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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師娘做了醋溜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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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來戲班的第十六天,師娘做了一桌子菜。

不是年,不是節,不是誰的生日。就是個普通的禮拜三,日頭照常從東邊升起來,石榴樹上的青皮果子還硬邦邦地掛著,灶房頂上的炊煙照常歪歪扭扭地往天上走。我蹲在井邊洗菜,師娘從灶房裏探出頭,說:“小魚,去鎮上打半斤醋。”

“昨天不是還有嗎?”

“讓你去你就去。”

我拎著醋瓶子往鎮上走。來回四裏地,走到鎮上供銷社的時候,售貨員正趴在櫃台上打瞌睡。我敲了敲櫃台,她抬起頭,從眼鏡片上麵看我一眼,轉身從架子上拿了一瓶醋,往我的空瓶子裏倒了半斤。醋從瓶口流出來的時候,那股酸味衝得我眯起了眼睛。

回來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師娘為啥非要今天打醋?灶房裏的醋還有小半瓶,夠用好幾天的。

等我回到戲班,一跨進院門,就聞見了那個味道。

不是醋味。

是醋溜菜的味道。

醋溜白菜、醋溜土豆絲、醋溜豆芽——師娘把她會做的醋溜菜全做了一遍。灶房裏的熱氣從門口湧出來,裹著酸溜溜的香氣,滿院子都是。我被那股味道嗆了一下,鼻子酸酸的,嘴裏卻開始冒口水。

師傅坐在門檻上,麵前擺著一張小方桌。方桌被搬到院子裏來了,擱在石榴樹底下。桌上擺了四盤菜,中間是一盆白麵饃饃。白麵饃饃。不是摻了紅薯麵的雜麵饃饃,是純白麵的。蒸得鼓鼓囊囊的,頂上裂開十字口,露出裏麵雪白的瓤。

我來戲班快兩年了,吃純白麵饃饃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師娘,今天啥日子?”

師娘從灶房裏端出最後一盤菜,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她的臉紅撲撲的,被灶火烤的,額頭上掛著細細的汗珠子。

“吃菜的日子。”她說。

師傅沒動筷子。旱煙叼在嘴裏,煙灰積了老長一截,他也沒彈。眼睛看著桌上的菜,又不像在看菜。

師兄從西廂房出來,走到方桌前,站住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四盤醋溜菜。白菜、土豆絲、豆芽、還有一盤醋溜茄子。茄子切成了滾刀塊,在油裏煎過,表麵有一層焦黃的殼,泡在醬色的醋汁裏,上麵撒著幾顆蔥花。

師兄的筷子停在半空。

那個停頓很短。

短到師傅可能沒注意到,小滿肯定沒注意到——她正伸著筷子夾土豆絲呢。但我注意到了。我就坐在師兄對麵,跟上次吃餃子的時候一樣。他的筷子在醋溜白菜上方停了一下,不是猶豫,是像被人忽然按住了。

然後他夾了一筷子白菜。

放進嘴裏。

嚼了。

喉結上下動了一下,把嘴裏的東西嚥下去。然後筷子又伸出去,夾了第二筷。

師傅這纔拿起筷子。

“吃吧。”

那一頓飯吃得安安靜靜。小滿想說話,被師娘一個眼神壓回去了。石榴樹上的麻雀跳來跳去,啾啾叫著,沒人趕。黃狗趴在桌子底下,尾巴一下一下掃著地,等著掉下來的吃食。

師兄吃了很多。

三碗菜,兩個饃饃。他把醋溜白菜的湯澆在掰開的饃饃上,讓湯滲進去,然後一口一口吃。吃得慢,每一口都嚼很久。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在嚼什麽嚼不爛的東西。

師傅給他夾了一筷子茄子。

“多吃點。恁師娘做的醋溜菜,方圓二十裏找不出第二家。”

師兄點了點頭。

又點了點頭。

他沒有說話,嘴裏塞著饃饃。但我看見他的眼睛紅了。

不是哭。眼淚沒有掉下來。就是眼白的地方泛出一層很淡的紅,像墨滴進清水裏,還沒來得及化開。他低了一下頭,再抬起來的時候,那層紅已經被他收回去了。

師娘站起來,說灶房裏還有湯,轉身進去了。

我跟進去端湯。

灶房裏,師娘站在灶台前,背對著我。湯鍋咕嘟咕嘟冒著泡,白氣把她的背影弄得模模糊糊的。她沒有盛湯,兩隻手在圍裙上擦著——跟師兄第一次唱《南陽關》那天一樣,擦了又擦。

“師娘,湯好了嗎?”

