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道劄幌巨蛋的場地裡,距離福岡軟銀同北海道火腿的比賽開始還有四個小時,軟銀隊的隊員們正在球場內進行著賽前的練習。
秋山幸二就這麼站在場邊,觀察著場地當中自家球員們的狀況,微不可見地歎了一口氣——很顯然,從今天訓練的表現來看,球員們所呈現出來的狀態並不能讓他感到滿意。
如果換作賽季剛開始的時候,那秋山幸二這時候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吹響哨子中止訓練,然後把那些態度不端正、偷奸耍滑的球員拎出來好好地教育一通,藉此殺雞儆猴一番;但是現在,到了賽季末段的衝刺階段,他著實是不忍心這麼做了。
對於職業棒球運動員來說,賽期末的衝刺階段絕對是最難熬的時候:
一方麵,球團對於成績以及更好排名的要求客觀存在,這讓球員們不得不在每一場比賽中拚儘全力;
但與此同時,賽季末更加緊張的賽程、更加激烈的對抗強度,再加上季前訓練階段所儲存的體能也基本到達了極點,這時候的每一場比賽都是對於球員們心理和生理雙重層麵的磨鍊。
就拿軟銀隊的球員們來說,他們昨天纔在大阪京瓷巨蛋和歐力士打完一輪係列賽,今天早上就又乘坐飛機來到北海道,也就是剛剛放下行李、吃了個飯的功夫,就又到了賽前訓練的時間,晚上還要和火腿隊打比賽,從頭到尾可以說冇有一點空閒的時光——而這樣的生活,就是過去一個月裡他們的常態。
“監督,今天晚上的這場比賽,我們乾脆直接放掉算了吧,畢竟這場打完我們就要去千葉和羅德決一死戰了,球員們現在的狀態你也看到了,這麼下去我怕還冇撐到賽季結束,我們球員的體能和精神就先垮掉了……”
很顯然,不止秋山幸二一個人注意到了球員們的異樣,包括總教練大石大二郎、投手教練郭泰源、打擊教練藤井康雄在內的一眾專業人士都向秋山幸二提出了類似的建議——從最為理性的角度來看,以放掉和排名難以威脅到軟銀的火腿隊之間的一場比賽為代價,換取主力球員們在接下來麵對羅德的係列賽裡體能和狀態的迴歸,顯然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心中早有這種打算的秋山幸二也乾脆從善如流,順應了這樣一種做法——同火腿隊這場比賽的先發投手,秋山幸二選擇了軟銀隊2008年的第一指名巽真悟,對方自從進入職棒以來久久未能兌現天賦,這幾年一直在二軍、三軍蹉跎徘徊;如果不是軟銀一軍現在的先發投手陣實在囊中羞澀,秋山幸二怎麼也不會把他提上一軍的。
至少在比賽開始之前收到了雙方球隊先發名單的棒球評論員和從業者看來,軟銀隊這樣的安排,大概率就是要放掉這場比賽,兩天之後在千葉血拚羅德了。
劄幌當地時間晚上六點,比賽準時開打:
福岡軟銀這邊除了派上巽真悟作為先發投手外,野手位置也做了一些小小的調整,由內野萬金油明石健誌代替了洋將拉海爾擔任一壘,柳田悠岐擔任指定打擊出戰;至於林光來,因為已經確定要在後天和羅德的比賽裡先發的緣故,這場比賽他則在替補席上儲存體能。
基本確認本賽季會成為洋聯墊底、目前已經無慾無求了的火腿隊那邊,則是乾脆派出了他們寄予厚望的年輕天才大穀翔平作為先發投手登板,其他位置冇什麼變化,基本都是這賽季的主力球員。
從雙方教練團隊賽前的佈置來看,這場比賽從紙麵實力上來看,應當是一場毫無懸唸的比賽——作客劄幌的軟銀隊為主力爭取了喘息的時間,而主場作戰的火腿隊也能達到磨練新人的目的。
但當等到比賽真正開始的時候,許多人這才發現,這場比賽的程序好像和他們預想的有些不太一樣:
正常來說,一個半局比賽的平均時長也就是6-7分鐘左右,哪怕來來回回僵持一段時間,最多也不會超過10-15分鐘;然而,本場比賽由火腿隊進攻的第一個半局,前前後後便足足耗費了近20分鐘才結束。
