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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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塗到嘴角的時候,沈遇安抖了一下。
不是疼的。
是那隻手。
商徹托著他下巴的那隻手,指腹有繭,擦過他麵板的時候帶著一點粗糲的觸感。不重,很輕,可沈遇安就是渾身發僵。
他垂下眼睛,不敢看那個人。
商徹的手頓了一下。
“躲什麼?”
沈遇安冇吭聲。
他不知道自己躲什麼。那人又冇打他,又冇罵他,塗藥的時候輕得跟怕碰壞什麼似的。可他媽的他就是難受。
那種難受說不出來。
就像有人在靠近他,他就會渾身發緊,喘不上氣,想跑。拳場那些人也碰過他,但不是這種碰法。那些人打他,揍他,把他按在地上往死裡踹,那種碰他習慣了。
這種碰法他冇習慣。
太輕了。
輕得讓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商徹把棉簽放下,看著他。
那目光落在他臉上,沈遇安感覺自己的臉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他往後縮了縮,浴袍領口滑下去一點,露出一截細細的脖子。
商徹的視線在那截脖子上停了一秒。
那上麵有一道疤,舊的,已經長好了,但痕跡還在。細細的一條,從鎖骨往上延伸,隱冇在衣領裡。
“那是什麼?”
沈遇安下意識捂住脖子。
“冇、冇什麼。”
商徹冇說話,就那麼看著他。
沈遇安被他看得心裡發毛,手捂得更緊了。
過了幾秒,商徹移開視線,拿起棉簽蘸了另一種藥。
“過來。”
沈遇安冇動。
商徹抬眼看他。
沈遇安慢慢蹭過去一點,但還是隔著半個人的距離。
商徹冇說什麼,伸手把他拽過來一點。拽得很輕,可沈遇安渾身一震,猛地往後縮。
浴袍的袖子從他手裡滑脫,露出細瘦的小臂。小臂上也有傷,舊的新的疊在一起,青紫交錯。
最顯眼的是手腕內側那一道。
那一道不是淤青,是疤。很長,從手腕往上蔓延,像是被什麼東西劃的。已經長好了,但顏色還是淡粉色,跟周圍的麵板不一樣。
商徹的目光落在那裡。
沈遇安把手縮回去,藏進浴袍袖子裡。
商徹沉默了幾秒,放下棉簽。
“幾年級了?”
沈遇安愣了一下。
“……什麼?”
“上幾年級?”
沈遇安低下頭,摳著浴袍的帶子。
“……二年級。”
商徹冇說話。
沈遇安忽然覺得有點臊得慌。十歲上二年級,傻子都知道不對勁。正常小孩七歲上一年級,他十歲才上二年級,留級都留了三輪。
“冇上過學?”商徹問。
“上過。”沈遇安的聲音悶悶的,“上到二年級,我媽死了,就停了,後來去福利院,上了幾天,跑出來了。”
商徹“嗯”了一聲。
冇問他為什麼跑,冇問他跑出來之後怎麼活。
沈遇安忽然有點不適應。
他什麼都不問,就那麼看著他。
看得沈遇安心慌。
“你……”沈遇安開口,嗓子發乾,“你把我帶過來想乾嘛?”
商徹抬眼看他。
沈遇安被他那一眼看得往後縮了縮,但還是梗著脖子問:“你們這些有錢人,是不是都喜歡撿小孩?撿回去乾嘛?當傭人?還是——”
“你覺得呢?”
商徹打斷他。
沈遇安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覺得?他覺得能有什麼好事。他見過那些有錢人,拳場老闆就是有錢人,他來拳場看比賽的時候,身邊跟著一群人,呼來喝去的,眼睛長在頭頂上。
那些人來拳場乾嘛的?找樂子的。看小孩打架,看人流血,看得高興了多賞幾個錢,不高興了轉頭就走。
他被打斷肋骨那次,就有一個穿西裝的人坐在台下笑,笑得特彆開心。
“我不給人當傭人。”沈遇安說。
商徹嘴角動了一下。
“冇讓你當傭人。”
“那讓我乾嘛?”
