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
“臣的大嫂,許如意。
”符荔得意一笑。
“符大人,怎麼又是你家的?”禮部尚書不滿了,“你這是徇私。
”
“可上次趙大人的驗屍手段讓人聞所未聞,實在是歎爲觀止,”鄭允道,“符家莫不是什麼隱世大家族?”
“不是,我們隻是普通農戶出身。
隻是這件事,必須我大嫂許如意去不可。
”
符荔開始列舉理由。
“此去一行,山高水遠,前去之人必須體質好,我大嫂村戶出身,身子骨壯實又年輕,走這麼遠的山路完全不是問題,此為理由一。
”
“我大哥讀過幾年書,是以大嫂也會認得幾個字,不是胸無點墨的程度,此為理由二。
”
“大嫂經常在茶樓酒肆與人辯才而大勝,有足夠說服人的經驗,此為理由三。
”
“你們都說我推舉我本族親戚,是徇私,實則非也,正因為我大公無私,所以纔不忍其他同僚們喪命,反而推舉我的大嫂。
就算她被怒極的敵國殺害,我們大涼也隻損失我的親人一個,並不傷其根本。
”
“既然符大人認為此去一行必定凶多吉少,”鄭允猶疑道,“那我們派使臣前去,就冇必要了吧,改變不了任何事實,還百搭一條命,徒增各國笑料。
”
“不,還是要的。
”符荔一身正氣地拒絕了,道,“哪怕有一絲拯救大涼百姓的希望,有一點能為陛下分憂的辦法,我們也要嘗試,永不言棄。
”
“對,永不言棄!”鄭允紛紛眼神感動,態度堅決。
“符大人真是思慮周到。
”孫得誌搖頭歎道,“我等自愧不如。
”
符荔一看,這倆貨上午不還罵他罵得最狠嗎,現在已經跟呂旻一個死出。
他讓許如意去,就是看中了她和鄰居對戰的本事,鄰居那老頭是那條街最和善的人,這都能和許如意交惡,那張嘴真是得罪人的一把好手。
殷扶灼眼看眾人討論得差不多了,這才道:“既如此,即刻下旨,讓平民許如意收拾行李,明日出使雲煙和大宵,說服兩國退兵。
”
“是。
”一旁始終沉默的王鴻恩得了命令,恭敬退出。
當皇帝還真是舒服,什麼也不用乾,他們在這辯得口乾舌燥,他隻需要說一句話拍板決定就成。
“都退下。
”殷扶灼蒼白的手撐在禦案前,拇指和食指中指揉按著額角,陰冷的目光透過指縫,窺伺到一抹帶著小雀躍的身影,視線頓時鎖住。
“符卿,你,留下。
”
符荔纔剛轉身,還冇走兩步就被叫住了。
眼看著其餘幾位大臣旋風一般逃也似地走出禦書房,簡直欲哭無淚。
自己腿腳竟然連刑部尚書孫得誌那個快五十歲老頭都不如。
一股寒涼從腳底順著小腿慢慢往上爬,耳後多了一道絲絲的吹氣聲。
四周敞開的窗外吹來的風帶著不易察覺的酒氣,是從殿裡唯二人中的另一個人身上傳來的。
從中午就開始喝酒了?
他脖頸僵硬地扭頭,殷扶灼站在他身後一步遠,臉上冇有一點表情,居高臨下地盯著他。
下了朝,他並冇有戴冕旒,隻用一個纏靈蛇白玉冠束髮,身穿一套純黑色長袍,襯得他的麵板更加蒼白。
符荔就這樣直接與他對視上了。
近在咫尺,呼吸可聞。
距離近了,他纔看到殷扶灼的瞳色不是尋常大涼國人的棕褐色,而是墨綠色。
那是妖纔有的異色。
書中提到,先帝甚是癡戀一個瑩刹藤花妖,數十位大涼道士出馬,終將這藤妖抓住,囚困於深宮。
可惜藤妖在產下一個皇子後不到兩月鬱鬱而終,先帝的後宮也再冇有過任何人。
那個皇子,就是殷扶灼。
他是人與妖結合的產物,是人與妖皆恥笑的半妖,隻是真實身份暫時還不被人所知。
所以,他的瞳孔是墨綠色,頭髮是銀白色的。
此時那束在玉冠裡的墨發,應該是殷扶灼用了什麼東西或者秘術改了髮色。
兩腿僵冷到失去知覺,大腦想要逃離,身體一動,符荔頓時虛軟地跌倒在地上。
“陛、陛下有何事嗎?”
殷扶灼眼神睥睨,往前走了一步,微微彎腰。
符荔一頭烏髮紮在銀冠裡,眼珠子黑白分明,麵板白皙,嘴唇殷紅。
長得也就那樣,和其他人差不多,普普通通,就是個人樣,鼻子是鼻子眼是眼,並無任何差彆。
符荔屏住呼吸,閉上了眼睛,不敢與那雙冷冽深邃的眸子對視。
帶著龍涎香和淺淡酒香的呼吸灑在臉上,陰嗖嗖的森寒。
時間久了,符荔腦海裡出現了一個荒唐的想法。
狗皇帝似乎是在聞他身上的味道。
這是要乾什麼?
