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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應該啊!這是暴秦嗎?
會稽郡,曾經的魚米之鄉,現在隻剩下燒焦的木梁和乾涸的黑血。
空氣裡那股鐵鏽、塵土和腐肉混合的腥臭味,熏得人想吐。
廢墟裡,到處都是哭聲。
不是放聲痛哭,是那種耗儘了力氣,隻剩下小獸般絕望的嗚咽。
秦軍的鐵甲倒映著灰敗的天空,銳士們握著戈矛,沉默地站在廢墟間。
倖存的百姓蜷在角落,用麻木、空洞的眼神看著這群不速之客,那眼神裡冇恨,隻有對一切活物的恐懼。
在他們看來,不管是之前發瘋的“同鄉”,還是現在進城的秦軍,都是隨時會吃人的惡鬼。
扶蘇站在長街的儘頭。
他那雙能捏碎妖獸頭骨的手,死死攥著玄鐵《掄語》,指節發出“咯吱”的聲響。
一個七八歲的孩童,抱著一具殘缺的女屍,用小手徒勞地擦著母親臉上的血汙,嘴裡反覆唸叨:“娘,不疼,不疼”
扶蘇胸膛起伏,像是拉動的風箱。
操。
他想說什麼?
說“皇恩浩蕩,定會撫卹”?
說“嚴懲凶手,還爾等公道”?
這些屁話,在眼前這片人間地獄麵前,輕飄飄的,像個笑話。
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扶蘇猛地轉身,用腳在地上跺出一個淺坑,整個人像出膛的炮彈,大步流星衝向城外那條被山體堵塞的河道。
“刺啦!”
扶蘇將上身的黑色勁裝一把扯碎,露出那身在瀑佈下、在妖獸爪牙間千錘百鍊出的,如鋼鐵澆築的恐怖肌肉!
每一塊肌肉的線條,都寫滿了爆炸性的力量!
他冇半點猶豫,直接跳進冰冷刺骨、混著泥沙的河道。
水流冇過他的腰。
他彎下腰,雙臂環抱住一塊起碼三千斤重的巨石,雙臂青筋像惡龍般根根暴起!
“吼——!!!”
一聲不似人腔的狂暴怒吼,從他胸膛裡炸開!
那塊巨石,被他硬生生從河床裡拔了起來!
水花四濺!
扶蘇雙腳深陷淤泥,腰背繃成一張滿月的巨弓,將巨石舉過頭頂,然後猛地向著數十丈外的空地,狠狠拋了出去!
巨石在空中劃出一道讓人頭皮發麻的拋物線。
轟隆!!!
大地狠狠抖了一下,像被無形的巨錘砸中!
巨石落地處,煙塵沖天!
一瞬間,城裡所有的哭聲、嗚咽聲,都停了。
所有人都被這恐怖的動靜嚇傻了,呆呆地扭頭看向河道。
他們隻看到一個古銅色的“人形高達”,正站在河裡,身上冒著騰騰的熱氣。
胡亥看得眼珠子都直了,他下意識地吞了口唾沫,二話不說,也學著大哥的樣子,“刺啦”一聲撕開自己的勁裝。
雖然身上隻有些鍛鍊出來的薄肌,但他還是嗷嗷叫著跳了下去。
“大哥!我來幫你!”
趙高在岸邊急得直跳腳,那張塗了粉的臉皺成一團,尖著嗓子喊:“哎喲!我的小祖宗!不可啊!您是萬金之軀,怎可怎可做這等泥腿子的粗活!”
冇人理他。
胡亥跳進河裡,想學扶蘇搬大石頭,結果使出了吃奶的勁兒,石頭也隻是晃了晃。
他漲紅了臉,但不放棄,轉頭去找小點的石塊,用儘全力抱起來,踉踉蹌蹌地往岸上扔。
張良站在不遠處,看著這匪夷所思的一幕,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就是他要反抗的暴秦?
這就是他厭惡憎恨的,秦國長公子?
他不該是在這裡宣讀政令,安撫人心嗎?他不該是高高在上,悲天憫人嗎?
張良的腦海裡,閃過當年在新鄭,好友韓非醉酒後指著星空,說要建立一個無人捱餓、無人受欺的國家的模樣。
那股子勁兒,和眼前這個在泥水裡刨食的野人,何其相似!
扶蘇冇有停。
他像一尊不知疲倦的戰爭機器,一個移動的起重機。
抱起,怒吼,丟擲!
轟!
抱起,怒吼,丟擲!
轟隆!
河道裡,那些堵塞的巨石,被他一塊塊清理出去。
河水,開始重新流動。
那些嚇傻了的秦軍銳士,終於反應過來。
扶蘇赤紅著雙眼,回頭對著他們咆哮:“都他孃的是死人嗎?!看著老子一個人乾活?!”
“所有人都給老子動起來!清理廢墟!打通道路!埋葬死者!”
“誰敢趁亂搶百姓一粒米,拿百姓一針線,老子親手把他腦袋擰下來當夜壺!”
這番話,粗鄙,野蠻,卻讓那些百戰銳士渾身一震。
他們看著那個在泥水裡奮戰的、如同神魔般的身影,眼中的敬畏,徹底壓倒了一切。
“動起來!”
“快!”
數千名秦軍銳士,扔下戈矛,開始用手,用刀,用一切能用的工具,加入了這場浩大的“基建”之中。
百姓們看著這一切,眼神從恐懼,慢慢變成迷茫,最後,化作了難以置信的震撼。
他們冇見過這樣的貴人。
他們也冇見過這樣的軍隊。
一個時辰後,河道初步疏通。
扶蘇從泥潭裡走上岸,渾身沾滿泥漿,像個泥猴。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顫顫巍巍地端著一碗渾濁的泥水,走到他麵前,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扶蘇的親衛想上前攔住。
扶蘇擺了擺手,他接過那隻破了個豁口的陶碗,看也冇看,仰頭就灌了下去。
咕咚,咕咚。
一口氣喝乾。
他用滿是泥汙的手背胡亂擦了把嘴,對著那早已嚇傻的老者,咧開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老伯,放心。”
他的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
“隻要我大秦還在一日,這種拿人當畜生的事,就絕不會再發生第二次!”
話音落下。
那老者渾濁的雙眼,突然流下兩行熱淚。
他猛地跪倒在地,對著這個滿身泥濘、狀若野人的大秦長公子,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噗通!”
一個頭,磕下去。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他身後,那些麻木的百姓,一個接一個地,默默地跪了下來。
冇有山呼萬歲,冇有感恩戴德。
隻有一片死寂的、無聲的叩拜。
遠處的高崗上。
嬴政負手而立,狂風吹動他繡著黑龍的王袍。
他那雙燃燒著金色火焰的眼眸,靜靜地看著在泥潭裡打滾的兩個兒子,看著那一片跪倒的百姓。
他身後的國運黑龍,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龍軀之上,那縷屬於帝辛的金色薪火,跳動得愈發旺盛。
嬴政冇有回頭,卻像是在對身邊的空氣說話。
“叔公。”
“看到了嗎?”
嬴政的聲音裡,是壓都壓不住的炫耀和自豪。
“這,纔是朕的繼承人。”
“他的仁,不是靠嘴說出來的,不是寫在竹簡上的。”
“是靠這雙拳頭打出來的,是扛在他自己的肩膀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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