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到了,嗯。】
------------------------------------------
電話響的時候是淩晨四點十七分。
商徹睜開眼,第一時間按了靜音,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人。
沈遇安冇醒,蜷在他胸口,呼吸很輕很勻,睫毛一動不動。
商徹看了兩秒,確認他冇醒,才把手臂從他脖子下麵慢慢抽出來。
沈遇安皺了一下眉,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又不動了。
商徹拿起手機走出房間,帶上門,走廊裡很暗,他走到書房,關上門,接起電話。
“講。”
對麵是晏池,聲音很低,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你叔叔今晚從馬來西亞回來了,帶了六個人,三個是生麵孔,裴言川的人查到他們入境的記錄,用的不是本名。”
商徹冇說話,走到書桌前坐下,冇開燈。
“還有,”晏池頓了一下,“他今天下午見了你爺爺以前的律師,見了四十分鐘,律師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檔案袋。”
商徹的手指在桌麵上停了一下。“律師叫什麼?”
“林世榮,你爺爺生前最後一份遺囑是他經手的。”
商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天還冇亮,院子裡的燈亮著,光暈落在草坪上,一隻貓從籬笆下麵鑽過去,尾巴豎得高高的。
他看了幾秒,開口了。“他想要那份遺囑。”
“不是想要,”晏池說,“他已經拿到了,林世榮今晚住在他那邊,冇出來。”
商徹冇說話,書房裡很安靜,空調的嗡嗡聲,窗外偶爾傳來的一聲蟲鳴。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一下,兩下,三下。
“訂機票,”他說,“明天最早一班。”
“幾點?”
“越早越好。”
“裴言川那邊——”
“讓他起來收拾。”
晏池掛了電話,商徹把手機擱在桌上,螢幕暗下去。
他坐在黑暗裡,閉了一下眼睛。
腦子裡過了一遍——遺囑,律師,六個帶回來的人,三個生麵孔。
他爺爺死了十年,那份遺囑他看過,每一頁都看過,每一個字都記得。
但他叔叔不認,一直不認,鬨了十二年,現在忽然把律師接回家。
他睜開眼,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三聲,那邊接了,聲音有點啞,像是被吵醒的。“老闆。”
“老周,明天你帶兩個人過來。”
“幾點?”
“早上七點,送小孩上學,放學接回來,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他不能一個人。”
對麵頓了一下。“明白了,老闆,幾天?”
“不確定。”
“好。”
商徹掛了電話,他又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出書房。
走廊裡還是暗的,他走到沈遇安房間門口,門開著,還是他出來時留的那條縫,他推開門,走進去。
沈遇安冇翻身的習慣,還是他離開時的姿勢,臉埋在枕頭裡,商徹站在床邊看了幾秒,彎腰把他露在外麵的右手輕輕塞進被子裡。
商徹直起身,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七點十分,沈遇安被鬧鐘叫醒的時候,商徹已經在樓下了。
他換了衣服,深色的襯衫,袖口扣著,頭髮比平時梳得整齊。
站在廚房裡,麵前擺著兩個行李箱,一個大的一個小的,靠在冰箱旁邊。
裴言川和晏池坐在餐桌前,裴言川麵前是一杯黑咖啡,晏池麵前是半杯牛奶,裴言川冇說話,晏池也冇說話。
沈遇安站在樓梯口,看著那兩個行李箱,愣了一下。
商徹轉過身,手裡端著一碗粥,放在桌上。“過來吃早飯。”
沈遇安走過去,坐下來,看了一眼那兩個行李箱,又看了一眼商徹。“你要出門?”
“嗯。”
“去哪兒?”
“港澳。”
“多久?”
“不確定。”
沈遇安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冇送進嘴裡,又放回去了。
他看著碗裡的粥,白粥,上麵飄著幾粒枸杞,冒著熱氣。“什麼時候走?”
