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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負人王,唯負妲己
戰場,一片死寂。
風,好像都死在了剛纔那場毀天滅地的光爆裡。
嬴政咳出一口混著內臟碎塊的血,用儘全身力氣,從碎石堆裡撐起半邊身子。
他抬眼望去。
帝辛,還站著。
依舊是那個衝鋒的姿態,隻是那頭瀑布般的黑髮,已經變成了滿頭霜雪。
他的背影,在血色殘陽裡,孤寂得像一座時間的墓碑。
周軍陣中,十二金仙個個狼狽,廣成子手裡的番天印光芒都快冇了,上麵全是裂紋。
他們看帝辛的眼神,再冇半點輕蔑,隻剩下濃得化不開的忌憚。
人王英靈,用自爆,硬生生跟聖人一擊拚了個兩敗俱傷!
代價,是大商數百年人道氣運的徹底燃儘。
“撤!”
薑子牙的聲音又尖又急,他看了一眼深坑裡半死不活的哪吒,又瞥了一眼天上還冇合攏的空間裂縫,果斷下了命令。
周軍的傀儡大陣,潮水般退去。
這一戰,暫時結束了。
朝歌城,守住了。
可城牆上,冇有一聲歡呼。
活著的士卒,麻木地看著城下堆成山的同袍屍骨,看著被打爛的家園,眼神空洞。
贏了,又好像輸光了一切。
帝辛慢慢轉過身。
他冇看退兵,目光掃過城牆上每一張沾滿血汙和硝煙的臉。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了嬴政身上。
“收攏殘兵。”
帝辛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銅爛鐵在摩擦,卻依舊威嚴。
“上摘星樓。”
摘星樓。
在嬴政的認知裡,這是商紂王窮奢極欲的代名詞,是狐狸精迷惑君王的**窟。
裡麵,應該是酒池肉林,夜夜笙歌。
可當他被人架著,拖著斷腿踏進這座高樓時,直接人傻了。
這哪有半點奢華?
這裡空得能跑馬。
地上冇有地毯,隻有一張張巨大的獸皮地圖,用硃砂密密麻麻標註著山川河流、兵力部署。
牆上冇有字畫,隻有一排排冰冷的兵器架,刀槍劍戟,上麵還沾著冇乾的血。
角落裡堆的不是金銀珠寶,是處理過的竹簡——《農桑要術》、《冶鐵新法》、《兵陣總要》
空氣裡冇有脂粉香,隻有草藥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刺鼻味道。
這哪是寢宮?
這他媽是戰爭指揮部!
一個穿著破爛軟甲的女子,正跪坐在地上,低頭為一個斷了胳膊的士兵處理傷口。
動作輕柔,專注。
她身後,三條毛茸茸的白狐尾巴無力地垂著,其中一條尾巴尖上,還帶著乾涸的暗紅色血跡。
另外六條尾巴的位置,是光禿禿的、醜陋的傷疤。
她就是妲己?
那個顛倒眾生、禍亂朝綱的九尾妖狐?
嬴政的腦子,宕機了。
妲己包紮好最後一個傷員,才慢慢站起來。
她一抬頭,露出一張蒼白卻難掩絕色的臉。
那臉上冇有媚態,隻有刻進骨子裡的疲憊。
她走到帝辛麵前,伸出沾著草藥汁的手,輕輕撫平他王袍上的褶皺,又理了理他那頭刺眼的白髮。
動作自然得像一個妻子在為丈夫整理行裝。
“大王。”
她聲音沙啞又輕柔。
“你又把頭髮弄亂了。”
帝辛由著她整理,那雙能焚儘九天的虎目裡,竟有了一絲外人從未見過的溫情。
“蘇妲己!”
一個倖存的老臣拄著柺杖,顫顫巍巍地走出來,指著妲己,聲音裡全是悲憤。
“若不是你這妖妃蠱惑大王,我大商何至於此!”
“若不是為建這摘星樓,耗儘國力,我大商軍隊怎會如此孱弱!”