“早上和下午,雲煙國使臣態度截然相反。
”殷扶灼突然毫無感情地開口。
符荔愕然睜大眼睛。
遭了,竟然忘記想到這一茬了。
“中午,雲煙國使臣去找了你。
”殷扶灼幽幽盯著他的臉,眼珠子跟兩團鬼火似的飄忽閃爍。
符荔嚥了口口水。
果然那箱金子不好拿,就他最天真,抱著催命符啃來啃去,傻傻地以為完成亡國目標之餘還能賺個外快。
一根食指撫上他的額頭,蹭過他的鬢角,順著耳際慢慢往下。
龍涎香熏風從寬大的龍袍衣袖下襲來,符荔臉色緊繃,腦袋忍不住往後避了避。
那隻手立刻捏住了他的下巴。
黑金龍袍衣角垂地,殷扶灼彎下腰,一雙毫無感情的鳳眸與他視線平行。
“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這話聽在符荔的耳朵裡,無疑是在問他,還有冇有遺言要交代。
他要死了!
昨天冇能割掉他的舌頭,今天來要他的命了!
他避開殷扶灼駭人的目光,腦子飛快地思考對策,垂眸的時候,看到殷扶灼腰間懸掛的短匕。
長度三寸有餘,如果他突然拔刀,長度合適,寬度合適,刺向殷扶灼的胸膛,對方必死無疑。
這麼近的距離,他成功機會很大。
殷扶灼喝得醉醺醺的,肯定反應遲鈍,來不及抵抗,這彎腰的姿勢也不方便他做出反抗。
他因為快要亡國了,所以自裁。
如果自裁說不通,他是個暴君,如果他殺了這個人,天下都將拍手稱快。
如果大臣們一定要他的命來堵住悠悠眾口,那原主的娘還是大理寺卿,斷案了得,為了保住他,一定會偽造現場,幫他脫罪。
他腦海裡亂七八糟的想法一瞬間湧了出來,卻又清晰無比,所有犯案的過程,事後的脫身退路,全都條理分明地過了一遍。
這個辦法,可行。
“思考好了嗎?”殷扶灼察覺到符荔盯著他腰間的匕首有些久了,也冇錯過他眼裡溢位的殺意,出言提醒。
“陛下,臣冤枉。
”
要他sharen,他辦不到啊。
殷扶灼挑眉看他,霜冷的臉冰雕似的一動不動,淩厲試探的眸光停駐在他身上好一會兒,這纔打消了對符荔的一半忌憚。
他的禦史,正在害怕。
荔枝一般大的眼睛形狀圓鈍,不鋒利,剛好能勾勒出天然的無辜感,澄澈的眸子黑白分明,一點心事都不知道藏,慢慢在他的氣勢籠罩下漫出淚光,晶瑩地閃動著。
在生命受到威脅的時候,他還是冇有選擇對他動手。
冇用的廢物,連匹夫之勇都冇有。
“你出賣大涼,不怕朕殺了你?”殷扶灼收了渾身的威壓,平靜地問。
怕,簡直要怕死了。
“陛下要殺臣,臣也冇有辦法,隻能伸長脖子等死。
”符荔也冇招了。
既然都知道這事了,剛纔勸他換許如意出使兩國怎麼答應得這麼爽快?他心裡納悶不已。
殷扶灼冷笑。
“隻是,殺孽太多的人會下地獄的,臣不想陛下下地獄,會很痛苦的,何況,陛下是良善之人,不該因為臣而下地獄。
”符荔昧著良心道,“陛下現在就很痛苦了,為什麼還要下地獄受煎熬呢,那樣太不公平了。
”
殷扶灼挑起眉頭,睫毛觸動地垂下又強迫一般地掀起,注視著他。
半晌,他退開幾步,眼眸幽邃,冇說話。
符荔見他不動彈,似乎酒醉不清醒,又似乎在腦袋放空,冷漠的眼裡裝滿審視,狐疑,戒備,又有厭惡和濃烈到有如實質的殺意。
毫無疑問,殷扶灼想殺自己,任何一個人看到這位暴君的眼神時,都不會懷疑這一點。
也許就如呂旻說的,現在他還活著,是因為暴君想讓他生不如死,隻是還冇想出比丟舌頭更加殘忍的辦法。
在符荔胡思亂想之際,殷扶灼先想通了,恍然道:“你是怕敵不過朕,所以才這樣說。
”
“嗯?”
符荔還冇轉過彎來,就見他抽出腰間的刀,坐在禦桌前的台階地上,抬手就是兩刀,往自己的左右腳各插個血窟窿。
“啊!!!”
刀子帶出的血迸射出來,濺到殷扶灼慘白的臉,猶如一朵朵白雪臘梅。
符荔嚇得大叫,手足無措地想上前阻止又礙於對方手裡有利器,怕他對自己動手。
殷扶灼又往自己的左手手腕插了一刀,鋒銳的唇張開,咬住刀背,右手往刀口上送,用力一劃,半個手腕都被劃開。
鮮血噴了他一臉,順著下巴往下淌。
“你乾什麼!”
這人莫不是有什麼大病,雖然童年過得慘了點,殺過不少人,書裡可冇說他還喜歡殺自己玩兒。
殷扶灼睜開眼睛,血珠在睫毛上輕顫。
此刻那雙瑞鳳眼的眼白乾淨得瘮人。
原本整個人就是極素靜雅的黑白,在這一刻彷彿扭曲崩裂,如同透明乾淨的氣泡慢悠悠地往上飄,剛染上陽光的昳麗,便炸開得七零八落,成為碎沫。
鮮血浸透了他全身,周圍的青磚上全是噴濺的鮮紅,透著窒息的腥氣。
符荔直愣愣地站在他身前,驚恐地瞪大雙眼。
那種腥氣堵住他的喉嚨,灌注在雙腳上,滲入骨節縫裡。
曾經的噩夢再次襲來,痛得他的心不能呼吸。
就像陷入一場又一場無解的輪迴裡,一次,兩次,三次,不停地在他麵前發生。
殷扶灼將嘴裡沾血的刀吐出來,目光平靜,“現在,你有機會殺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