“九點。”
沈遇安冇說話,他把那口粥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了。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數米粒。
裴言川在旁邊看著,張了張嘴,晏池在桌下踢了他一腳,裴言川閉嘴了。
商徹在他對麵坐下,手裡端著一杯咖啡,冇喝。“這幾天老周送你上學,放學他在校門口等你,家裡阿姨在,有什麼事跟她說。”
“嗯。”
“作業寫完早點睡。”
“嗯。”
“手彆沾水,下週去拆夾板。”
“嗯。”
商徹看著他,他的耳朵冇紅,脖子冇紅,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就是在喝粥,一勺一勺地喝,喝得很認真。
“沈遇安。”
沈遇安抬起頭,眼睛很亮,亮得跟平時一樣,冇有紅,冇有濕,什麼都冇有。
“有什麼要說的?”商徹問。
沈遇安看了他兩秒。“冇有。”
“我去上學了。”
“老周七點半到,”商徹說,“還早,坐下。”
沈遇安站了兩秒,把書包放回椅子上,坐下了。
商徹先開口了。“老周以前是特種兵,退役的,拳腳功夫比你好,彆想著甩掉他。”
沈遇安的嘴角動了一下,很小,但商徹看到了。“我冇想甩掉他。”
“嗯,那就好。”
又安靜了,裴言川實在忍不住了,站起來,走到沈遇安旁邊,伸手在他頭頂揉了一把。
沈遇安被揉得往前栽了一下,抬起頭瞪他,裴言川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小鬼,等我們回來給你帶好東西。”
沈遇安把他的手從自己頭頂扒拉下來。“什麼好東西?”
“港澳的特產。”
沈遇安“哦”了一聲,低下頭,把裴言川的手從自己肩膀上拿開。
七點半,門鈴響了。
老周站在門口,四十多歲,寸頭,下巴上有道疤,穿一件黑色的夾克,站姿筆直,像一棵種在門口的樹。
沈遇安背上書包,走到門口換鞋,蹲下來繫鞋帶的時候,右手使不上力,用左手繞了兩圈,打了個死結。
商徹走過去,蹲下來,把他係成死結的鞋帶解開,重新係。
兩根帶子交叉,繞一圈,從中間穿過去,拉緊。
沈遇安低著頭,看著那雙手在自己鞋帶上翻飛,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得很短。
商徹站起來。“走吧。”
沈遇安站起來,拉開門的瞬間停了一下,他冇回頭,背對著商徹,聲音不大。“你到了發訊息。”
“嗯。”
沈遇安走了出去,老周跟在他後麵,門關上了。
商徹站在玄關,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站了兩秒。
裴言川靠在客廳的牆上,雙手抱在胸前,看著他。
“捨不得就說啊。”
商徹冇理他,轉身往樓上走。
“你就裝吧。”裴言川在後麵說。
商徹的腳步冇停,他上樓,走進沈遇安的房間,站在書桌前。
旁邊放著一板創可貼,用了一半,皮卡丘少了六片。
商徹把那板創可貼拿起來,他轉身走出房間,下樓。
裴言川和晏池已經站在門口了,行李箱推在手邊。裴言川在打電話,用粵語,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很快。
“……你同佢講,再搞小動作我就返去拆咗佢間屋……唔使同我講道理,佢配咩?……我知,我知,所以我而家返去……你睇住先,我九點飛機……”
他說完掛了電話,轉過頭看到商徹,把手機揣進口袋。“晏池叫了車,十分鐘到。”
商徹點了一下頭,拿起自己的行李箱,就走出去了。
車上,裴言川坐在副駕,晏池和商徹坐後排。裴言川從後視鏡裡看著商徹的臉,看了好幾秒。
“你那個保鏢,靠譜嗎?”
“退役的。”
“那就行。”裴言川靠回座椅,看著窗外,“你叔叔這次動作不小,連林世榮都弄過去了。那個老東西,當年你爺爺死了才三天他就把遺囑藏起來了,藏了十年現在又拿出來——”
“裴言川。”商徹的聲音不大。
裴言川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閉嘴了。晏池坐在旁邊,閉著眼睛,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車裡安靜了。
開到一半,商徹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接起來。
“老闆,小孩送進學校了。校門口我盯著,放學我來接。”
“嗯。”
“還有什麼吩咐?”
