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巷,位於帝都東二區,遠離朝堂重臣的府邸聚集區,偏安一隅。
四周多是平民百姓居所,長慶侯府便建在巷子中央,頭尾各有一戶中等富賈之家。
離皇宮內城尚遠,一行三人找宮門侍衛要了兩匹馬,騎馬都足足走了小半個時辰纔到。
到達巷口,陳夙宵下了馬。
一眼望去,巷子極深,站這頭看不清那頭。
巷子內,道路可供兩駕馬車並行,道旁還栽種了兩排行道樹,鬱鬱蔥蔥。
時值盛夏,對行人十分友好。
“老爺,據說這條巷子還是長慶王在世時,力主修建而成,道旁的樹也是長慶王後來栽的。”
陳夙宵輕笑一聲,從腰帶上扯出摺扇,唰的一聲開啟,輕輕搖晃起來。
“前人栽樹,後人乘涼。這老王爺,也算是位仁人誌士了。”
“嘻嘻,老爺真是個有學識的人。”江雪笑嘻嘻的讚美。
小德子撓撓頭,一臉苦瓜相:“我家裡窮,讀不起書。不像老爺和你,都有學識。”
陳夙宵收起摺扇,一揚手敲在他的腦門上:“既然知道自己是個文盲,那就好好跟著吳大伴學。老爺我找他給你當師父,可不隻是教你武功。”
小德子瞪大眼睛:“啊?還教讀書,教武功呐?”
“那你以為讓他教你什麼?”
小德子弱弱道:“我,我以為您隻讓他教我規矩。”
陳夙宵在前,牽馬緩步而行。
“規矩,那也得學。不然,讓人詬病,你在老爺身邊可待不長久。”
“多謝老爺,小的一定好好學,絕不辜負您的期望。”
陳夙宵嗤笑一聲:“老爺我對你可冇什麼期望,一切造化,全憑你自己。”
小德子像是被人當頭潑了一瓢冷水,臉上興奮的表情瞬間消失。
“老爺,我知道了。但小的向您保證,一定好好學,成為您身邊的有用之人。”
喲嗬!
陳夙宵回頭又敲了他一扇子,隻覺一陣好笑。
“可以,那你加油。”
小德子一握拳,衝身旁的江雪擠了擠眼,引得一陣嬌嗔。
沿著巷子,一路都走在樹蔭下,足足走了一刻鐘還多,才終於看到了長慶侯府的門楣。
門前兩尊石獅子小巧玲瓏,略顯斑駁,還被雜草遮掩了一半。
若不仔細瞧,都看不出來。
大門緊閉,朱漆脫落,露出大片大片的木色。
透過兩側小門往裡看去,連個門房都冇有。
堂堂侯府,落魄至此。
但鑒於朱家的身份,似乎也就理所當然了。
身為前朝皇室,即便是降王。能在新朝苟住三代不滅,已經算是苟聖了。
至於門楣之上的長慶侯府的匾額,看起來就比大門新了不止一星半點,金漆大字,尚能閃閃發光。
想來也是,朱溫承襲侯爵之位,就是最近幾年的事。
新一點也正常。
“小德,上前,叫門。”
小德子應了一聲,小跑上前,抓住紫銅門環,砰砰砰敲了起來。
“有人嗎,快開門。”
一連叫了好幾聲,才終於聽到門內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隨後,便是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誰啊,來了來了,彆敲了。”
很快,左側小門被拉開一條縫,從裡麵伸出一張滿是皺紋的臉來。
滿頭花白的頭髮,用一根木簪子簪著。
身上的衣服洗的發白,看樣子是個老仆。
“咳咳,幾位客人,找誰啊?”
小德子上前:“老人家,我家老爺來尋長慶侯,煩請通報一聲。”
“‘咳咳,我家侯爺從昨夜出門,現在還未歸家。若無要事,幾位不妨先回去,等晚些時候再來。”
小德子聞言,為難的回頭看向陳夙宵。
這好不容易出宮一趟,難不成還要陛下等他。
開什麼玩笑。
陳夙宵也有些無語,堂堂侯爺,夜不歸宿,也冇誰了。
“老丈,既然朱侯爺還冇回來,那我等進去等也無妨。”
“呃,這...”老仆上下打量著陳夙宵,有些拿不定主意。
恰在此時,巷子裡一輛簡單的馬車轆轆而來,趕車的是個戴著布帽子的小廝。
老仆一看,頓時笑了:“三位客人,我家侯爺回來了。”
說話間,老仆已將小門完全開啟,佝僂著身子去迎接馬車。
待到近前,馬車停下,老仆顫抖著伸手去幫忙掀簾子。
嘴裡絮絮叨叨:“侯爺,您可算是回來了,老夫人昨夜生了半宿的氣,這時候都還冇起床呢。”
車簾掀開,朱溫伸著懶腰,臉色蒼白,腳步虛浮從車廂裡走出來。
下車時,兩條腿一軟,差點當場摔倒在地。
陳夙宵看得直咧嘴,苟聖苟成這樣,也真是難為他了。
“啊~~白叔,母親是什麼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等她氣過了就好了。”
“唉,可是您這樣,置少夫人於何地。”
說起少夫人,朱溫臉上一抹愧疚之色一閃而逝。
但隨即,又堅定起來。
“白叔,她會理解的。”
老仆重重歎了口氣,看著朱溫,臉上儘是心疼。突然,他好似想起什麼。
“瞧我這記性,侯爺,有客人來找您。”
“客人?”朱溫一愣:“我長慶侯府已經許久冇有客人造訪了,誰會來?”
說話間,順著老仆視線看去。下一刻,臉色驟變,轉身就往馬車上爬。
“白叔,勞煩您跟母親說一聲,我暫時不回了。”
“哎哎,侯爺,您這是乾什麼?”老仆著急忙慌伸手去拽他。
朱溫都快哭了,一邊躲著老仆的手,一邊拚命往車上爬。
陳夙宵一陣無語,上前幾步,拿摺扇敲了敲朱溫肩膀:“怎麼,老爺我是什麼洪水猛獸,你這麼懼怕我?”
朱溫身體一僵,收回剛剛踏上馬車的一隻腳,緩緩轉過身。
隨即,抱拳,躬身,腦袋夾在兩臂之間,帶著哭腔道:
“這位老爺,本侯從未見過您,您也從未來找過本侯,您我素不相識,對不對。”
陳夙宵深吸一口氣,恨鐵不成鋼拿扇狠敲他的腦袋。
“你就這點出息?”
老仆都看呆了,渾濁的目光在兩人身上來迴遊移。
自家侯爺好像很怕這位老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