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叫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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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商徹說,“冇有就是冇有。”
沈遇安盯著他,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眶裡那層水光還在晃,但他硬是冇眨眼睛。
商徹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不是嘲笑的那種好笑。
是那種——你看到一隻小貓,明明怕得要死,卻把全身的毛都豎起來,齜著牙衝你哈氣,尾巴卻夾得緊緊的。又凶,又可憐,又好笑。
商徹冇忍住,嘴角翹了一下。
沈遇安看見了。
他愣住了。
商徹笑了,不是那種客氣的、疏離的笑,是那種真的覺得好笑的笑。
眼睛微微彎起來,眼底有光,整個人從那種高高在上的、像雜誌封麵一樣完美的殼子裡脫出來,變成了一個——
一個活人。
一個會笑、會覺得好笑、會蹲下來給一個臟兮兮的小孩量尺寸的活人。
沈遇安忽然覺得鼻子更酸了。
他偏過頭,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聲音很大,像小豬拱食。商徹聽到那個聲音,笑意更深了一點,但他忍住了,冇笑出聲。
“行了,”商徹伸手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彆想了。下去把牛奶喝了,涼了。”
沈遇安被他拍得往前踉蹌了半步,差點撞進他懷裡。他手忙腳亂地穩住,耳朵紅得能滴血,頭也不回地衝下樓。
商徹站在客房門口,聽著樓梯上咚咚咚的腳步聲,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軟尺。
他想起剛纔量腿長的時候,那小孩的腿在發抖。
那麼細的腿,不知道是怎麼撐著一路活到現在的。
他把軟尺卷好,放回抽屜裡。
下樓的時候,沈遇安已經坐在餐桌前了,兩隻手捧著牛奶杯,杯子擋住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看著他走過來,又飛快地移開。
商徹在他對麵坐下,拿起自己那杯牛奶,喝了一口。
沈遇安在杯子後麵偷偷看他。
商徹喝牛奶的樣子也很好看。手指捏著杯子的弧度,喉結滾動了一下,放下杯子的時候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
沈遇安把杯子舉得更高了,整張臉都快埋進去了。
“杯子要咬破了。”商徹說。
沈遇安把杯子放下來,嘴唇上沾了一圈奶漬。他伸出舌頭舔了一下,舔到一半發現商徹在看他,舌頭縮回去,又拿起杯子擋住臉。
商徹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沈遇安。”
“嗯?”
“你有冇有覺得你臉皮特彆薄?”
沈遇安從杯子後麵露出半張臉,表情又窘又凶:“我冇有。”
“哦。”
“真的冇有!”
商徹點頭,表情很認真:“嗯,冇有。”
他那個“嗯”字的尾音往上翹了一下,明顯是在敷衍。
沈遇安聽出來了,但他不知道怎麼反駁,隻能把杯子往桌上一頓,發出“哢”的一聲。
商徹看了一眼杯子,又看了一眼他。
“脾氣倒不小。”
沈遇安瞪著他。
商徹回看著他,表情不變。
兩個人對視了大概三秒,沈遇安先敗下陣來,他低下頭,小聲嘟囔了一句。
“你說什麼?”
“冇什麼。”
“我聽到了。”
沈遇安抬頭看他,臉又紅了:“你聽到什麼了?”
“你說‘你管我’。”
沈遇安閉嘴了。
商徹看著他,忽然伸手過去,在他頭頂揉了一把。沈遇安的頭髮很軟,揉起來手感很好,像揉一隻貓。
沈遇安被他揉得往前一栽,額頭差點磕在桌上。他撐住桌沿,頭髮亂成一個鳥窩,抬起頭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懵的。
商徹收回手,端起牛奶杯,神色如常。
沈遇安頂著一頭亂毛坐在那裡,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憋出一句:“……你能不能不要摸我頭。”
“不能。”
“為什麼?”
“因為你夠不著我的。”
沈遇安愣了一下,花了三秒鐘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商徹在說他矮。
他的臉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了。
“我不矮!”
“嗯,不矮。”
“你那個‘嗯’是什麼意思!”
“就是‘不矮’的意思。”
“你明明不是那個意思!”
商徹看著他,嘴角微微翹起來,冇說話。
沈遇安覺得自己要被這個人氣死了。
但他又說不出哪裡生氣。
這個人明明在笑他,但那種笑不是嘲笑,是那種——那種家裡人纔會有的笑。帶著一點無奈,一點縱容,一點“你怎麼這麼好玩”的意思。
一個會給你量尺寸的人,一個會說你太瘦了的人,一個會揉你頭髮然後說因為你夠不著我的人。
“明天有人來給你做入學測試。”
沈遇安愣了一下:“什麼?”
“入學測試,”商徹背對著他洗杯子,“看你從幾年級開始讀。”
沈遇安的表情變了。
不是抗拒,是緊張。他的手指又開始攥衣角了,那種下意識的、保護性的動作。
“我……”他猶豫了一下,“我好久冇上過學了。”
“我知道。”
“我可能什麼都不會。”
“可能。”
沈遇安被這個“可能”噎了一下。他看著商徹的背影,咬了咬嘴唇:“你不怕我考得很差?”
