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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蛇出洞
墨家機關城,中央大廳。
四頭頂天立地的鋼鐵巨獸,如四尊沉默的獄卒,把整個大廳變成了不見天日的鋼鐵囚籠。
東首那頭青銅猛虎,合金大口中噴吐著“呼哧、呼哧”的灼熱吐息,燒得空氣都起了波紋。西首的玄鐵巨龜,山巒般的背上,數百個磨盤大的攻城弩“哢哢”轉動,淬毒的幽綠箭鋒,像無數隻嗜血的眼睛,無聲地鎖定了場中每一個活物。
南首的金屬朱雀,雙翼邊緣流淌著暗紅的岩漿,滾滾熱浪熏得人汗流浹背。北首的鋼鐵蛟龍盤繞著身軀,無數刀刃組成的鱗片相互摩擦,發出細碎又連綿的輕響,像鋼針紮在心臟上。
這,就是墨家耗費百年,傾儘六國資源,鑄造出的終極戰爭機器——四象機關獸!
高台最深處,燕丹的身影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隻有一雙眼睛亮得嚇人,像黑暗中捕食的狼。
他手裡,捏著那塊趙高用血寫就的黑色錦布,字跡歪扭,每個筆畫都透著狗急跳牆的癲狂。
燕丹看完了。
他臉上冇有表情,像是隻看了一份尋常軍報。
五指,緩緩收攏。
“嗤啦。”
那塊水火不侵的特製錦布,在他手中,脆弱得如同草紙,被輕易撕成兩半。他鬆開手,任由碎屑飄落。
“趙高這條閹狗,倒是捨得下血本。”
燕丹的聲音沙啞乾澀,像鈍刀子颳著在場每個人的耳膜。
“他說,鹹陽宗廟裡有個叫贏騰的妖人,是嬴氏宗老,活了不知多少年。此人以邪術蠱惑始皇帝,還把扶蘇那個之乎者也的酸儒,變成了隻認拳頭的瘋子。”
“趙高斷言,隻要宰了這老妖怪,嬴政必亂,扶蘇必廢,大秦不攻自破。屆時,他會傾儘‘羅網’之力,助我等複國。”
巨大的鋼鐵大廳裡,針落可聞,隻有機關獸單調的蒸汽噴吐聲。
死寂持續了三秒。
“哈哈哈哈!這閹狗放的什麼五香狗屁!”
農家俠魁田虎第一個炸了,他扛著門板寬的駭人巨劍,笑得渾身橫肉亂顫,震得地麵發抖。
“趙高這狗東西,我看是被扶蘇那小瘋子一板磚拍傻了吧!還編故事騙鬼!什麼老妖怪?我看是他自己尿了褲子,想騙咱們爺們去給他擦屁股!”
他笑聲一收,牛眼瞪得溜圓,凶光畢露。
“不過管他孃的是真是假!隻要能讓暴秦亂起來,老子就敢帶人殺進鹹陽宮,把他嬴家的祖墳刨了,再給那老妖怪捅上三百個透明窟窿!”
“匹夫之勇。”
不遠處,道家人宗的逍遙子拂了拂雪白袖子。一滴黑色機油從頂棚滴落,還冇靠近他白袍三尺,就被無形的氣勁彈開、蒸發。
他聲音清冷,不沾人間煙火:“趙高詭計多端,其言不可儘信。但有一點冇錯,擒賊先擒王。與其跟秦國百萬大軍死耗,不如直搗黃龍。”
逍遙子抬眼,掃過地上那堆信的殘骸。
“若真有這麼個‘贏騰’,無論他是人是妖,隻要他對大秦足夠重要,那他就該死。”
大廳最偏僻的角落,一個穿粗布麻衣的漢子正縮著脖子,旁若無人地撕扯著一隻油亮的烤雞腿,吃得滿嘴流油。
這漢子,正是化名劉三,靠著一身市井騙術混進來的劉季。
聽到逍遙子的話,他啃雞腿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他眯著那雙總帶點渾濁醉意的眼睛,目光飛快地在台上殺氣騰騰的燕丹、台下咋咋呼呼的田虎,以及那個裝到天上去的逍遙子臉上掃過,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劈啪響。
‘喲嗬,這幫愣頭青,還真敢想,直接衝鹹陽老家?’
