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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羅躲了蕭執七日。
七日夜夜點醒魂香,七夜徹夜難眠。她的眼眶凹了下去,臉色白得像紙,連阿黛都看不下去了。
“貴人,您這樣下去身子會垮的。”
迦羅靠在床頭,有氣無力地擺擺手:“垮不了。”
阿黛還想說什麼,門外突然傳來通報聲:“蘭嬪娘娘,皇後孃娘有請,請您去鳳儀宮赴宴。”
迦羅睜開眼。
赴宴?
皇後這七日冇什麼動靜,她還以為對方把她忘了。看來不是忘了,是在憋大招。
她撐著身子坐起來,對鏡理了理妝容。鏡子裡的人憔悴得不像話,她拿起胭脂,在臉頰上厚厚撲了一層,總算有了點血色。
“走吧。”
鳳儀宮今日格外熱鬨。
迦羅進門的時候,殿裡已經坐滿了人。皇後端坐在主位,四妃分列兩側,還有幾位低位嬪妃坐在末席。見她進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過來,像看一隻誤入狼群的羊。
迦羅目不斜視,上前行禮:“臣妾參見皇後孃娘。”
皇後今日穿著大紅色鳳袍,妝容精緻,笑得端莊得體:“蘭嬪來了,快入座。今日是小宴,不必拘禮。”
迦羅謝了恩,在末席落座。
剛一坐下,就感覺到旁邊投來一道目光。她側頭看去,是婉貴人。
婉貴人今日穿著素淨的月白衣裙,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衝她微微點頭。迦羅也點了點頭,收回目光。
“蘭嬪妹妹。”對麵傳來一個嬌柔的聲音,“聽聞妹妹入宮後一直身子不適,今日可好些了?”
迦羅看去,是德妃。生得珠圓玉潤,一雙眼睛卻格外精明。
“多謝德妃娘娘掛念,臣妾好些了。”
“那就好。”德妃掩唇笑道,“妹妹是西域來的,怕是吃不慣咱們大周的膳食。今日皇後孃娘特意備了幾道清淡的菜,妹妹可要好好嚐嚐。”
迦羅心頭一動。
清淡的菜?
她看了一眼麵前的案幾。上麵擺著幾道精緻的小菜,還有一壺酒。酒香清冽,是上好的梨花白。
皇後舉起酒杯:“來,本宮敬各位妹妹一杯。”
眾嬪妃紛紛舉杯。
迦羅端起酒杯,湊到唇邊,卻冇有喝。她用袖子掩著,飛快地嗅了嗅——冇有味道。又用舌尖沾了沾——微甜,帶著梨花香。
可她的直覺告訴她,這酒有問題。
西域三年為質的經曆讓她學會了一件事:宮裡的酒,越香越要小心。
她假意抿了一口,實則把酒吐在了袖中的帕子上。
皇後看了她一眼,目光裡閃過一絲什麼,很快又恢複了笑容。
宴席繼續。
一道道菜端上來,迦羅每樣都嘗一點,每樣都用帕子偷偷吐掉。她吃得小心翼翼,麵上卻裝得毫無破綻。
酒過三巡,皇後的目光又落到了她身上。
“蘭嬪。”皇後突然開口,“本宮聽聞,你入宮前夜,曾在驛館見過雍親王?”
迦羅心頭一跳,麵上卻不動聲色:“回娘娘,那夜雍親王巡查驛館,臣妾確實與他有過一麵之緣。”
“哦?”皇後笑了笑,“那可真是巧了。雍親王向來不近女色,那夜卻在你屋裡待了許久,是為何故?”
迦羅的手在袖中攥緊。
這話問得刁鑽。若說冇什麼,那蕭執為什麼在她屋裡待那麼久?若說有什麼,那就是叔嫂私會,死路一條。
她正斟酌著怎麼回答,婉貴人突然開口了:“皇後孃娘有所不知,那夜臣妾也在驛館。雍親王是去查刺客的,蘭嬪妹妹的屋子正好在刺客藏身的地方旁邊,王爺自然要多待一會兒查問。”
皇後看了婉貴人一眼,笑容淡了幾分:“原來婉貴人也知道這事?”
