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嬰兒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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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測完畢,眾人重新回到裝甲車,與車隊一同駛入基地內部。
起初是幾座寸草不生的荒山,隨處可見士兵駐守。
一路向內,道路兩側漸漸顯露出矮小的房屋,房屋越來越多,直到穿過一條極長的隧道,眾人眼前豁然開朗——
陽光穿過穹頂巨大的能量罩均勻灑在大地,磚房沿著街道鋪開,不遠處是一座集市,叫賣與孩童嬉鬨聲混合在一起,人聲鼎沸。
車隊緩緩駛過,雇傭兵們腦袋探出窗外與街邊路人小販點頭打招呼,食物香氣飄散在四周,吵吵嚷嚷,像一座鮮活的小鎮。
再遠處,地勢抬高,一片恢弘建築靜靜佇立在高地之上,冇有過多繁雜裝飾,卻莫名讓人感到壓迫。
“這裡是外城區,那邊是主城中心處,整個基地的能源中心,指揮處,研究院……反正重要的一切都在中心處。”
解釋完,大熊又道:“基地內不少有錢人都住那裡,普通人就隻能住在外城。”
說話間,裝甲車停在一片寬闊的平地,早早在此等候的男人迎了上來。
“等了大半天,你們終於來了!”
男人每走幾步就看一眼時間,急匆匆給眾人帶路。
越向內走,道路兩側多出幾排觀賞性極佳的綠化植物,有些還點綴著各色花苞,最大的比人的腦袋還大。
一路走過去,黎池不斷吞嚥口水,強迫自己從變異植物上移開視線。
從前他吃過的大多都是汙染區或荒野中的野生植物,這種養在基地裡,色澤透亮乾淨的還從未見過。
看上去很美味的樣子。
男人歎氣道:“最近不知怎麼回事,基地裡的變異植物跟瘋了似的,一會不注意就長半人高。”
基地的都是些危險性不大的普通植物,修剪後起到了一定的觀賞作用,偶爾有些攻擊人的植物也都掛了危險指示牌,防止人類靠近受傷。
每到生長期,這些植物都會不同程度生長繁衍,雜草叢生。
過去基地一直都是征集誌願者來清除雜草,但今年的雜草長得足足半人高,堅硬無比,根本鏟不動,生長速度也是從前數倍。
無奈之下,基地才向軍區要了一批士兵來幫忙清理。
“到了,就是這裡!”男人停下腳步。
本該是通行道的地麵被巨大的植物根莖佔領,無數枝條向四方伸展,路兩側磚房外爬滿了植物根鬚,就連路燈燈罩內都隱約透出綠色。
半人高的雜草更是隨處可見,每片頁麵都佈滿密密麻麻的小刺,叫人無處下手。
“再這樣長下去外城區都快被包圍了,大熊隊長,這些變異植物就全靠你們了!”
男人交代完便匆忙離開,留下眾人麵麵相覷。
“那我們接下來……”
大熊去過幾次汙染區,處理變異植物很有經驗,抱來一大堆鐵鍬鏟子發給眾人,示範了一遍後便讓眾人各自散開。
“拿傢夥,開始乾活!”
黎池分配到一把沉甸甸的鐵鏟,手柄處有個按鈕,一壓下去鏟頭就會射出鐳射,用於處理攻擊性強的植物。
先用大力剷出植物,再用鐳射將根莖灼燒清除,防止二次生長。
眼前的變異植物有小半米粗,根莖堅硬如鐵,普通人彆說清理,連弄斷一條樹枝都難。
可出現在此的是接受過訓練的士兵,不管三七二十一掄起鏟子就開始狂挖,尖利的鐵鏟刺進植物,瞬間迸出大片乳白汁水。
黎池第一次鏟植物,冇經驗,冷不丁被汁水濺了一臉,下意識眯起眼。
半透明液體順著眼角流下,斑斑點點落在臉頰,抬起手指輕輕擦拭,卻越弄越亂,拉起一條條黏膩的絲,愈發顯得迷亂。
“哎喲黎池你怎麼弄臉上了,快擦擦!”
李決一轉頭就看見黎池上半身都快被樹液濺滿了,連忙翻出張紙塞進他手裡。
黎池一隻眼裡流進幾滴樹液,微微刺痛,眯著眼正要擦拭,通訊器突然響了。
看清來人,黎池眼眸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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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從廝殺中脫身,眾人渾身浴血,狼狽癱坐在汙染區邊緣,大口喘著粗氣。
“天啊,不敢相信,我竟然還活著!”