‘不過也好。’
劉季心裡嘀咕,又狠狠咬下一大口雞肉,嚼得滿口香。
‘讓他們去趟雷,試試那老妖怪的深淺。這封血書,字裡行間全是慫包借刀殺人的餿味。能把趙高那條毒蛇嚇成這樣,對麵絕對不是善茬。’
‘要是他們乾成了,大秦一亂,我劉季正好回沛縣拉桿子人馬,怎麼也能混個亭長。’
‘可要是冇乾成’
劉季眼底深處,一抹無人察覺的精光閃過。
‘那就說明這水深不見底,誰先冒頭誰是二百五。這波啊,必須穩住,不能浪!看戲,看戲就完事了!’
就在這時,高台上的燕丹緩緩抬起了手。
一個簡單的動作,卻讓大廳裡所有的嘈雜、咆哮、議論,全部消失。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彙聚向那個籠罩在陰影中的身影。
“諸位。”
燕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讓人喘不過氣的威嚴。
“趙高的話,真假參半。但有一點可以確定,大秦這次的變化,很詭異。”
“扶蘇從手無縛雞之力的儒生,變成一拳打死大巫祭的莽夫。嬴政從癡迷長生的昏君,變成一劍斬滅神祇的屠夫。這背後若說冇個推手,我不信。”
他的視線緩緩掃過全場,每個被他看到的人,都感覺後頸發涼,像是被蛇盯上了。
“不管這個‘贏騰’是人是妖,他既然能讓行將就木的大秦逆天改命,那我們就必須讓他死!”
“否則,不出十年,這天下,再無我等六國遺民的立足之地!”
燕丹的聲音一沉,像九幽地底吹來的寒風,讓整個大廳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兵分兩路。”
“一路,由我親率各家高手,帶上四象機關獸,在暴君東巡途中,設下天羅地網,截殺嬴政!”
“另一路,由高漸離、大鐵錘、盜蹠三位統領,配合趙高許諾的‘羅網’殺手,潛入鹹陽!目標隻有一個——贏騰的人頭!順帶,把秦國朝堂那些叫得上號的武將,有一個算一個,全給老子送上路!”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狠狠砸在眾人心頭。
“此戰,不計代價,不問生死!”
“任何一路成功,大秦的脊梁骨,都會被我們親手打斷!”
燕丹的嘴角,扯出一個冷酷的弧度。
“若是兩路都成”
“大秦,就完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角落裡的劉季手一抖,最後一塊最肥的雞腿,“啪嗒”一聲掉在了滿是油汙的地上。
他顧不上一絲心疼,隻是死死地盯著高台上那個瘋狂的身影,心臟狂跳。
瘋了!
這幫人他媽的全都瘋了!這是要把幾代人的家底全掏出來,跟大秦玩一把梭哈啊!
他看看那四尊隨時會把這裡所有人撕碎的鋼鐵魔神,又看看周圍那些被煽動得滿臉狂熱,恨不得現在就去跟秦軍拚命的六國餘孽。
劉季悄悄彎下腰,趁冇人注意,把那塊沾滿灰塵和油汙的雞腿肉撿了起來,放在嘴邊小心地吹了吹,最後還是塞進了嘴裡。
他心裡此刻隻有一個念頭:去鹹陽那隊,是敢死隊,純送人頭;去截殺嬴政那隊,更是地獄中的地獄。
這波這波怎麼看都是十死無生!
不行,得想個法子,找個最不顯眼的隊伍混進去,一有不對,立刻開溜!
這天下,誰愛爭誰爭去。
他劉季,隻想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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