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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為仁
鹹陽宮,夜更深了。
天幕上的火光,映照著下方一張張石化的臉。
扶蘇一夜未眠,天剛亮,他就被人從草堆裡直接拖了出來。
是子路。
這個滿臉橫肉的壯漢懶得多說半句廢話,將一套負重丟在他麵前。比昨天那件石衣更重,上麵還鑲嵌著粗糙的金屬塊。
扶蘇的身體散了架,每一塊骨頭都在叫苦不迭。
他想起了自己遠在鹹陽的東宮,那裡的床榻鋪著最柔軟的絲綢,熏香是東海運來的極品龍涎。
這裡,隻有汗臭、血腥和硬邦邦的茅草。
“穿上。”子路的聲音不帶起伏,像在跟一塊木頭說話。
扶蘇冇吭聲,喉嚨裡堵著一團火。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自幼握筆,寫的文章曾被太傅讚為“有先賢之風”。可在這裡,這雙手連一塊磨盤都推不動。
他慢慢地,一件件將那套沉重的負重穿在身上。
貼著麵板,激起一陣冰冷的戰栗。
“跑。”
子路指著山穀的邊緣,那裡有一條被無數雙腳踩出來的泥濘小道。
扶蘇咬著牙,邁出了第一步。
身體猛地向下一墜,膝蓋差點磕在地上。他用儘全力穩住身形,開始了新一天的折磨。
周圍的“師兄”們已經開始了各自的操練。
有人在用肉掌劈砍堅硬的鐵木,砰砰的悶響砸在心口。
有人將巨大的石鎖拋向半空,再用後背硬生生接住,每一次撞擊都讓地麵輕輕震動。
冇有一個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和身體與器械碰撞發出的野蠻聲響。
這裡冇有禮樂,冇有詩書,隻有最原始的力量崇拜。
扶蘇跑著,汗水很快浸透了衣衫,和塵土混在一起,糊在臉上,又癢又痛。
他看到顏回,那個昨夜搏殺巨型野豬的瘦削青年。
他冇有參加這些蠻橫的訓練,而是坐在一塊青石上,手裡拿著一柄木刀,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劈、砍、刺這些最基礎的動作。
他的動作很慢,慢到扶蘇能看清每一寸肌肉的運動軌跡。
他專注到可怕,他眼前的空氣,就是最強大的敵人。
扶蘇不懂。
他想不明白,這些明明可以靠言語和智慧解決的問題,為什麼非要訴諸於這種最低階的暴力。
“仁者愛人。”
“德者,教化也。”
老師們的教誨在腦海裡迴響,與眼前的景象形成了尖銳的對立。
他覺得荒謬,更覺得悲哀。
救命,這真是聖人門下?畫風不對啊!
體力的消耗,精神的衝擊,讓扶蘇的腳步越來越沉。
終於,在跑到一處陡坡時,他眼前一黑,腳下一軟,整個人向前栽倒。
沉重的負重壓著他,讓他連翻身的力氣都冇有。
臉頰貼著泥土,混著草根的腥氣鑽進鼻腔。
迷迷糊糊中,他聽到了腳步聲。
一雙巨大的草鞋停在他麵前。
他艱難地抬起頭,看到了一張國字臉,和那雙刀子般的眼睛。
是孔丘。
孔丘冇有扶他,隻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起不來了?”聲音很沉,聽不出喜怒。
扶蘇喘著粗氣,用儘最後的力氣,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太爺為何要如此辱我?”
他喊的不是“先師”,而是“太爺”。
在他心裡,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那個高坐鹹陽宮,將他一腳踹進這個鬼地方的贏騰。眼前的孔丘,不過是贏騰意誌的延伸。
鹹陽宮廣場,嬴政的心揪緊。
“叔祖”他看向贏騰,話裡有了一絲不忍。
贏騰冇有理會他,隻是盯著天幕,呷了口茶。
“終於開始問問題了。”
“腦子還冇被肌肉徹底擠掉,還行。”
天幕中,孔丘蹲下身,與扶蘇平視。
“你覺得這是侮辱?”
“不然呢!”扶蘇的情緒終於炸開,他撐起上半身,通紅的眼睛釘在孔丘身上,“我所學的儒道,是克己複禮,是仁者愛人!是用德行教化天下,不是用拳頭!”
“你們你們這是在玷汙聖人之道!”
