生的平安,與幸福,全都托付於繼位新帝的嫡長子。
未來他不能再守護慕君,如今也隻能寄希望於仁綱,希望他不會辜負自己的一番期待與苦心。
“是,兒臣遵命。”
慕仁綱又恭聲領命道,隻是原本不苟言笑,嚴謹莊重的俊秀麵容,此刻微微低垂,神情越發染了晦暗不明的陰影。
他的唇角不禁勾起一絲若有似無,意味深長的微笑,儘管這玩味令人不易察覺,更轉瞬即逝。
這江山與‘庶母’,他會一併從父皇手上繼承得到,好好照顧她們孤兒寡母。
他想父皇您可以走得安心了。
此刻性命垂危虛弱的慕湛,並未察覺到自己兒子麵上那抹異樣。
而剛好這時,宮人不禁又步履匆匆地進殿,然後向他們二人躬身行禮,更誠惶誠恐地稟告道,“太上皇,陛下,和使君將昭信皇後她帶來了,以及還有慕安公主也一併前來,如今他們都在殿外等候。”
臨終一麵
“快……快令她們進來!”
慕湛聽見她的名字,連忙又目光高興地急切道。
“是。”
侍從領命後,便又躬身出去通傳。
皇帝見狀,不禁也識趣屏退道,“既然昭信後她們來了,那兒臣便先退下了。”
“嗯。”
慕湛聽罷,點頭應道,此刻他不禁因為思念,顯得有些心不在焉,而慕仁綱不禁也心下瞭然,轉身出去,為他們最後短暫的重逢,留出私人空間,以及畫上句號。
他出去時,正是她在侍從的帶領下,入殿的時刻,隻見慕安也在她的身邊,陪伴她一起入宮麵聖。
禮節上,自然是又免不得向她行禮。
“皇伯母好……真是好久不見了。”
他不禁又向她拱手,微微欠身道,話語間,目光不禁染了些許感歎。
慕君看著他與慕湛肖似的容顏,不禁也微微失神片刻。
是啊,真的好久不見了,這孩子,記得上回與他見麵時,還是自己失憶的時候,就連他的婚禮,她都冇有露麵。
記得當時他還幫他父親,一起欺騙自己,隱瞞了自己的真實身份。
慕仁綱八成也是回憶起了曾經,不禁又抬頭望著她,苦笑一聲道,“伯母是不是還在怪朕?當初欺騙你說自己是庶子,而您則是父皇的正妻皇後。”
慕君則是神色淡淡,因他的詢問,而從過往的回憶中又回過神來。
“冇有的事,都已經過去了,伯母知道,你大概也是好心,所以並不怪你。”
對於往事,她已經釋然了,於是不禁又對他淺淺一笑道。
慕仁綱聽罷,見她麵上的笑容,纔不禁又鬆了口氣,而她動人美麗的笑容,更有撫慰人心的強大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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