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看清徐硯霜的傷勢,陳夙宵解開皮裘的手都不由的頓了一下,掌心緊緊握著皮裘一角,指節分明,青筋暴起。
隻片刻,他便回過神來,加快速度,解開皮裘,拆開纏在她腰間,已經被鮮血染透,結滿血茄的白布。
當徹底看清傷口所在的位置時,陳夙宵又不由的長出了一口氣。
是撕裂傷,還好不是貫穿傷。
陳夙宵想起之前傳信兵說的“重弩”,便不由心中發寒,如果被穿身而過,傷及內腑,恐怕她根本就撐不到回城。
巨大的撕裂傷口在她左腰肋骨下緣的位置,皮肉翻卷,斷骨隱現,隱約間都能看到鼓脹出來的內臟膈膜。
在戰場上身著盔甲,也能傷成這樣,足以想象那支“重弩”的威力有多恐怖。
寒露趴跪在床邊,滿眼驚惶,而又期待的看著陳夙宵:“陛下,小姐她不會有事的,對不對。”
“放心。”
陳夙宵長舒一口氣:“都是些皮外傷,最嚴重的就是斷了根肋骨,外加失血過多,能治好的。”
“真的嗎?”寒露幾乎是瞬間就破涕為笑,雙手緊緊抓著徐硯霜的手,急切道:“小姐,您聽到了嗎,陛下說能治好的,您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事的,您一定要堅持住啊。”
“來人,先備上好的蔘湯,溫水,還有朕帶來的烈酒,針,線。”
“老先生。”轉頭看向段廣生,陳夙宵繼續吩咐。
段廣生渾渾噩噩的應了一聲:“啊?”
“彆愣著了,傷你也看見了,有外傷,有斷骨,失血過多,就勞煩先生對症下藥,所有的藥材都用最好的,將軍府府庫,任由你進出。”
“啊?”段廣生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訥訥道:“就,就開藥?”
“對,哦,對了,熬藥也需老先生親自盯著火候。”
“可是......”段廣生指了指徐硯霜那恐怖的傷口,艱難嚥了一口唾沫,冇敢把後麵的話說出來。
這種恐怖的撕裂傷,先不說已經觸及內臟,就說複原,用尋常手段根本就做不到。
傷口持續難愈,就會得壞疽,最後臟腑腐爛而亡。
“冶傷不用你管,去吧,做好朕吩咐的事,重重有賞。”說罷,陳夙宵揮揮手,顯然不想再多言。
段廣生連忙爬起來,揹著藥箱就匆匆往外走去,臨出門時,回頭打量了一眼,心中如驚濤駭浪。
坊間有許許多多關於宮廷秘事的傳聞,其中又尤以帝後不和為甚。
當然,更少不了身處高位者,用各種看似不經意的手段,將敵人置之死地的傳聞。
而現在,這位皇帝陛下臉上冇有太多悲傷,看似關心,卻隻讓他熬藥,不讓他治傷。這不就是治標不治本嗎?
難道......
段廣生心頭生起一個無比可怕的想法:皇帝,想要藉此機會,名正言順的讓皇後去死,然後......好給先前見過的那個女人騰位置。
他是醫者,隻一眼,便看出蘇酒已有孕在身。
而他,或許最終將成為那個治死皇後的罪大惡極者,梟首示從,禍及九族。
於是,在出門後,段廣生誠惶誠恐的拉著宇文宏烈的手:“宇文將軍,老漢求您一件事。”
宇文宏烈一臉問號:“您說,就憑我們這麼多年的交情,如果我能辦到,絕不推辭。”
“求您放我兒子歸田,讓他速回朔北城,帶著我那孫兒母子離開,尋一處幽僻之地,避世長居吧。”
段廣生言辭懇切,卻又滿臉灰敗。
宇文宏烈心思轉的極快,已經猜到徐硯霜傷勢不容樂觀。
段廣生這是在為自己的香火,謀後路呢。
“老段,您......冇信心?”宇文宏烈把聲音壓的極低,語氣嚴肅。
“你彆管,總之,你就說幫,還是不幫吧。”段廣生緊緊拽著宇文宏烈的衣袖,眼裡儘是哀求。
“我......”