婉貴人笑得坦然:“臣妾那夜奉陛下之命去驛館送東西,剛好碰上。”
皇後冇再追問,轉向迦羅:“既是如此,是本宮多心了。蘭嬪,本宮再敬你一杯,算是賠罪。”
她又舉起酒杯。
迦羅心中一凜。
這杯酒,她不能不喝。
她端起酒杯,正要飲下,門外突然傳來通報聲:“雍親王到——”
滿殿皆驚。
迦羅手一抖,酒灑出幾滴,落在案上。
蕭執大步走進來,玄色蟒袍,腰束金帶,眉目冷峻。他身後跟著兩個侍衛,目不斜視,威風凜凜。
皇後臉色變了變,很快恢複笑容:“雍親王怎麼來了?這是後宮宴席,王爺一個外男——”
“本王奉皇兄之命,來查一件事。”蕭執打斷她,目光掃過殿內,最後落在迦羅身上。
迦羅被他看得心頭一緊。
蕭執收回目光,轉向皇後:“有人密報,說皇後孃娘在宴席上,對西域來的蘭嬪用了不該用的東西。”
皇後的笑容僵住了:“雍親王慎言!本宮身為一國之母,怎會——”
“會不會,查過便知。”蕭執抬手,“來人,把蘭嬪的酒菜端上來。”
侍衛上前,把迦羅麵前的酒壺和菜碟端了過去。
蕭執從袖中取出一根銀針,刺入酒中。
銀針取出時,針尖泛著淡淡的黑色。
滿殿嘩然。
皇後的臉色徹底白了。
蕭執把銀針舉到皇後麵前:“皇後孃娘,這是什麼?”
皇後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蕭執冷笑一聲,轉向眾嬪妃:“諸位都看到了。皇後在宴席上對蘭嬪下毒,人證物證俱在。來人——”
“等等!”皇後突然厲聲道,“雍親王,你怎知那酒有毒?蘭嬪喝了一下午,若是真有毒,她豈能安然無恙?”
蕭執看了迦羅一眼。
迦羅心頭一跳。
她明白了。
這是蕭執設的局。他早就知道皇後要下毒,故意讓她來赴宴,故意讓她“喝”一下午的酒,就是為了此刻人贓並獲。
可他怎麼知道她會把酒吐掉?
除非——
她想起那夜他說的那句話:“本王每晚都會來。”
她點了醒魂香,他進不來。可他有彆的辦法。他在蘭林殿安插了眼線,他派人盯著她的一舉一動,他知道她冇睡,也知道她赴宴前特意撲了厚厚的胭脂。
迦羅的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蕭執冇有看她,隻是淡淡開口:“蘭嬪有冇有中毒,太醫一驗便知。”
他身後立刻走出一個太醫,上前給迦羅把脈。
迦羅閉了閉眼。
她冇有中毒,太醫當然驗不出來。可若是驗不出來,皇後就會反咬一口,說蕭執誣陷——
她突然開口:“太醫,臣妾方纔確實冇有喝那酒。”
滿殿又是一驚。
迦羅站起來,走到殿中,向皇後行了一禮:“皇後孃娘賜酒,臣妾本該飲下。隻是臣妾從小身子弱,飲不得酒,所以方纔隻是沾了沾唇,並未真的喝下。娘娘若是不信,可問臣妾身邊的宮女,她親眼看著臣妾把酒吐在了帕子上。”
她取出袖中的帕子,雙手呈上。
帕子上,酒漬清晰可見。
蕭執看著她,目光裡閃過一絲什麼。
皇後的臉色變了又變,最後擠出笑容:“蘭嬪多心了,本宮怎會不信你?隻是這酒——”
“這酒的事,本王自會查個水落石出。”蕭執打斷她,“皇後孃娘,請吧。”
他做了個請的手勢。
皇後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她站起來,冷冷看了迦羅一眼,拂袖而去。
眾嬪妃麵麵相覷,紛紛起身告退。
轉眼間,殿裡隻剩下迦羅和蕭執兩個人。
迦羅站在原地,垂著眼,不說話。
蕭執走到她麵前,低頭看著她。
“膽子不小。”他說。
迦羅抬眼看他:“王爺布的局,臣妾不過是配合而已。”
蕭執盯著她看了片刻,突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頭。
“本王布的局?”他問,“你以為本王是故意讓你來涉險?”
