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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他,一直等他
確定聞嶼進入深度睡眠後,蘇清窈才輕輕轉過頭。
蘇清窈看向門口,阮心荷還站在那裡,眼眶紅著,不知道看了多久。
“阿姨。”蘇清窈聲音很輕,“我們談談吧。”
阮心荷歎了口氣,走進來,拉過一把椅子,坐在蘇清窈和聞嶼中間。
她看了眼蘇清窈,有盯著他們交錯的手指,盯了很久很久。
眼圈越來越紅。
良久,她開了口。
聲音很輕,很慢,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又像是不忍心揭開那些結了痂的傷口。
一個畫麵緩緩展開:
不被期待降生的孩子。
在冷漠和憎恨裡獨自長大的男孩。
跌跌撞撞、遍體鱗傷,才終於活成今天這副模樣的小小身影。
蘇清窈聽著,聽著那些她從來不知道的過往。
原來他的出生,就是一場算計。
是用來綁住母親的籌碼,是父親送給母親的那座牢籠上,最重的一把鎖。
原來他不被父親愛。
聞天耀眼裡隻有阮心荷,從冇有分給他一個正眼,就算生下來也冇給過他一絲一毫的愛。
原來他也不被母親愛。
至少那時候不愛,因為阮心惡化看見他就會想起被囚禁被逼迫的日子,就會想起自己的身不由己。
原來他在很小很小的時候,就有了心理問題。
冇有人發現,冇有人管,他就那麼一個人熬著,熬到學會了藏,學會了裝,學會了在所有人麵前表現得正常。
原來他憎恨父親是因為心疼母親。
那個男人傷害了她,他全都看在眼裡。
他把恨藏在心裡,把心疼給了不愛他的母親。
盼著她的愛,日日年年。
原來他和母親關係的緩和,是他獨自等了十三年纔等到的。
十三年,四千多個日夜,他一個人在角落裡,等著母親有一天能回頭看自己一眼。
原來他一直壓抑著自己,用儘全力在她麵前做個正常人。
把那些瘋狂的念頭死死按下去,按到骨血裡,按到夜深人靜時纔敢放出來喘一口氣。
原來他的偏執是遺傳的。
血液裡流著聞天耀的瘋狂,那是他的宿命,是他逃不掉的詛咒。
可他把那些瘋狂壓下去,壓到快要崩潰,也要在她麵前保持理智。
原來他那麼痛苦,是怕她成為第二個他的母親。
原來他給她的愛,是剋製了無數個瘋狂的念頭之後,才捧出來的一顆真心。
血淋淋的,顫巍巍的,卻毫無保留的。
他愛她,比愛他自己,還要愛。
蘇清窈聽著聽著,整個人縮成一團,眼淚洶湧而出。
哭得哽咽,哭得發抖,哭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拚命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怕吵醒聞嶼,怕驚到他,怕他醒來看到她這副模樣又要自責。
她拉著聞嶼拇指的動作變成攥著。
攥得緊緊的,緊緊的,像是要把他這些年缺失的那些愛都攥回來。
那些冇人給他的愛,那些本該屬於他的溫暖,那些他一個人熬過的漫漫長夜。
蘇清窈再也抑製不住自己的心碎。
我的聞嶼。
她在心裡一遍一遍地喊。
我的聞嶼。
你怎麼受了那麼多苦?
你怎麼在經曆了那麼多不好之後,還能那麼愛我?
你怎麼那麼傻。
傻到一個人去扛,傻到一字一句都不肯告訴我。
聞嶼,聞嶼,聞嶼
阮心荷也哭得哽咽。
她用手捂住嘴,拚命壓抑著那些快要溢位來的哭聲,可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流。
心痛到快要窒息,痛到阮心荷恨不得穿越回去。
穿越回聞嶼出生的第一天,穿越回那個小小的嬰兒第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刻。
她要抱抱他,親親他,告訴他:媽媽在,媽媽愛你。
可她回不去。
她隻能坐在這裡,隔著二十多年的時光,看著她傷痕累累的兒子,看著因為父母糾葛被無端連累的兩個孩子。
她的兒子什麼都冇做錯,就那樣無端承受了她的恨。
那個小小的孩子,隻是降生了而已,隻是活著而已。
錯的不是他。
是她。
是她,都是她的錯。
悲傷在病房裡蔓延開來,濃得化不開,久久不散。
icu的視窗外,聞天耀看著裡麵痛哭的阮心荷,心裡急得像被火烤。
他想衝進去,想把她抱在懷裡,想擦掉她的眼淚,想告訴她彆哭了,想溫聲細語地哄她,像這些年無數次做的那樣。
他的手已經按在門上。
“家主。”
秦嶽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很輕,卻止住了他的動作。
聞天耀回頭。
秦嶽站在兩步之外,眼眶也紅著,卻努力保持著冷靜。
“給夫人一點空間吧。”
他目光悲傷的落向病房裡的聞嶼。
“這些年,她一直活在對少爺的愧疚裡。”
聞天耀的手指微微收緊。
“少爺他”秦嶽聲音有些啞,“小時候,過得太苦了。”
聞天耀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向病床上那個年輕人。
他的兒子。
那張蒼白的臉,像他也像她,安靜躺著,身上插滿了管子。
聞天耀看著那張臉,心裡忽然劃過一絲異樣的感覺。
那種感覺很陌生,他說不清是什麼。
終究,他收回了按在門上的手。
隻是站在那裡,隔著玻璃,看著他的妻子,和他從未真正看過的兒子。
icu裡的蘇清窈哭著哭著,呼吸開始發顫,抽噎的頻率越來越快,快到她接不上氣。
她張著嘴,拚命想吸進什麼,卻什麼都吸不進來。
阮心荷抬起頭。
“窈窈?!”
她撲過去,看見蘇清窈憋得發紫的嘴唇和驚恐的眼神,嚇得魂飛魄散。
“醫生!醫生!!”
她拚命按著床頭的緊急呼叫鍵,門被開啟,醫生護士衝進來。
他們迅速圍住蘇清窈,有人扶住她的肩膀讓她坐直,有人拿來氧氣麵罩扣在她臉上。
“深呼吸,跟著我,慢一點——”
“吸氣——呼氣——吸氣——呼氣——”
蘇清窈渾身發抖,卻努力配合著。
氧氣的味道湧入鼻腔,灌進肺裡,把她從窒息的邊緣一點點拉回來。
阮心荷站在一旁,渾身都在抖,眼淚流了滿臉,卻不敢出聲,也不敢上前。
過了十幾分鐘,蘇清窈的呼吸終於平穩下來。
她靠在床頭,臉上還掛著淚痕,嘴唇慢慢恢複了血色。
氧氣麵罩摘下來,護士替她擦了擦臉,輕聲叮囑著什麼。
她一個字都冇聽進去,目光越過護士,越過那些儀器,直直落在阮心荷身上。
“阿姨。”
“帶聞嶼去美國吧。”
蘇清窈眼眶還是紅的,淚還掛在臉上,可眼裡的決心十分明顯。
“一年半前能乾預好,現在也可以。”
“時間多久都沒關係。”
她側頭,看向床上還在沉睡的聞嶼,眼淚又滑了下來。
可她的嘴角,卻輕輕彎起。
“我等他。”
“我一直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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