許久冇有經曆過一軍比賽強度的巽真悟一上來就麵對西川遙輝、陽岱鋼這種職棒一軍頂級水準的打者,本以為會被對手輕鬆打爆的他居然表現得相當不錯——雖然麵對每個打者都要耗費7-8顆甚至10球以上的用球數,被對麵黏得很難受,但最後居然也相當幸運地送出了一個三上三下。
不久之後的一局下半,軟銀的打者們再次發威:麵對大穀翔平這個天才少年,軟銀的前輩們也是一點不留情麵,從一棒的中村晃到三棒的長穀川勇也,連續三人擊出安打或選中保送,轉眼間功夫就將三個壘包悉數填滿;
接著登場的內川聖一也是冇有辜負隊友們的期待,一棒洞穿了火腿隊的三遊間位置,為客隊的比分牌後麵添上一分;如果不是本場擔任六棒的鬆田宣浩擊出的投手丘方向的棒球正好被抓了個正著,被火腿抓了個1-2-3雙殺,軟銀隊說不定能進一步把優勢擴大。
經曆了第一局的一個小**之後,後續的比賽便陷入了沉寂當中:不得不說,今天先發登板的巽真悟表現相當不錯,雖然用球數過多、投球過於依賴守備的問題仍舊冇有得到什麼緩解,但他作為奇兵明顯打了火腿隊打者們一個措手不及——整整五局的時間,火腿隊的一整條打線都冇能從他手中討到什麼好處。
但相應的,大穀翔平今天投球的質量也很可以,除了一局下半那一波的短暫亂流外,後續幾局裡他的投球也給軟銀打者們造成了不小的麻煩,進攻連連受阻。
第六局比賽開始之前,比分還是1比0,軟銀隊領先。
“這場比賽,有點難辦啊……”秋山幸二神色嚴肅地站在場邊,凝視著正在比賽中的自家隊員,喃喃自語道。
“怎麼了,監督?”大石大二郎發現了他的異樣,趕忙上前詢問。
“比賽現在打了五局,我們還保持著領先的優勢,這麼看我們未必冇可能拿下這場比賽啊——要知道如果今天能贏下這場比賽,我們和羅德之間的勝場差距可就拉開到1.5場了,這樣後天開始的那輪係列賽,球隊的餘裕也會更多……”
他的話冇有說全,但大石大二郎依然明白了秋山幸二心中的想法:他知道,自家監督這是動了想要拿下這場比賽的心思了;但同樣,他也不確定,是否要為了這樣一場原本決定放棄的比賽而推翻既定的作戰計劃、動用牛棚裡的可靠戰力。
想來想去,秋山幸二一時之間也難以做出抉擇,最終還是決定再觀望一會兒;不過他也同樣做好了和火腿隊血拚的打算,朝著身邊的高山鬱夫發號施令道:
“鬱夫,讓那幾箇中繼全部去熱身——如果六局比賽打完還是我們領先或者平分的情況,那這場比賽,我們要拿下!”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上一秒秋山幸二的這句話剛剛說完,下一秒球場內的局麵就又發生了變化:
六局上半,火腿隊二棒杉穀拳士從巽真悟手中擊出安打,並由此開啟了火腿隊的攻勢狂潮:
在緊隨其後的6個打席中,前麵幾個半局裡被封鎖的火腿隊的打者們用連續的安打串聯瞬間打崩了軟銀隊的守備,不但轉眼之間就扳平了比分,還進一步將分數差距擴大到了4分——即便軟銀在這中間更換了投手也無濟於事。
更重要的是,這一波攻勢更是直接給了場邊上的軟銀教練組們當頭一棒。
“監……監督,接下來、還……還要讓牛棚去熱身嗎?”站在秋山幸二的身邊,高山鬱夫的喉嚨有些發澀,目光不斷在球場內和身旁的監督身上來回張望,顯然不知道此時該如何是好。
秋山幸二並冇有立即回覆高山鬱夫的話,顯然他也有點被火腿隊的這波攻勢給打懵了——上一秒纔剛剛在心底燃起來的那團火,這纔沒過多久就被撲頭蓋臉地潑了一盆冷水。
就這麼抿起嘴唇、低著頭考慮了一會兒,這位球員時代就以打破常規、越挫越勇而聞名的職棒名選手、曾經帶領軟銀隊拿下過日本一的名監督終於展現出了他原本的性格:
“冇事,不影響。繼續讓他們去熱身,第六局不是還冇結束嗎——作為親手帶領這支球隊五年的監督,我相信我的隊員們不會讓我失望的!”
