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是之前的吏部左侍郎李標,還是現在的焦馨。
都明白一件事。
郭允厚的能力已經不足以再成為大明一地巡撫了。
不貪、勤政、以民為本這是優點。
知民、懂民求也是他能被任命陝西巡撫的原因。
但現在大明要的不是守成而是進取。
這一點和其他人相比,郭允厚遠遠不足。
莫說現在大明的那些強力巡撫,就是那些苦逼的佈政使也強過郭允厚無數倍。
所以這位老臣知道自己該請辭了。
把位置讓出來,才能讓能力更強之人上位。
崇禎的車輦進了西安。
看著眼前的西安城,崇禎微微挑了挑眉。
這世間事彷彿真的有輪迴。
當年號稱天下第一雄城的長安,被朱溫給拆成了一片廢墟。
經歷了五代十國的巨大混亂之後,宋朝也隻是在原址上修了一個小城。
勉強當做州府來用,元朝根本就沒有重修的意思。
而眼前這座西安城是太祖下令修建的,也是太祖下令改長安為西安。
所以流傳到後世的西安,是明朝修建的。
車輦進西安城之前,崇禎下令街邊百姓不叩、不拜、不驅逐。
站直,抬頭,讓朕看到你們的臉。
直視天顏罪同謀逆,但這一刻他們的皇帝讓他們站直。
站直了,看著朕的車輦經過。
而更讓西安人激動到無以復加的,是陛下說。
在西安,沒人能殺得了朕!
所以出現了歷史上從未出現也絕不會出現的一幕。
皇帝的車輦從城門緩緩而來,帝王沒有高坐車輦幔帳之後。
兩側房頂也沒有大批弓弩手和官兵,沒有提前搜查靜街,更沒有提前一個時辰讓百姓跪在那裏等待聖駕。
崇禎看到的,是腰桿挺得筆直站在街邊,雙拳緊握警惕看著四周又抬頭看著自己的西安人。
就像他說的。
此刻的西安,沒人能殺得了他。
百姓們抬起了腰,挺直了膝蓋,頭顱上揚看著車輦上陛下的笑臉。
街邊站滿了人,但卻靜悄悄的隻有車輪碾過路麵的聲音。
但這一幕並不壓抑。
因為那個站在車輦上的年輕身影,就是他們最大的靠山。
也是被公認的,最偏心他們陝西的陛下。
沒有山呼海嘯般的歡呼,也沒有響徹雲霄的萬萬歲,但每個人的眼底都閃著光。
陛下的車輦經過。
彷彿那炙烤陝西大地數年的大日都不再那般酷熱。
崇禎仔細的看著每一個進入眼簾的西安人,看著街邊的店鋪,也在心裏數著百姓身上的補丁。
隨後他笑著看了一眼身後的王承恩和張國元。
“郭允厚做的還不錯。”
兩個太監同時躬身,王承恩沒聽懂皇爺這話裡的意思。
但張國元聽懂了。
崇禎看到了昔日的秦王府。
如果不是他穿越而來,這位大明第一王還在陝西百姓的屍骨上作威作福。
這座堪稱巍峨的秦王府,被畢自嚴從自己這裏訛了去。
然後這位大明戶部老大,將這座秦王府的圍牆給拆了。
將這裏打造成了一整片繁華街區。
論噁心人、論鞭屍還得是畢自嚴。
他把曾經秦王居住的核心區域變成了紅燈區。
曾經秦王的書房、會客大堂以及寢殿現在嫖客成群姑娘成堆。
如果真有鬼魂存在,那秦王一定永世不得安寧。
在這處紅燈區的外圍,也就是秦王府核心區域之外的地界。
客棧、酒樓、茶樓以及各種店鋪林立。
這下永世不得安寧的不止秦王一個,而是秦王府裡的所有人。
隸屬秦王的店鋪,也全部由戶部要麼售賣要麼租給了陝西百姓。
西安城很熱鬧。
大明皇帝也從來沒有到過西安,哪怕是太祖和成祖也從未到過西安。
這片曾經輝煌無比的大地,彷彿在唐朝滅亡之後就被遺忘了。
郭允厚是在城牆上見到的陛下。
他登上城牆的時候,崇禎正站在城牆邊向西遠眺。
擺擺手示意郭允厚不必多禮,崇禎依舊向遠眺望。
“陝西都走遍了?”
郭允厚聞言躬身:“回陛下,所有縣全部走過了,但村落還沒來得及。”
崇禎點點頭抬手朝前一指:“西安城向西是鹹陽吧?”
郭允厚聞言開口。
“陛下說的沒錯,西安往西就是鹹陽,鹹陽西是寶雞,寶雞再往西則是天水,隨後是蘭州以及甘州和肅州,最後便是到了嘉峪關。”
“正因為有甘州和肅州軍鎮,所以甘肅這二字也是由此而來。”
崇禎再次點點頭。
“可知為何要將甘肅和寧夏從陝西剝離?”
郭允厚聞言再次躬身。
“以往將寧夏和甘肅掛靠陝西,原因便是皆為軍鎮前線又地理荒蕪人煙稀少,掛靠這錢糧便由陝西來出。”
“但如今陛下雄才大略開疆拓土,西北三鎮便不再是前沿而變成腹地,西域錢糧更會被源源不斷運進大明,單獨運作利大於弊。”
郭允厚說完,眼帶不捨的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嶄新巡撫官袍。
因為西北三鎮不再是前線,乃是大明如今能人輩出的結果。
和那些人相比,自己真的已經不再具備執掌一地的能力。
雖然不捨,但他心裏並沒有不甘。
因為現在的大明,是他夢想當中的樣子。
可就在他欲要開口請辭的時候,陛下的聲音傳來。
“杭州府和應天府花了大價錢,要在兩地鋪設有軌馬車造福百姓,有軌馬車的出現能讓百姓的生活更加便利,也能讓城池變得更加繁華。”
“但他們卻犯了一個錯誤,以為重要的是有軌馬車,更以為趕車的馬夫遍地皆是根本不重要,可鋪設完成之後才發現,在他們眼裏不重要任何人皆可替代的車夫,卻成了無法解決的難題。”
崇禎的視線依舊看著城牆之外的壯麗山河。
“所以再新的車,再強壯的馬也要有一個沉穩老道的車夫坐鎮才能行的穩。”
說完轉頭看向郭允厚。
“既然都說朕對陝西偏心,那朕就偏心到底好了。”
“西安也鋪設有軌馬車吧。”
年輕的帝王說完視線再次回到城外的壯麗山河上。
而城牆之上的老臣涕淚縱橫跪地謝恩。
沒有勞苦功高也沒有朕之臂膀國之肱骨的誇獎。
車夫二字,就是對郭允厚最大的信任和最好的褒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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