他吼出了壓抑在心底的所有困惑與憤怒。
孔丘聽著,冇插話,臉上也冇有任何表情。
直到扶蘇吼完,力竭地重新趴在地上,他纔開口。
“克己複禮?仁者愛人?”
孔丘站起身,轉頭指向山穀外,一片遙遠的廢墟。
那裡的輪廓在晨曦中若隱若現,幾縷黑煙還冇散儘。
“看到那裡了嗎?”
扶蘇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隻看到一片狼藉。
“那曾是一個村落。三十戶人家,一百餘口人。他們也信奉以和為貴,也懂得禮讓。”
孔丘的聲音冇有起伏,像是在講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可是突然有一天,一群鬣狗模樣的妖獸衝進了村子。”
“你去問問他們,當妖獸撕咬他們孩子喉嚨的時候,‘克己複禮’有冇有用?”
“你去對著那些殘缺的枯骨說‘仁者愛人’,看他們會不會點頭答應你?”
扶蘇人愣住了。
孔丘的話,一個字一個字砸進他腦子裡,把他那些華美的辭藻和高尚的理念,砸得粉碎。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就在此時,大地突然震動起來。
轟隆轟隆
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一股凶悍暴戾的氣息。
儒門山穀內,所有正在訓練的壯漢都停下了動作,齊刷刷地看向穀口方向。
子路一把扔掉手裡的石鎖,肌肉賁張,擺出了戒備的姿態。
顏回也從青石上站起,握緊了手中的木刀。
一頭巨獸出現在穀口。
那是一頭通體覆蓋著鐵甲般鱗片的巨牛,雙眼赤紅,頭頂的犄角閃爍著金屬的寒光。
它失控地衝向了儒門營地。
鹹陽宮廣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這頭鐵甲妖牛的體型,比之前那頭妖虎還要龐大,光是那股隔著天幕傳來的壓迫感,就足以讓人生不出反抗的念頭。
“戒備!”子路大吼一聲,和其他幾位師兄擋在了最前麵。
他們雖然畫風野蠻,但麵對強敵時,卻冇一個人後退。
眼看妖牛就要衝進營地。
孔丘動了。
他冇有拿起任何武器,隻是向前踏出一步,正好擋在了妖牛的衝鋒路線上。
不閃,不避。
“老師!”子路等人驚呼。
扶蘇也瞪大了眼睛,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
瘋了!他要用肉身去抵擋那頭怪物嗎?
妖牛看到麵前渺小的人影,非但冇有減速,反而更加狂暴,低頭用那對閃著寒光的犄角,猛地撞了過去。
千鈞一髮之際。
孔丘抬起了他的右手。
那隻寬厚、佈滿老繭的手掌,就那麼按在了妖牛的額頭上。
咚!!!
一聲震得人耳朵發麻的悶響。
預想中血肉橫飛的場麵冇有出現。
那頭狂奔的鐵甲妖牛,前衝的勢頭硬生生停住。
它巨大的身體在原地瘋狂掙紮,四蹄在地麵刨出深深的溝壑,大地都在開裂。
但孔丘,紋絲不動。
他的右臂穩如磐石,上身的短褂被肌肉撐得幾欲爆裂。
他背對著扶蘇,那凶悍的“德”字背肌,在日光下活了過來,散發著一種說不出的威嚴。
“哞——!!!”
妖牛發出了痛苦的悲鳴。
孔丘低喝一聲,按在牛頭上的手掌猛然發力下壓。
“給、我、跪、下!”
哢嚓!
那是骨頭皸裂的聲音。
在所有人驚駭的注視中,鐵甲妖牛那顆高傲的頭顱,被硬生生按進了堅硬的土地裡。
巨大的牛身跪倒,塵土飛揚。
整個世界,安靜了。
孔丘鬆開手,拍了拍掌心的塵土,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轉過身,重新看向癱在地上的扶蘇。
“看到了嗎?”
“這就叫‘以德服人’。”
“你的德行,要比彆人的拳頭更重,比彆人的刀更硬。這樣,你講的道理,纔有人聽。”
孔丘說完,指著那頭在土裡抽搐,已經昏死過去的鐵甲妖牛,對扶蘇下達了新的指令。
“什麼時候,你能靠自己的本事,讓它給你磕個頭。”
“你的‘仁’,就算入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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