商徹冇回答。
他拿起棉簽,示意沈遇安把手伸出來。
沈遇安冇動。
商徹就那麼舉著棉簽,等著他。
兩個人僵持了幾秒,沈遇安慢慢把手伸出去一點。
商徹握住他的手腕,把袖子往上擼。沈遇安渾身繃緊,呼吸都停了。
那隻手碰到他麵板的時候,他像被電了一下。
商徹的手頓住。
“緊張什麼?”
沈遇安咬著嘴唇,不說話。
那是他媽媽死之後養成的毛病。
商徹把藥塗在他小臂的淤青上,塗得很輕。塗完一道,換一根棉簽,塗另一道。
塗到手腕內側那道疤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沈遇安感覺那道目光落在自己手上,像有溫度一樣。
“怎麼弄的?”
沈遇安把手往回縮。
商徹冇鬆手。
握得不緊,但沈遇安就是抽不出來。他掙了兩下,冇掙動,就不掙了。
“……玻璃。”他說。
“什麼時候?”
沈遇安低著頭,不說話。
商徹等了幾秒,冇等到回答。
他把最後一道疤塗完,鬆開手。
沈遇安飛快地把手縮回去,藏進袖子裡。
商徹把棉簽放下,看著他。
“怕我?”
沈遇安搖頭。
“那躲什麼?”
沈遇安不吭聲。
商徹往後靠了靠,靠在沙發背上。
“沈遇安。”
沈遇安抬頭。
那雙眼睛看著他像一潭水。水裡冇東西,可沈遇安就是覺得自己被那潭水淹著,喘不上氣。
“你知道我為什麼帶你回來?”
沈遇安搖頭。
商徹冇回答。
他就那麼看著沈遇安,看了一會兒,忽然伸出手。
沈遇安整個人往後一仰。
商徹的手停在半空,離他的臉隻有幾寸。
沈遇安看著他那隻手,眼睛瞪得大大的,呼吸都停了。
可下一秒手收了回來,商徹站起身,走到書桌前,拿起電話按了一個鍵。
“叫周醫生來一趟。”
那邊說了句什麼,商徹“嗯”了一聲,放下電話。
他走回沙發前,低頭看著縮成一團的沈遇安。
“一會兒有人來給你看看。”
沈遇安抬頭:“看什麼?”
“身體。”
沈遇安的心又提起來,看身體?看什麼身體?那些人販子看小孩也是先看身體,看牙口,看手腳,看值不值錢。
他猛地站起來。
“我不看。”
商徹低頭看他。
沈遇安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後背撞上書架。書架晃了一下,上麵擺著的一本書掉下來,砸在他腳邊。
他冇管,就那麼盯著商徹,眼睛瞪得滾圓,像一頭被逼到牆角的狼崽子。
商徹冇動。
他就那麼站在原地看著沈遇安,目光很平,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不看就不看,”他說,“坐下。”
沈遇安冇坐。
他靠著書架,渾身繃得緊緊的,隨時準備跑的樣子。
商徹看了他幾秒,忽然歎了口氣。
很輕。
輕到沈遇安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商徹走過去,在他麵前蹲下來。
他蹲下來的時候,比坐著的沈遇安還矮一點。他仰著頭看沈遇安,那雙眼睛裡的深水好像化開了一點,露出底下一點什麼東西。
“沈遇安,”他說,“我要是想害你,剛纔在拳場就不會管你。”
沈遇安的呼吸頓了一下。
“我要是想賣你,現在就不會跟你廢話。”
沈遇安張了張嘴。
“所以,”商徹看著他,“能不能坐下?”
沈遇安看著他,看著他蹲在自己麵前的樣子,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這個人很高。
剛纔站著的時候,比他高出一大截,他要仰著頭才能看見那個人的臉。
可現在這個人蹲在他麵前,比他矮,要仰著頭看他。
沈遇安從來冇見過哪個大人這樣。
他慢慢坐下去,坐在地上。
商徹冇動,還是蹲在他麵前。
“我……”沈遇安開口,嗓子發堵,“我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就是控製不住。”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