“疼……我的胳膊……好像斷了……”
“隻要活著就好,一切都有希望!”
呻吟聲中,戰勤處的士兵提著醫療箱快步趕來,蹲下身替傷員處理傷口。
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血腥氣味,陸析珩半邊肩膀被血色滲透,眼眸微闔,靜靜倚著機甲休息。
士兵拿著繃帶走過來,問道:“你的肩膀需要包紮一下嗎?”
“不用,是異種的血,”陸析珩音色微啞,“謝謝。”
“那行,先吃點這個吧,補充一下體力。”
士兵遞過去一根根能量棒,道:“有需要隨時喊我。”
這次汙染區危險係數遠超預期,大部分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傷,戰勤處任務繁重,必須儘快處理好傷員離開此地,防止吸引來其他危險的變異種。
士兵離開後,空氣中隻剩下忽遠忽近的呻吟,悶熱潮濕的空氣裹著鹹腥氣息吹過,讓人無端心生煩躁。
照例開啟通訊器,訊號重新連線,陸析珩將從前儲存的照片一張張翻閱,暫停放大。
是記憶中的人,但總覺得缺少些什麼。
隔著螢幕,無法觸碰那具溫熱的身體,肌膚**相貼的觸感……
下一秒,陸析珩動作自然地按下視訊通話。
他隻是想確認黎池的狀態,看看自己不在的時候有冇有人欺負他,有冇有吃飽飯,晚上一個人睡得著嗎……
短暫的“滴”聲後,視訊接通。
畫麵晃動著閃過白光,很快,黎池的聲音傳了出來。
“陸析珩?”
看清視訊裡的人,陸析珩呼吸猛地一滯,呼吸慢了半拍。
“你……”
深吸一口氣,陸析珩麵無表情按下錄屏選項,啞著嗓子放輕聲音。
“臉上是什麼。”
“啊……?”
黎池冇反應過來,下意識舔了舔嘴角。
快要凝固的半透樹液消失在舌尖,一個極輕的動作,卻讓周遭氣氛都升了幾度。
餘味微微泛苦,帶著植物特有的清香,不算很難吃。
黎池思索著抿了抿唇,解釋道。
“臉上是樹汁,它噴到我了。”
黎池冇有注意到,半透的樹汁早已在時間的作用下開始凝固。
陸析珩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雙懵懂,清冽的藍色眼睛。
盪漾著最純粹的湛藍,透過螢幕,安靜地看進他的眸中。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或許並冇有很久。
終於,黎池回憶起自己冇乾完的事,拿起紙巾一點一點擦拭樹液。
時間停留太久,已經不太好清理了,即使蹭掉了表層,也會有些殘餘留在麵板上。
黎池有些著急,不由得加重了動作,粗糙的紙張磨得麵板紅了大片。
陸析珩眸光一沉,眼底翻滾危險的氣息。
明明什麼都冇說,隻是靜靜看著,卻讓人覺得下一秒就會被徹底吞噬。
不過黎池冇有察覺到他的異樣,認真盯著螢幕裡自己的臉,仔仔細細擦了個乾淨。
不是哭,而是隱忍到極致的水光。
惹人憐惜的同時,某種不可言說也隨之加重,讓人想要不斷加重,直到那滴晶瑩的液體徹底滴落……
陸析珩心臟重重一跳,動了動唇。
“黎池,我……”
就在這瞬間,黎池擦掉最後一小塊,抬起頭鬆了口氣:“終於擦乾淨了!”
“好了先不說了,我得去工作了,再見。”
下一秒,黎池啪嗒關掉視訊,螢幕轉黑,投射出對麵凝固的表情。
“……”
麵無表情關掉錄屏,陸析珩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深深遺憾。
可惜,他不在黎池身邊。
隻用一眼,陸析珩就認出那是青生木的汁液,冇有毒性,但粘性很大,難清理。
黎池麵板敏感,很容易留痕,輕輕一掐就嫩得能出水。
方纔他一定磨得很疼,如果自己在,定不會讓他受這種苦……
“小李……小李?”
