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周姐
週二上午，倉庫裡來了個四十齣頭的女人。
短髮，黑色襯衫，手裡提著一個薄電腦包，進門以後先掃了一眼倉庫門口停放的車，再看白板和貨架，最後才把目光落到桌上那一摞資料上。
她沒自我介紹太多。
顧晚晴跟在後麵，隻說了一句：
“周姐，做財稅和合規很多年了，本地不少連鎖店和創業公司都找她。”
趙亮原本以為她會先問“你們最近什麼情況”“被舉報到哪一步了”，結果人坐下以後第一句話就是：
“誰在管賬？”
趙亮下意識抬手。
周姐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那你先把現在的賬怎麼記、錢怎麼走、月結怎麼結、發票怎麼開，給我從頭說一遍。”
趙亮一開始還想盡量講得像回事一點。
說到第三分鐘，他自己先開始心虛了。
因為很多流程確實是不完整的。
大學城主倉這邊，早期現金、轉賬、團單、月結夾在一起跑，雖然最近已經開始分開記，但嚴格說起來，痕跡還是亂。南區站點的台賬剛建，騎手隊伍的部分費用統計也還偏粗，商家後台的資料和財務結算這邊沒完全打通。
他說到後麵，聲音自己都慢下來了。
周姐沒打斷他，隻是邊聽邊記。
等他說完，她抬起頭，很平靜地說了一句：
“你們命挺好。”
趙亮一愣。
“啊？”
“到現在還沒出大問題，說明增長快，也說明別人之前懶得認真查你們。”
這句話一點都不客氣。
可倉庫裡沒人覺得她說錯了。
因為這就是事實。
周姐把筆一放，開始一條條往下問。
“主倉租賃用途怎麼寫的？”
“南區站點是誰簽的？”
“代賬每個月拿到的是全量資料還是你們自己整理後的？”
“騎手費用是勞務還是承攬？”
“企業月結的合同模板誰給的？”
她問得很細，速度也快。
趙亮本來還想硬撐著全接，撐到後麵徹底頂不住了，隻能一邊翻材料一邊答。
顧晚晴坐在旁邊沒插嘴。
林川也沒插嘴。
整個過程像極了一場小型審訊。
可奇怪的是，趙亮越答越沒脾氣。
因為對方問的，全是以前他們下意識繞過去、覺得“以後再說”的東西。
現在，到了必須說清楚的時候。
問完一輪，周姐把手裡的紙轉了過來。
上麵隻寫了四個大類。
站點合規
財稅分流
合同統一
用工規範
趙亮看著那四行字，忽然有點頭皮發麻。
“這麼多？”
“這還隻是最基礎的。”周姐看著他，“你們現在不是沒生意，是生意已經夠大了。再拿大學生創業那套隨便記賬、隨便簽字、隨便停放的做法往下跑，別人不整你，你自己也會把自己跑翻。”
倉庫裡安靜了一會兒。
林川開口：“先做哪一塊？”
周姐抬頭看了他一眼。
“先做最容易被抓的那塊。站點、車輛、台賬。再把企業團單和月結那邊分出來，不然賬一直混著走，你後麵連自己的現金流都看不明白。”
說完她又補了一句：
“還有，你們得儘快定一個公司主體和清晰的合同流轉方式。別今天這個人簽，明天那個人收，後天再臨時補。”
趙亮聽到這裡，心裡莫名有點堵。
不是不服。
是突然意識到，他們之前那種“先做起來再說”的階段，可能真的快過去了。
以前做小，隻要比別人勤快一點、跑得快一點，就能頂住。
現在不行了。
現在你得像一家公司。
顧晚晴這時候才開口：
“周姐這兩天會幫你們過一遍。”
趙亮回頭看她：“兩天夠？”
周姐笑了笑。
“兩天夠你們知道自己缺什麼，不夠你們全補完。”
這話說得很實在。
中午高峰前，周姐把倉庫和南區站點都走了一遍。
她走得不快，但看得很細。
滅火器放哪、車位劃線夠不夠、台賬有沒有統一編號、月結資料和合同有沒有對應，甚至連牆上貼的區域示意圖，她都停下來看了幾秒。
老張本來還覺得“這不就是查資料嗎”，結果人一圈看下來，他自己先不說話了。
因為很多地方，他們的確做得像樣了。
可離“正規”還差一口氣。
下午回倉庫時，周姐把電腦開啟，現場給他們列了一個整改清單。
不是那種很虛的大方向。
是一條條可以乾的事。
主倉資料歸檔方式要改。
南區站點台賬模板今天就統一。
企業團單合同、發票、對賬單走同一套編號。
騎手用工先別亂簽，按現在體量走更穩的方式。
月底前把公司主體和代賬體係理順。
趙亮一開始還在記，到後麵已經有點跟不上了。
周姐看了他一眼，把列印好的模板直接推過去。
“別記了，照著做。”
趙亮接過那一疊紙，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像是有人在告訴他，原來公司不是把單量做大了就會自己長出來。
公司是這些看起來很瑣碎的東西，一層層墊出來的。
傍晚，周姐走之前，站在倉庫門口說了一句：
“你們現在最缺的不是增長，是秩序。秩序一旦有了，別人想從規則上整你，就沒那麼容易了。”
她說完就走了。
趙亮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那疊模板，過了好一會兒纔回頭。
“老林。”
“嗯？”
“我突然覺得，投資人都沒她難對付。”
顧晚晴在旁邊笑了一下。
“因為投資人看的是未來，她看的是你今天到底是不是站得住。”
趙亮點了點頭。
這話他聽懂了。
晚上整理資料的時候，他第一次沒有覺得煩，而是很認真地把每一份台賬、合同和月結單子按周姐說的方式重新歸檔。
燈光落在紙麵上，倉庫裡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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