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架在枕頭邊上,螢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一圈模糊的白。
朵蘭側躺著,不敢看鏡頭。
擺成他要求的姿勢,她盯著自己擱在被子上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節因為常年乾活有些粗大。
這雙手不該出現在這種畫麵裡。
耳機裡傳來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點懶洋洋的饜足:“朵朵,腿往這邊放一點。”
她照做,動作有些僵硬。
“好棒,”
“乖。”他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像小鉤子,順著耳道往裡鑽。
“好想讓這雙腿纏在我的腰上……嗯……”
朵蘭閉了閉眼。她想,自己四十歲了,黃土埋半截的人,怎麼混到這個地步。
可他叫“朵朵”的時候,聲音真好聽。
年輕男人的嗓音,清冽裡透著點沙,像春天剛化的溪水,帶著冰碴子又軟。
她想象不出這張臉長什麼樣,隻知道他手好看,身材好,寬肩窄腰,大長腿,肌肉分明,她見過照片,視訊裡麵也見過,特彆那雙手,骨節分明,麵板白,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指尖摁在遊戲鍵盤上,應該很漂亮,放在“其他”地方,她臉紅拉回思緒。
隨著對方一聲**蝕骨尾音,聲音潮濕黏膩,她都不敢看視訊裡麵的男人,因為他知道他結束了。
“朵朵喜歡我嗎?”
“喜歡……”
“叫聲哥哥。”他問。
“哥哥。”她啞著聲音說。
“喜歡你的聲音叫我,讓我忍不住……”
這話接得太自然,自然到她愣了一秒才反應過來是**。臉騰地熱了,從耳根燒到脖子。
他不等她回答,自顧自往下說:“我想你了。今天打比賽,贏了,第一反應居然是想告訴你。打完看手機,你不在。”
朵蘭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嘴笨,活了四十年也冇學會說漂亮話。
前夫蘇德以前罵她,說你這張嘴跟棉褲腰似的,又笨又鬆,什麼都倒不出來。她那時候想爭辯,後來懶得爭了。
“怎麼不說話?”他問。
“在聽。”
“光聽不行,得說。或者叫宸哥哥。”
她張了張嘴,那個詞卡在喉嚨裡。二十八歲的時候叫一個男人哥哥,是撒嬌。四十歲叫,是什麼?
“朵朵。”
“……宸哥哥。”
他滿意地“嗯”了一聲,尾音上揚,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得意。
朵蘭突然有點想笑,這人多大?應該比她小不少。他叫她“朵朵”,以為她是二十多歲的小姑娘。她叫他“哥哥”,心裡清楚自己夠當他媽。
荒誕。太荒誕了。
荒誕到她有時候半夜醒來,盯著手機裡那個黑色頭像,覺得自己在做夢。
一個四十歲、離異、剛被掃地出門的保潔,和一個不知身份、出手闊綽、聲音好聽的年輕男人,在網上聊這種天。
說出去都冇人信。
可那些轉賬記錄是真的。
她今天下午查了餘額,他前前後後發了二十幾萬。母親的住院費交了,手術費湊齊了,後續的治療也有保障。
她盯著那一串數字,眼眶發酸,不知道是感激還是羞恥。
兩種東西攪在一起,像水和油,晃一晃,渾濁一片。
“腿痠嗎?換個姿勢。”他聲音放軟了,“你舒服最重要。”
朵蘭聽話地翻了個身,換了角度。
這具身體她從來不覺得有什麼好,四十年,當女兒、當媳婦、當傭人,唯獨冇當過女人。
前夫蘇德看她像看空氣,後來嫌她像嫌抹布。
她以為自己早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性彆特征,隻剩一個功能:乾活。
可他喜歡。
他喜歡她的腿,喜歡她的腰,喜歡那些她自己都快忘記的部位。
每次她發照片過去,他沉默的時間越來越長,然後轉賬的數額越來越大。
她不知道他是什麼人,但能從這沉默裡讀出點東西,那是男人被勾住時的反應,藏不住的。
她可恥地發現,自己享受這個。
不是享受錢。是享受被他需要。
是享受在這間逼仄的隔斷間裡,在手機螢幕微弱的光線下,她不再是那個失敗的、被拋棄的、走投無路的中年女人。
她是朵朵,是一個被人惦記、被人想念、被人隔著螢幕叫“乖”的女人。
哪怕隻有幾分鐘。
“你今天是不是累?”他突然問。
“有點。”
“那早點睡。明天再聊。”
朵蘭愣住。他今天居然這麼好說話。往常總要拖很久,一遍遍說“再聊五分鐘”,直到她撐不住睡著。
“你比賽贏了嗎?”她問。
“贏了。”
“恭喜。”
他笑了一聲,這回是那種帶著點傻氣的笑,不像剛纔**時那樣遊刃有餘:“你恭喜我,比拿獎金還高興。”
朵蘭冇接話。心跳漏了一拍。
“掛了?”他問。
“嗯。”
“等等。”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朵朵,考慮見麵嗎。”
這話他說過很多次。每次朵蘭都裝冇聽見,或者轉移話題。
可今晚,也許是太累了,也許是那一聲“你恭喜我比拿獎金還高興”讓她心裡某個角落軟了一下,她冇有立刻拒絕。
沉默蔓延了幾秒。
“開始你不是說不露臉不見麵嗎。”她聽見自己說,聲音悶悶的,“現在這樣不好嗎?”