“求您了,老漢給您跪下了。”
“你彆這樣,快起來,起來。幫,我幫行了吧。”宇文宏烈心神震撼,無奈應允。
“多謝,多謝。”
段廣生惶恐不已,一邊道謝,一邊挎好藥箱,腳步踉蹌的走開。
宇文宏烈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大踏步離開將軍府。
與此同時,房中。
爐火熊熊,驅散一切侵襲進來的寒意。
徐硯霜因為寒冷,而有些被凍住的傷口,又再一次開始滲血,翻卷的血肉邊緣由暗紅,慢慢變成暗黑。
隨著陳夙宵的吩咐,不多時,府中的下人們便備好的治傷所需要的各種物件,由侍女們魚貫送進來。
“寒露,你去,把蔘湯給她喂下去。”
陳夙宵擼起袖子,把烈酒倒入一個海碗,開始洗手。
床邊,兩張桌子緊挨著拚在一起,上麵並排放了一長溜東西。
片刻,陳夙宵洗好了手,重新換了一碗烈酒,開始一點點,認真的清洗她的傷口。
或許是烈酒刺激,哪怕徐硯霜還處在昏迷中,依舊緊蹙起眉頭,不由自主的呻吟起來。
“小姐,您再忍忍,啊。”寒露一邊小心的拿起湯匙,一勺一勺把蔘湯喂進她的嘴裡,一邊小聲安慰。
隻是,下一刻,便見陳夙宵拿起一把泡過烈酒的剪刀,毫不猶豫的開始剪下那些發黑的皮肉,直驚的寒露目瞪口呆,手一抖,險些把蔘湯都灑了。
“陛,陛下,您這是在做什麼?”
陳夙宵手很穩,淡然答道:“聽過刮骨療毒嗎?朕這是在給好割肉療傷,這些壞死的肉,留著反而是禍害。”
寒露似懂非懂,隻心驚肉跳的看著陳夙宵,像剪破爛似的把傷口一圈剪了個乾乾淨淨。
鮮血滲出,不消片刻,把徐硯霜身下的床都染紅了。
陳夙宵處理完傷口,伸手小心翼翼把斷骨對正接好。可惜,這座世界還冇有能夠安全固定斷骨的醫用鋼釘。
“也罷,也隻能這樣了,聽天由命吧。”
陳夙宵歎了口氣,小心把傷口複位,拿起針線開始乾起針線活來。
他深知,這些都隻是緊急治療手段,最重要的還是看後續的金瘡傷藥,以及進補,養生,生血的藥物治療。
當然了,徐硯霜能上戰場,自也有一身武功在身,想必也冇那麼容易死。
縫合傷口,溫水沖洗,烈酒消毒,上藥,包紮,一係列工作做完,已至深夜。
陳夙宵拿起一塊白布擦手,看著神形憔悴的寒露,問道:“要不換人來照看,你且去歇著。”
“不。”寒露搖頭:“我要守著小姐,直到她醒過來為止。”
“何必如此。”陳夙宵道。
“是我,冇能護住小姐,為什麼傷的不是我,都怪我,我該死啊。”
陳夙宵嘴角一抽,搖了搖頭:“罷了,你若是不放心,那朕親自守著。你若是累垮了,往後她還要恢複,誰來照顧她。”
“我......”
“去吧。”陳夙宵揮手:“或許,等你明日過來,她就已經醒了呢。”
寒露糾結片刻,終究還是起身,一步三回頭的出去了。
陳夙宵搬來一張椅子,坐在徐硯霜床頭,單手握拳,抵住下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徐硯霜。
良久,吐出一句話來:“你何必如此拚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