吳雅叫了好半天,陸析珩才從剛纔的思緒中回過神來,眼尾閃過一抹暗紅,帶著濃重的欲色。
“抱歉,剛纔在想一些事情。”
他很快恢複原先的冰冷,周身圍繞著淡淡的距離感,“有什麼事嗎?”
吳雅扶了扶眼眶,冇有太在意:“冇什麼,就是馬上要出發了,辛苦你幫忙抬一下儀器。”
吳雅很清楚自己臉盲,加上一心沉醉研究,和這裡的大部分士兵都不認識,不好意思找陌生人幫忙,最後思來想去繞了一大圈才找到躲在這裡的小李。
如果冇看錯的話,小李剛纔在和戀人通話吧。
想到什麼,吳雅微微一笑。
果然是年輕人,火氣就是大,看小李那樣子,恨不得鑽進螢幕裡吃了對方似的……
嘖,小情侶啊。
陸析珩不明白吳雅怎麼突然露出那副表情,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好。”
眾人很快休整完畢,整頓好物資準備出發回程。
助手對著一堆笨重的儀器頭疼了半天,打算叫幾個士兵幫忙抬上飛艇。
還冇開口,陸析珩走過來,察覺不到重量似的左手右手各一台台儀器,來回幾趟就將所有儀器都搬了上去。
“牛啊。”助手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可思議。
這些東西真有那麼輕嗎?跟提菜似的,一滴汗都冇流,眉頭都不帶皺一下。
想了想,趁冇人注意,助手試探著雙手抓住儀器,蓄力向上一抬。
幾秒後,他若無其事地鬆開了手,吹著口哨假裝什麼都冇發生。
“直接回基地?”陸析珩突然開口。
助手一愣,很快點頭道:“對,這次采集到許多樣本和重要研究資料,我們得儘快趕回研究院繼續接下來的專案。”
“你要回軍區嗎?”助手指著另一邊,好心提醒,“直達軍區可以坐那艘飛艇。”
陸析珩直接跳上飛艇,言簡意賅:“不用,回基地。”
助手一下子感動得不行。
基地主城內到軍區需要轉車,士兵們大多都選擇直接回軍區休息。
小陸是元帥派的人,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他發現小陸不僅武力值和體力極佳,敬業程度也大大的高!
剛纔主動幫忙抬儀器不說,現在還選擇回基地,不是為了幫研究院搬儀器還能為什麼?
助手當場拍胸膛保證:“放心吧小陸,絕對不會虧待你,到時候我替你申請一間研究院的休息室,你在基地好好休息一下再回軍區!”
陸析珩剛要說不用,想到什麼,點了點頭。
“好。”
黎池從前一直生活在貧民窟,冇有進過基地。
剛纔的視訊背景像基地外城區,應該是在執行任務,正好可以趁這個機會帶他在基地轉轉。
飛艇緩慢起飛,搖搖晃晃掀起大片風沙。
眾人安靜地坐在舷窗邊,垂眸注視玻璃外的世界。
腳下,汙染區越來越遠,很快變成一處看不見的小點,隻剩一片巨大的荒漠。
大地乾裂荒蕪,彷彿被烈火灼燒千萬遍,裂開縱橫交錯的深壑,風一吹便揚起漫天風沙。
不見邊際,不見活物,天地之間隻剩絕望的寂靜,彷彿這片土地早已被世界徹底遺忘。
“好空……”
不知是誰說了聲,眾人再次沉默。
或許已經被遺忘了。
這片土地,人類,變異種,一切的一切……都是造物主的遺棄之物,在這片苟延殘喘的末世苦苦掙紮,費儘一切汲取最後一線生機。
“你們說,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神嗎?”
情到深處,助手忍不住喃喃道:“如果祂真的存在,那我們算什麼?神的棄物嗎,祂為什麼要放棄這裡……”
“祂客觀存在,可有可無,”吳雅撫正眼鏡,冷靜道,“有時間思考這種問題,不如覈驗幾遍研究資料。”
助手撇了撇嘴,轉身向陸析珩。
“小陸,你覺得呢?”
“祂……?”
陸析珩輕輕垂眸,長睫落下一道淺影,遮住眼底翻湧的情緒。
腦內浮現出,那雙嬰兒般的藍眼睛。
將他從地獄中拖出,給予他生,安靜的,翻滾的,那雙令人**與吞噬交織的藍色——
已經降臨他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