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棍棒底下出孝弟
嬴政看著贏騰那副風輕雲淡的模樣,一顆心卻被“修仙練氣,長生”這幾個字撩撥得火熱。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翻湧的心緒。
“叔祖,何為國運?如今大秦一統**,八荒歸一,車同軌,書同文,難道這還不算強盛嗎?”
贏騰站起身,佝僂著背,慢悠悠地向殿外走去。
“政兒,商紂亡國之後,世間再無人皇。”
贏騰的聲音從前方傳來,飄忽不定,卻每一個字都清晰地砸在嬴政心頭。
“你會知道的。”
“現在的大秦,還很弱。”
話音落下,贏騰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殿門外的夜色中。
嬴政獨自站在空曠的大殿中央,思索著那句意味深長的話。
再無人皇?
大秦,還很弱?
他低頭,看著腳下那道被扶蘇一腳跺出的猙獰裂縫,眼神變得無比複雜。
夜色如墨。
長公子府邸,此刻卻非但冇有歌舞昇平,反而透著一股子讓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胡亥站在門口,懷裡抱著那塊死沉的玄鐵《掄語》,兩隻腿肚子不受控製地打著擺子。
趙高跟在他身後,那張陰鷙的臉藏在更深的陰影裡。
來之前,趙高給胡亥上了一晚上的“帝王心術速成班”,教了他一套“示弱、賣慘、裝乖”的連環計。
胡亥在心裡默唸了三遍台詞,覺得自己今天一定能把大哥忽悠瘸了。
可當他推開府門,看到裡麵的景象時,剛在眼眶裡醞釀好的那兩泡眼淚,瞬間被嚇得倒灌回了肚子裡。
院子裡,那個隻圍著一條虎皮裙的大哥扶蘇,正赤著上身,單手舉著府門口那尊兩千斤重的鎮宅石獅子在做深蹲。
“呼”
“吸”
每一次起落,扶蘇那身古銅色的肌肉都像是活過來的山脈,賁張起伏,噴薄出滾滾熱氣。
他腳下的地麵,也跟著一起一伏,有節奏地顫抖。
胡亥的喉結上下滾動,隻覺得嗓子眼乾得能冒出火來。
這這是人?
這是他那個溫文爾雅的大哥?
“看夠了?”
扶蘇注意到了門口的動靜。
他隨手將那兩千斤的石獅子“咚”的一聲放回原位,地麵猛地一震,震得胡亥差點一屁股坐倒在地。
扶蘇熱氣騰騰地走了過來,那股子混合著汗水和血腥味的陽剛氣息,像一堵牆,直接拍在胡亥臉上。
胡亥腦子裡一片空白,趙高教的那一套“連招”忘得一乾二淨,隻剩下生物的本能。
“噗通!”
他直接跪了下去,一把抱住扶蘇那堪比銅柱的大腿,哭聲震天。
“大兄繞了我!我不想練武啊!我不要變成你這樣一身疙瘩肉!”
扶蘇低頭,看著掛在自己腿上,哭得像個三百斤孩子的弟弟,眉頭皺了皺。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按在了胡亥的腦袋上。
胡亥渾身一僵,隻覺得一隻燒紅的鐵鉗罩住了自己的天靈蓋,那力道,彷彿稍微一用力,就能把他的腦袋當核桃一樣捏開。
“彆怕。”扶蘇的聲音出奇地“溫柔”,“這不是練武,是修身。”
“是‘愛的教育’。”
半個時辰後。
長公子府的後院,一排梅花樁上。
胡亥抱著那塊死沉的《掄語》板磚,小臉煞白,雙腿抖得像是風中的落葉。
“背。”
扶蘇盤膝坐在一旁,聲音不帶起伏。
“子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胡亥哆哆嗦嗦地開口。
“錯!”
扶蘇頭也不抬,食指屈起,對著胡亥的腦門,輕輕一彈。
“嗡——”
一聲悶響。
胡亥隻覺得自己的腦瓜子像是被攻城錘撞了一下,眼前金星亂冒,整個人向後一仰,差點從梅花樁上栽下來。
他捂著額頭上迅速紅腫起來的大包,眼淚汪汪地看著扶蘇。
扶蘇正拿著一顆鐵核桃,用剛纔那根手指,又是輕輕一彈。
“哢嚓。”
堅硬的鐵核桃,應聲碎裂。
胡亥:“”
“繼續。”
“嗚大兄”胡亥帶著哭腔,想起了趙高的第二套備用方案,“治國在於用人,在於權謀,不在於不在於蠻力啊!”
扶蘇笑了。
他隨手從旁邊的兵器架上,拿起一根兒臂粗的實心鐵棍。
雙手握住兩端。
“嘎——吱——”
在胡亥驚恐的注視下,那根足以當做馬車車軸的鐵棍,被扶蘇硬生生掰成了一個“u”形。
“你說的對,治國在於用人。”扶蘇把彎曲的鐵棍丟在地上,發出一聲刺耳的巨響。
“但人,隻會聽從強者的話。”
扶蘇指著那根已經“屈服”的鐵棍,認真地對胡亥進行“物理”開導。
“你看,這根鐵棍如果會說話,它肯定也同意我的觀點。”
“因為它現在已經彎了。”
胡亥呆呆地看著那根彎曲的鐵棍,他感覺自己十幾年來建立的世界觀,也跟著一起,彎了。
他含著淚,重重地點了點頭。
道理,很深刻。
他懂了。
這一夜,對於胡亥來說,是地獄。
他終於明白,大哥口中的“愛的教育”,原來是“鐵愛的教育”。
天色魚肚白。
長公子府外,趙高揣著袖子,像一隻焦躁的耗子,在門口來回踱步。
計劃應該成功了吧?
胡亥公子那麼聰明,示敵以弱,再用言語拿捏,那扶蘇就算再蠻橫,也得顧及兄弟情麵和儲君臉麵。
隻要扶蘇退了一步,那這頭猛虎的心裡,就重新種下了一根名為“規矩”的釘子。
吱呀——
府門開了。
趙高的臉上瞬間堆滿了諂媚的笑容,迎了上去。
“公子”
然而,下一秒,他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胡亥是被兩個仆人抬出來的。
他鼻青臉腫,額頭上全是包,腫得像個發麪饅頭,眼眶烏青,看著比熊貓還熊貓。
但他冇死。
不僅冇死,他的懷裡還死死地抱著那塊黑鐵板磚,像是抱著自己的命根子。
趙高心裡一沉,趕緊上前檢視。
“公子!你這是”
胡亥的雙眼空洞無神,嘴裡神神叨叨地念著:
“既來之,則安之”
“既來之,則安之”
“師兄說,既然來了,就得把他安葬在這裡”
趙高大驚失色,這孩子,是被打傻了?
他伸手,想去拿胡亥懷裡那塊邪門的板磚。
“彆動!”
就在趙高的手即將觸碰到板磚的瞬間,胡亥猛地一扭頭,張嘴就咬!
一口,死死地咬在了趙高的手背上!
“啊!”
趙高慘叫一聲,隻覺得手背上傳來一陣劇痛,那力道,竟是要把他的骨頭都咬碎!
他驚恐地發現,胡亥雖然被打得不成人形,但眼神裡那種屬於紈絝子弟的虛浮和陰柔,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病態的、對力量的極度渴望,以及對扶蘇那深入骨髓的絕對恐懼!
“這是真理!”胡亥雙目赤紅,死死盯著趙高,含糊不清地嘶吼著,“誰也彆想搶走我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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