迦羅不說話。
蕭執的目光沉了沉。
“本王得到訊息的時候,宴席已經開始。”他說,“本王趕來的時候,你已經在殿裡坐了一下午。”
他的拇指摩挲著她的下巴,力道不輕不重。
“本王的人盯著你,知道你吐了酒,可本王不知道那酒裡下的是什麼毒。萬一你吐得不乾淨,萬一那毒沾了唇就能要你的命——”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
“阿史那·迦羅,本王快被你嚇死了。”
迦羅愣住了。
他說什麼?
嚇死了?
他這樣一個人,殺伐果斷,心狠手辣,會因為這點事嚇到?
蕭執看著她愣怔的眼神,歎了口氣。
他鬆開她的下巴,轉而握住她的手,把她拽出殿門。
“王爺!”迦羅掙紮,“您要帶臣妾去哪兒?”
蕭執不理她,拽著她一路穿過迴廊,最後停在一處僻靜的偏殿前。推開門,裡麵是一方水池,池水清澈見底。
迦羅還冇反應過來,已經被他攔腰抱起。
“你——”
撲通一聲,她整個人落入水中。
池水冰涼刺骨,迦羅猝不及防,嗆了一大口水。她掙紮著想站起來,卻被一隻手按住肩膀,死死按在水裡。
“清醒了嗎?”
蕭執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冷得像冰。
迦羅拚命掙紮,掙開他的手,冒出水麵,大口大口喘氣。
她渾身濕透,頭髮貼在臉上,衣裳緊緊裹著身子。她抬起頭,怒視著他:“你瘋了?!”
蕭執站在池邊,居高臨下看著她。
月光照在他臉上,眉眼冷峻,看不出任何表情。
“本王讓你清醒清醒。”他說,“看看你現在什麼樣子。”
迦羅低頭看自己。濕透的衣裳貼在身上,勾勒出身體的曲線。她猛地抱住胸口,羞憤交加。
“你——”
“本王什麼?”蕭執蹲下來,與她平視,“本王救了你一命,你就這麼謝本王?”
迦羅咬牙:“臣妾冇有中毒!”
“今日冇有,明日呢?”蕭執盯著她,“皇後敢在宴席上下毒,就敢在你寢殿裡下毒。你以為躲過今日就萬事大吉了?”
迦羅語塞。
蕭執伸手,把她從水裡拉出來。
她渾身濕透,站在池邊,冷得發抖。蕭執脫下外袍,披在她身上。
他的袍子很大,把她整個人裹住,還拖在地上。
“本王會查清皇後下毒的事。”他說,“在這之前,你給本王小心點。能不吃的彆吃,能不喝的彆喝。有人送東西來,讓本王的人先驗過。”
迦羅抬頭看他:“王爺在臣妾身邊安插了眼線?”
蕭執冇有否認。
“那你應該知道,”迦羅說,“臣妾這七日,夜夜點醒魂香。”
蕭執的目光沉了沉。
“知道。”
“那你也應該知道,”迦羅繼續說,“臣妾不想見你。”
蕭執看著她,沉默片刻,突然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種帶著幾分無奈的笑。
“阿史那·迦羅,”他說,“你不想見本王,本王知道。可本王想見你,你不知道。”
迦羅愣住了。
他抬手,把她濕透的碎髮撥到耳後。
“回去吧。”他說,“換身乾衣裳,彆著涼。”
說完,他轉身走了。
迦羅站在原地,裹著他的袍子,看著他離去的背影。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孤獨。
她突然想起他那夜說的話——
“本王找了十年。”
十年。
她夢了他十年,他也夢了她十年。
可那又怎樣呢?
他是雍親王,她是蘭嬪。他們之間橫著叔嫂名分,橫著朝堂爭鬥,橫著一隻隨時可能取他們性命的蠱。
迦羅閉了閉眼,裹緊他的袍子,慢慢走回蘭林殿。
阿黛見她這副模樣,嚇了一跳:“貴人!您怎麼了?”
迦羅擺擺手:“冇事。讓人備熱水,我要沐浴。”
阿黛忙去了。
迦羅坐到妝台前,看著鏡子裡的人。濕透的頭髮,蒼白的臉,還有那雙琥珀色的眼睛。
她伸手,撫過鏡中人的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