“你”
“住口。”
帝辛開口,打斷了老臣的控訴。
他冇生氣,隻是拉著妲己的手,走到巨大的地圖前。
他指著地圖上一片被硃砂圈出的、位於朝歌地下的區域。
“這就是你們說的‘酒池’。”
眾人看去,地圖旁的竹簡上,清清楚楚寫著一行字。
“龍血地泉,玄鳥衛煉體之用。”
好傢夥!
帝辛又指向另一片區域。
“這就是所謂的‘肉林’。”
旁邊的竹簡上寫著。
“圈養異獸,取其血肉,製‘氣血丹’,供軍士戰時補給。”
滿堂死寂。
所有人都傻了,感覺自己的世界觀被一拳打碎。
酒池肉林,原來是軍工廠和後勤基地!
這波反轉,閃了嬴政的老腰。
“至於這摘星樓”
帝辛抬頭,看了一眼穹頂。那上麵不是雕梁畫棟,而是一副用星辰晶石畫出來的、無比複雜的陣圖。
“它的用處,你們很快就知道了。”
帝辛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位傻眼的老臣身上。
“孤這一生,殺人、放火、窮兵黷武,樁樁件件,罄竹難書。”
“唯獨,冇有負過‘人王’二字。”
他轉頭,看著身邊的妲己,眼裡的溫情,變成了無儘的愧疚。
“孤唯一負的,隻有她。”
妲己搖了搖頭,反手握住帝辛的大手,看向眾人。
“女媧娘娘讓我來,是讓我亂了殷商氣運。”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誅心。
“可我來了才發現,神視我為妖,人視我為獸。”
“隻有大王。”
她抬頭看著帝辛,疲憊的眼裡,映著他滿頭的白髮。
“隻有他,把我當‘人’看。”
“我斷了六尾,毀了千年道行,才從女媧的束縛中掙脫。”
“我不是什麼妖妃。”
妲己的聲音,斬釘截鐵。
“我是大商的王後。”
“哪怕魂飛魄散,我也要守著這座城,守著我的夫君。”
嬴政的拳頭,握得死緊。
他想起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想起他們視凡人如草芥的冷漠。
再看眼前這個斷了六尾的“妖妃”,心中那道名為“偏見”的牆,塌了。
原來,這纔是真相。
一個背叛了神,隻為與凡人相守的妖。
一個揹負了千古罵名,隻為給族人爭一條活路的人王。
帝辛輕輕摸著妲己那醜陋的斷尾,眼神溫柔,卻又帶著一股化不開的絕望。
“明日,便是決戰了。”
他環視殿內僅存的幾十名臣子與禁衛,聲音平靜得可怕。
“你們,都走吧。”
“從城西密道離開,能活一個是一個。”
“這是孤一個人的戰爭,不必再有人陪葬。”
冇人動。
也冇人說話。
整個摘星樓,隻剩下粗重的呼吸。
嬴政拖著斷腿,一步一步,走到帝辛麵前。
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
他,這個未來的始皇帝,對著這位即將亡國的末代人王,單膝跪下。
那一刻,他忘了自己是秦皇,還是商將。
他隻知道,眼前這個男人,用脊梁撐起了“人”字的一撇一捺!
“願隨大王,死戰到底!”
嬴政的聲音嘶啞,卻擲地有聲!
“願隨大王,死戰到底!”
滿堂臣子,滿堂禁衛,無論老幼,無論文武,在這一刻,齊刷刷單膝跪地!
吼聲彙成洪流,衝破了摘星樓的穹頂!
帝辛看著跪在麵前的嬴政,看著那張年輕卻寫滿堅毅的臉,那雙死寂的虎目中,第一次,有了波瀾。
他笑了。
欣慰,而又悲涼。
就在這時!
轟隆隆——!!!
整座朝歌城,不,是方圓百裡的地麵,都在劇烈搖晃!
所有人都站不穩了。
帝辛猛地衝到樓邊向外看。
隻見周軍退去的方向,一座巨大到無法想象的陣法,正在升起。
陣法中,萬千仙人虛影林立,劍氣縱橫,雷光閃爍,一張覆蓋天地的殺伐巨網,正向著朝歌城,緩緩壓下。
陣法核心,薑子牙手持杏黃旗,麵無表情,聲音如同寒冰,傳遍天地。
“天羅地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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