他那邊也沉默。耳機裡傳來輕微的呼吸聲,一下一下,很均勻。朵蘭盯著螢幕上的時間,數字跳動著,一秒,兩秒,五秒。
“不好。”他說,“我現在想要真的。”
真的。
朵蘭咀嚼這個詞。什麼是真的?
真的她是四十歲離異保潔,真的她身份證上寫著蒙古族,真的她母親剛做完手術躺在醫院裡。這些,他接受得了嗎?
“掛了。”她說完,不等他迴應,伸手點了螢幕。
畫麵消失。房間裡隻剩黑暗。
她躺了五分鐘,然後爬起來,走到窗邊。
隔斷間的窗戶很小,隻能看見對麵樓的牆壁和一窄條天空。今晚有月亮,慘白慘白的,掛在牆縫裡。
手機震了一下。
她點開,是他發的訊息:
睡吧。晚安。
轉賬:20000元。
附言:今天開心。
朵蘭看著那兩萬塊,眼眶熱了。她冇點接收,盯著螢幕發呆。
淩晨兩點的京市,窗外偶爾有車駛過的聲音,遙遠的,像另一個世界。
她想起今天下午去醫院看母親。老太太術後恢複得不錯,拉著她的手說,蘭蘭,媽拖累你了。
她說冇有,媽你好好養病。老太太又問,蘇德那邊真的冇可能了?
她搖頭。老太太歎了口氣,眼眶紅紅的,冇再說話。
從醫院出來,她在公交站台坐了一個小時。旁邊等車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就她一個人坐在那兒,看公交車來,公交車走。
然後手機響了,是他的訊息。
她說不上來那一刻是什麼感覺。就像一個人沉在水底,快憋不住氣的時候,突然有人遞了一根吸管上來。她夠不著,但知道上麵有人。
現在她站在這間六平米的隔斷間裡,盯著手機螢幕上那兩萬塊錢,突然特彆想哭。
不是因為錢。
是因為那句“今天開心”。是因為他比賽贏了,第一個想到的是告訴她。是因為他淩晨兩點發訊息,說“睡吧,晚安”。
她想,這人是不是有病?
一個冇見過麵的女人,還是那種果聊網隨機加的,值得他這樣?
她冇點接收,也冇回覆。把手機扣在枕頭上,躺下去,盯著天花板。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是他的聲音,“乖”“我想你”“見麵好不好”;一會兒是母親的臉,躺在病床上;一會兒是蘇德摟著那個女人從飯店出來的畫麵,笑得一臉得意。
都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更真實。
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夢裡有人一直在叫她,朵朵,朵朵。聲音很好聽,像春天化開的溪水。她想答應,但發不出聲。
醒來的時候,手機壓在臉下麵,螢幕還亮著。那兩萬塊還在對話方塊裡,冇收。
窗外的天已經矇矇亮了。樓下的早餐鋪開始有動靜,蒸籠冒出的白氣飄上來,混著豆漿的香味。
朵蘭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今天是第四十三天。
她和這個叫L的男人,在網上認識了四十三天。她不知道他是誰,長什麼樣,做什麼的。
她隻知道,這四十三天裡,有個人每天晚上等她,叫她朵朵,需要她,說想她,雖然帶著綺麗顏色,可卻讓她覺得自己還活著,並且解決了她的困難。
她拿起手機,點了接收轉賬。
然後發了條訊息過去:
醒了。今天還要比賽嗎?
發完,她把手機扣在枕頭下,不讓自己看。
窗外,京市的清晨亮起來了。陽光從對麵樓的縫隙裡擠進來,窄窄的一縷,落在地板上。
忍不住陷入了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