“好了。”

她拿勺子盛湯,手很穩。盛到碗裏,端起來,轉身遞給我。臉上帶著笑,眼睛眯成一條縫。但我看見她圍裙的邊角被她攥皺了,皺巴巴的一團,像一朵被揉過的花。

我沒問。

端著湯出去了。

吃完飯,師兄洗碗。

他蹲在井邊,袖子挽到小臂以上,露出兩截曬黑了的手臂。井水打上來,嘩地倒進盆裏,濺起的水珠落在他的褲腿上。他一隻一隻洗,洗得很慢。碗沿、碗底、碗外麵、碗裏麵,每一處都洗到。洗幹淨的碗摞在旁邊,整整齊齊的。

我蹲在他旁邊,幫他過清水。

“師哥。”

“嗯。”

“你以前吃過醋溜菜嗎?”

他手裏的碗停了一下。碗沿上的水珠往下滾,滾到他的手指上,又順著手指滴進盆裏。

“吃過。”

“誰做的?”

碗洗完了。他把最後一隻碗摞上去,在褲腿上蹭了蹭手。井邊的青苔被水打濕了,顏色深了一層,像一塊舊綠布。風從院牆外吹進來,帶著莊稼地裏幹玉米葉子的味道。

“一個故人。”

他站起來,把盆裏的水往石榴樹根上一潑。水滲進土裏,留下一片深色的濕痕。濕痕慢慢往外洇,洇到石榴樹的樹幹邊上,停了。

“醋溜白菜,”他說,聲音很輕,“是他最喜歡做的菜。”

他。

不是她。

我愣了一下。想問,又沒敢問。師兄已經把盆扣在井沿上,甩了甩手上的水,往西廂房走了。走路還是沒聲音。

那天晚上,我起夜的時候又看見了燈。

西廂房的窗戶亮著。煤油燈的光從窗紙裏透出來,黃黃的一小團。我站在廊簷下,聽見屋裏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不是說話,不是腳步,是木頭和木頭碰在一起的聲音。像箱子被開啟了,又合上。

燈滅了。

月光重新落下來,把院子照得白花花的。石榴樹的影子鋪在地上,枝枝杈杈伸出去,像一張攤開的舊地圖。

我回到屋裏,躺在被窩裏,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師娘做了一桌子醋溜菜。師兄吃了很多。師兄眼睛紅了,但沒哭。師兄說,醋溜白菜是“他”最喜歡做的菜。那個“他”——是趙九聲嗎?

師傅說過,趙九聲是山西人,唱須生的。死了好多年了。

死人不會做菜。

但活人會把死人的菜做給另一個活人吃。

我把被子蒙在頭上,翻了個身。窗外的月光從被子的縫隙裏漏進來,細細的一道,落在枕頭邊上。我伸出一根手指,把那道月光按住了。涼涼的,按不住。手指一抬,月光又落回原處。

有些東西就是這樣。你以為按住了,其實它一直在那兒。

第二天早上,我去灶房幫師娘燒火。

師娘在切菜。蘿卜。不是醋溜菜,是燉蘿卜。她把蘿卜切成滾刀塊,刀起刀落,又快又穩。蘿卜塊大小均勻,擺在案板上,像一排等著上台的小兵。

“師娘。”

“嗯。”

“昨天為啥做那麽多醋溜菜?”

刀停了。

隻是一下。然後繼續切。蘿卜在刀下分開,發出一聲一聲脆響。

“你師哥瘦了。”

“瘦了就要吃醋溜菜嗎?”

師娘把切好的蘿卜攏進盆裏,端起來往鍋裏倒。刺啦一聲,熱氣騰起來,把她的臉遮住了。

“醋溜菜開胃。”她說。

我沒再問了。

火燒旺了,灶膛裏的火苗舔著鍋底,紅通通的。我往灶膛裏塞了一根劈柴,火星子濺出來,落在我的褲腿上,燙出一個小小的洞。我趕緊用手拍滅了。

師娘回過頭看了一眼。

“燒火都燒不好。跟你師哥學學。”

“師哥會燒火?”

“他啥都會。”

啥都會。修鑼、唱戲、走路不出聲、半夜不睡覺。還有一個死了好多年的人,教他做醋溜白菜。

我把劈柴往裏推了推,看著火苗把它吞掉。木柴在火裏劈劈啪啪響,像在說很多很多話,但人一句也聽不懂。

院子裏,師傅的梆子響了。緊跟著是師兄吊嗓子的聲音,從低到高,一個字一個字往上翻。聲音越過灶房的屋頂,越過石榴樹的樹梢,往更高的地方走了。

師娘停下手裏的活,側著頭聽了一會兒。灶火映在她臉上,紅紅的,暖烘烘的。

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輕,像水麵上的漣漪,一蕩就平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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