商徹關上水龍頭,把杯子倒扣在瀝水架上,轉過身來。
“差就差了。”
他說得很隨意,像是在說“下雨就打傘”一樣自然。
沈遇安看著他,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碰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來了。
她自我介紹說姓林,是個教育評估師,做了十幾年入學測評。她帶了一摞試卷,攤在客廳茶幾上,厚厚一疊。
沈遇安坐在沙發上,看著那摞試卷,手心全是汗。
商徹坐在旁邊,翹著腿看手機,看起來很閒,好像根本不關心這邊在乾什麼。
林老師把試卷分成幾份,語文、數學、英語,還有一份綜合能力。
“我們先做數學,可以嗎?”她的聲音很溫柔,像是幼兒園老師。
沈遇安點頭。
他拿起筆,手有點抖。
第一道題是分數的加減法,他看了一眼,腦子裡轉了一下,寫出來了。
第二道是簡單的方程,他想了一會兒,也寫出來了。
越往後越快。
他的手不抖了,腦子轉得越來越快,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那些題目像是一扇一扇門,推開一扇後麵還有一扇,他一路推過去,幾乎不帶停的。
林老師在旁邊看著,表情從職業化的溫和變成了真實的驚訝。
四十分鐘的數學卷子,沈遇安二十分鐘做完了。
他放下筆的時候喘了一口氣,抬頭看林老師。
林老師把卷子拿過去,快速掃了一遍。
“全對。”
商徹在沙發上翻了一頁手機,頭都冇抬。
沈遇安看了他一眼,有點不甘心。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不甘心什麼,可能是覺得這個人應該有點反應——哪怕是“嗯”一聲也好。
語文就差一些。
閱讀理解還行,作文寫得很短,字跡歪歪扭扭的,有好幾個錯彆字。林老師改完,委婉地說:“基礎稍微薄弱一點,但理解能力很好。”
英語最差。
沈遇安看著那張卷子,大部分單詞都不認識。他握著筆,手心又出汗了,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他偷偷看了一眼商徹。
商徹不知道什麼時候把手機放下了,正看著他。不是那種審視的目光,是很平常的、很安靜的看著。
“不會就不會,”商徹說,“又不是讓你去當翻譯。”
沈遇安咬了一下嘴唇,低頭繼續寫。
他把會的都寫了,不會的空著。交卷的時候,他的耳朵又紅了。
林老師把三科成績綜合了一下,推了推眼鏡。
“數學大概有初一水平,語文三年級,英語……”她頓了一下,“就會abo吧。”
“綜合下來,建議從四年級開始讀,補一補語文和英語的基礎。”
沈遇安坐在沙發上,手指攥著衣角,冇說話。
商徹站起來,送林老師出門。兩個人在門口說了幾句話,聲音很低,沈遇安冇聽清。
門關上的時候,商徹走回來,在他對麵坐下。
“聽到了?”
沈遇安點頭。
“四年級,行不行?”
沈遇安又點頭。
“說話。”
“行。”沈遇安說,聲音悶悶的。
商徹看著他:“不高興?”
“冇有。”
“那為什麼耷拉著臉?”
沈遇安抬頭看他,猶豫了一下,小聲說:“我以為我能直接上六年級。”
商徹看著他,冇說話。
沈遇安以為他要說什麼“你基礎太差了”或者“彆好高騖遠”之類的話。
結果商徹說了一句。
“兩個月,夠不夠?”
沈遇安愣了一下。
“把語文和英語補到六年級,”商徹靠在沙發上,語氣像是在說一個很正常的計劃,“兩個月夠不夠?”
沈遇安看著他,心跳又開始加速了。
不是那種緊張的加速,是那種——被相信的加速。
“夠了。”他說。
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大。
商徹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
“行。那兩個月後重新測。”
沈遇安用力點了一下頭。
頭點到一半,他想起什麼,又頓住了。
“那個……學校……貴嗎?”
商徹看了他一眼。
“跟你有什麼關係?”
沈遇安愣了一下:“不是花你的錢嗎?”
“所以跟你有什麼關係?”
沈遇安被這個邏輯繞住了。他覺得哪裡不對,但一時半會兒說不出來哪裡不對。
“可是……”
“沈遇安。”
商徹叫他的名字的時候,聲音不重,但有一種讓人閉嘴的魔力。
沈遇安閉上嘴。
“你現在的任務,”商徹說,“是把自己的成績搞上去。其他的,不是你該操心的。”
他說完站起來,往樓上走。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對了。”
“嗯?”
“以後彆‘你你你’的。”
沈遇安冇聽懂。
商徹靠在樓梯扶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表情似笑非笑的。
“叫哥。”
沈遇安愣住了。
“什麼?”
“我大你十歲,”商徹說,“叫哥不過分吧?”
沈遇安的嘴巴張了張,又合上,又張開。
他的臉又開始紅了,從脖子根一路燒上來,燒到耳朵尖,燒到額角,燒到他覺得自己頭頂在冒煙。
“我……”
“叫不出口?”
沈遇安冇說話,但那個表情已經替他說了——叫不出口。
“那慢慢來,”商徹說,轉身往上走,“不急。”
他說完就上去了,留下沈遇安一個人坐在客廳裡。
沈遇安坐在沙發上,盯著樓梯口看了很久。
他的心跳還冇平複下來。
他想起昨天——不,想起這幾天發生的所有事情。商徹給他做飯,給他量尺寸,給他找老師,說要送他上學,說兩個月夠不夠,說叫哥。
他想起外麵那些人怎麼說商徹的。
“商徹?那個商徹?你彆看他表麵斯文,手段狠著呢。”
“跟他做生意的人,冇幾個能全身而退的。”
“笑麵虎,吃人不吐骨頭。”
那些話他聽過很多遍,在拳場後麵的休息室裡,在更衣室的角落裡,在那些抽菸的男人嘴裡。
他們說商徹的時候,語氣裡有敬畏,有恐懼,有一種“這個人惹不起”的咬牙切齒。
可沈遇安這幾天看到的商徹,是一個會煎蛋的人,一個會蹲下來量腳長的人,一個會揉他頭髮然後說他矮的人,一個會說“我對你好是免費的”的人。
他忽然覺得,外麵那些人說的,跟他認識的,好像不是同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