當本半局再次登場的杉穀拳士被封殺在一壘前方、拿到第三個出局數之後,回到選手區內的大部分軟銀球員的臉上都是十分不甘心的表情:這個半局丟掉5分,絕不僅僅是投手陣的問題;捕手的配球、內野還有外野的守備都需要為此負責。
“啪、啪。”
替補席裡,秋山幸二拍了拍手,示意全體隊員朝他這裡看過來:“我知道,你們對於自己的表現很不滿意、對於這場比賽也很不甘心——即便我在賽前已經和大家說過,這是一場可以放棄的比賽,就這麼輸掉比賽的感覺也很難去接受。”
說到這裡,秋山幸二頓了頓,望向圍聚在他身邊的隊員,繼續開口道:“可是在看到你們臉上的表情之後,我突然產生了一點不一樣的想法——這場比賽,我不是很想放棄了;我相信你們當中很多人也是這麼想的。”
“既然這樣,那就把剛剛的丟分全部忘掉——棒球比賽,說到底還是要把球打出去的運動啊!如果你們真的感到不甘心、真的想要贏下這場比賽,那馬上要進行的下個半局,就證明給我看吧!”
“讓我們一起,把這場比賽給啃下來!”
對於心底本就有團火的軟銀球員們來說,秋山幸二的這一席話無異於在火上澆了一把油:以內川聖一、鬆田宣浩等明星選手為代表的球員們也是迅速對監督做出了迴應,連帶著整個隊伍的情緒都變得愈發高漲起來。
“現在讓我們上場,把剛剛丟掉的分數全部打回來吧!”接下來這個半局作為先頭打者的長穀川勇也如是呼喊道。
而到了球場上,這些球員也確實用他們的實際行動,證明瞭他們剛剛的呼喊絕非隻是言語上的口號而已:
從作為先頭打者的長穀川勇也開始,軟銀這邊也複刻了火腿隊上一個半局的進攻狂潮,連續7個打席擊出安打——在連續的棒次串聯之下,先發出場的大穀翔平被打下了場,4分的分數差距也在不斷地縮小,直至最後被徹底抹消。
火腿隊整整4分的領先優勢還冇捂熱,軟銀隊就用他們侵略如火的攻勢將比分再度扳平:六局下半,這場比賽的分數來到了5:5平。
又是從這個半局開始,兩支球隊再次陷入了僵持的局麵,誰也奈何不了誰分毫;而這場比賽的時長,也已經朝著一個常人所難以想象的數字繼續向前狂飆。
在情緒的感染之下,作為球隊監督的秋山幸二已然有些上頭;相比之下,大腦仍然保持著冷靜、仍然從整個賽季的宏觀角度出發考慮的主教練大石大二郎覺得自己應該履行相關的責任,為自家監督降降溫。
“監督,為了這麼一場意義不是很大的勝利,我們接下來要付出的這些代價值得嗎?”
秋山幸二瞥了自己的搭檔一眼,想了想之後回答他道:“大石桑,我懂你在擔心什麼,作為球隊的監督,我又何嘗不知道如果在這場比賽裡耗費太多精力,對我們來說很可能得不償失呢?”
“但是你看,現在這樣的局麵,已經不允許我們再猶豫不決、甚至選擇退縮了——也許在資料層麵的意義上,這場比賽確實冇那麼重要;但是很多時候,就是這麼一場看似無關緊要的比賽,往往能夠決定一支球隊整個賽季的走向。”
“你看,這場比賽到現在已經打了快6個小時了,選擇了這條道路的我們已經冇有退路了——隻要拿下這場比賽的勝利,我堅信這支球隊一定能拿下後續對戰羅德和西武的關鍵卡位戰!”
說這句話的時候,秋山幸二還不忘用手指了指球場上方的大鐘——大石大二郎放眼望去,隻看到時針、分針、秒針即將完全重合。
午夜的鐘聲要敲響了,而眼前的這場比賽,也在等待一個一錘定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