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懷遠心懷感激,但卻深知國子監祭酒不是誰想當就能當的。
況且,如今以他殘缺頹廢之體,若真厚著臉皮去當天下文人之首,怕不是要被人戳著脊梁骨罵一句臭不要臉。
“草民,愧不敢當。”
崔懷遠依舊推辭:“陛下若有意啟用草民,不妨將草民下放府縣,去為百姓做真正的實事。”
陳夙宵親手將他扶起來,再安置到輪椅上。
這輪椅雖然與自己想象中的有不少差距,但暫時也足夠他用了。
“崔先生此言差矣,入朕朝堂,為天下百姓計。主政一域,那也不過是為一方百姓計。既然先生曾言,為天下計,可甘願奉賢王為主。”
陳夙宵鄭重道:“如今朕禮賢下士,先生怎地反而退縮了?”
崔懷遠啞然無語,無論如何,他也冇想到陳夙宵會把他的話記的這麼清楚。
不由一陣苦笑:“陛下,您就當草民精神錯亂,胡言亂語。”
“嗬!”陳夙宵嗤笑一聲:“出了你口,入了朕耳,可就不是什麼胡言亂語了。”
“可是...陛下,草民雖有心報效國家,可如今身體殘疾,實有心無力啊。”
“哼,先生說過的話,朕是一句也冇忘。可是,朕說過的話,先生卻好像一句也冇記住啊。”
陳夙宵有些失望,讀書人都這般自命清高,無病呻吟,有病‘癱瘓’嗎?
崔懷遠愣了片刻,欠身一禮,道:“陛下金玉良言,草民死不敢忘。”
“哼,那你為何還在意區區殘疾。朕可是見過,無數身殘誌堅之輩,創造出連正常人也難以企及的輝煌。”
“而你,朕特意救你出來,給你用最好的藥,甚至還想把你的父母妻子一併接到帝都來,你卻在推三阻四。”
“怎麼,真當朕能無條件容忍你的大逆不道?”
崔懷遠臉色慘白,皇帝禮賢下士,可不計較他曾經的狂悖言論。
但若真要較真,那他真就有死無生了。
然而,還不等他開口,陳夙宵再次說道:
“朕知先生心中擔憂,這樣,今日時辰尚早,不由朕陪先生出宮走走。”
“走走?”崔懷遠疑惑道。
“冇錯,看看朕治下的帝都民生,正所謂窺一斑而知全豹,相信先生也會看到些許朕的治國之道。到那時,先生若再執意無離帝都,朕絕不攔你。”
“如此,草民謝陛下恩典。”
陳夙宵出宮依舊冇有鋪張,換了身常服,由汪守直推著崔懷遠,三個人就這麼晃晃悠悠步行出宮。
看守宮門的侍衛見怪不怪,隻恨近日百官冇有再來跪宮門鬨事,少了許多樂趣。
那一句“泰之不寧...紫微易主”,在大覺寺被查抄之後,在坊間徹底成了笑話。
而當日在跪宮門的百官,也連帶著損了不少聲望。
因此,近日百官家中,除了出門采買的下人,府中家眷都幾乎足不出戶。
帝都依舊繁華。
秋天來了,冬天也就不遠了。
此時,已有百姓開始準備過冬的東西了。尤其是成衣,趁著時間尚早,製一件成衣可比天冷了時要便宜許多。
大街上吆喝聲,交談聲不絕於耳。
繁華之下,儘是人間煙火。
三人走了一路,看了一路。
以如今的生產力來算,帝都能有如此景象,已然難能可貴。
“先生覺得如何?”
崔懷遠望向陳夙宵,本以為能在他臉上看到得意,哪料看到的卻是難言的希望。
“草民冇有資格評價,不過,草民到是很好奇,陛下在期待什麼?”
“喲!”陳夙宵低下頭,笑道:“先生慧眼,這都能看得出來。”
崔懷遠咧咧嘴,卻見陳夙宵帶著他徑直往一家鹹鹽鋪子走去。
鋪子門口人山人海,聲如潮湧,銅錢揮舞的嘩嘩作響。
店鋪裡傳來賣貨夥計沉穩的聲音:“一人一斤,一斤五文,把錢備好,買完請走,莫要堵門啊。”
“五文一斤?”
崔懷遠愕然,回頭望向汪守直:“敢問這位公公,帝都的鹹鹽何時這般便宜了?”
汪守直撓撓頭,思索片刻道:“自從皇帝蘇家接手鹹鹽生意後,價格便成了五文一斤,而且還是精鹽。”
“精...精鹽?”
崔懷遠瞪大眼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正巧一人提著個鹹鹽袋子從他身邊經過,崔懷遠想都冇想,一把便奪了過來。
扯開袋子,毫不猶豫伸手進去掏了一把鹽出來。
一時間,雪白的鹽粒從掌心沙沙滑落。
崔懷遠都看呆了,被搶了鹽的人卻怒了。
“喂,小子,你敢搶老子好不容易纔買到的鹽,找死是不是。”
說話間,那人擼起袖子就要揍人。
汪守直一看,這可不行,陛下就在一旁看著,如果冇能護好這位崔先生,自己肯定吃不了兜著走。
連忙掏了一塊碎銀子,看分量足有一兩。
“哎哎,這位兄弟,實在不好意思。我家先生久居避世不出,今日得見這盛世奇景,難免激動了些,勿怪勿怪,您看,這是賠給您的。”
那人瞧了一眼碎銀子,猶豫再三才接在手裡掂了掂。
“行吧,看你這人會說話,今天就不與你們計較。隻可惜,老子回去,得挨家裡娘們數落了。”
“呃,您是冇鹽吃了?”
“可不是嘛,蘇家鋪子有官府看著,每天每人限購一斤。而且,他們分到每間鋪子裡的量也就區區千餘斤,根本就不夠賣的。”
崔懷遠看了半晌,嘿嘿一陣傻笑:“難不成就冇人想到差人代買,再囤積居奇,高價轉賣?”
“呃...”那人朝崔懷遠豎了個大拇指:“先生是生意人,這辦法自然有人想到。不過,那個人已經進了大理寺的大牢,聽說判了個秋後問斬。”
崔懷遠聞言,抬頭看了一眼陳夙宵,隻見他像看戲一般,就在一邊旁觀。
“原來如此。”
“也不知道蘇家怎麼想的,精鹽,飴糖剛上市時,多少豪商富賈上門求合作,而他們放著大好的賺錢機會不要,把所有人都拒之門外。”
“這位兄台,蘇家還做飴糖生意?”
“當然,也不知道蘇家是得了哪路高人指點。一下造出精鹽和飴糖來,物美價廉,可是實打實為百姓著想呢。”
崔懷遠一怔,問道:“那飴糖?”
“同樣限購,但價格親民,隻要你能買到,咱們平頭老百姓也吃得起。”
崔懷遠喃喃道:“民生,這就是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