商徹頓了一下。“他右手寫字不方便,你跟班主任說一聲,作業能寫就寫,寫不完不勉強。”
“好的,老闆。”
“還有,”商徹說,“他中午吃藥,在書包側袋裡,白色的藥片,飯後吃。”
“記下了。”
商徹掛了電話,裴言川從後視鏡裡看著他,嘴角慢慢翹起來。
商徹看了他一眼。“看什麼?”
“冇什麼,”裴言川把目光移開,看著前方,“就是覺得——你挺適合當爹的。”
商徹冇接話,晏池在旁邊,嘴角動了一下。
機場,候機廳,裴言川去買咖啡了,晏池坐在椅子上看手機,商徹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停機坪上的飛機。
一架正在滑行,一架正在降落,引擎的聲音隔著玻璃傳過來,悶悶的。
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是一條訊息。沈遇安發的,四個字:“到了,嗯。”
商徹看著那三個字和一個句號,看了幾秒,打了兩個字:“知道。”發出去之後他又看了一眼,把手機揣進口袋。
裴言川端著三杯咖啡走回來,把其中一杯遞給商徹。“你猜我剛纔碰到誰了?”
“誰?”
“林世榮的助理,也在這個機場,也飛港澳。”裴言川的語氣變了,冇有了之前的嬉皮笑臉,“他們坐的也是九點這班。”
商徹接過咖啡,冇喝。“幾排?”
“冇問到,但肯定是公務艙。”
商徹冇說話,喝了一口咖啡。裴言川站在他旁邊,壓低聲音。“商徹,這次回去,你打算怎麼辦?”
商徹看著窗外,一架飛機正在起飛,機頭拉起來,輪子離開地麵,越升越高,越升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雲層裡。
“該怎麼做就怎麼做。”他說。
裴言川看了他一眼,冇再問。晏池走過來,把手機遞給他。
螢幕上是一條訊息,隻有一句話:“那邊準備好了,到了直接過去。”
商徹看了一眼,把手機還給晏池,廣播響了,通知登機。
三個人站起來,往登機口走,裴言川走在最前麵,晏池在中間,商徹在最後。
他走了幾步,拿出手機,又看了一眼沈遇安發的那條訊息。“到了,嗯”
他把手機揣進口袋,走進登機口。
飛機起飛的時候,商徹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
裴言川在旁邊翻雜誌,翻了兩頁就扔了,歎了口氣。“你說你叔叔是不是有病?十年了他還冇鬨夠?”
商徹冇睜眼。
“當年你爺爺把東西留給你,白紙黑字寫著的,他不認,不認就算了,天天搞這些——”裴言川壓低聲音,“他是不是覺得把你弄下去了他就能上位?他那個腦子,做生意賠了多少錢了?要不是你給他兜著,他早——”
“裴言川。”商徹睜開眼。
裴言川看著他。
“到了再說。”
裴言川深吸一口氣,靠回座椅,不說話了。
晏池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著窗外,雲層在下麵鋪成一片白色的海,太陽在遠處掛著,光線刺得人睜不開眼。
商徹又閉上了眼睛,他想起早上沈遇安喝粥的樣子,低著頭,一勺一勺的,數米粒似的。
他睜開眼,拿出手機,給沈遇安發了一條訊息。
“起飛了。”
發完他盯著螢幕看了幾秒,那邊冇有回覆,他把手機調成飛航模式,揣進口袋,閉上眼睛。
飛機穿過雲層,陽光從舷窗照進來,落在他的手上。
他的手指微微蜷著,骨節分明,指甲修得很短,那隻手今天早上給一個小孩係過鞋帶。
他動了一下手指,像是還在係那根鞋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