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穀翔平的目光注視著甲子園球場外野的計分牌,眼神中流露出些許的迷茫。
巨大的看板上,切實地記錄著球場上的比分:
花捲東(岩手)0:5早稻田實(西東京)。
比賽開始之前,雖然一直堅信自己的球隊有能力扮演下克上的角色,但其實他也已經做好了輸球的心理準備——隻不過出乎大穀翔平意料的是,這場比賽他們花捲東、居然會這麼……這麼的——
這麼的毫無還手之力。
是的,他們被早實、被林光來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第二局的那支三壘安打和隨後的不死三振,就好像是潘多拉魔盒的鑰匙一般,花捲東的球員們被從魔盒當中釋放出來的“怪物”打得丟盔棄甲,宛如一群散兵遊勇。
比賽的場麵同雙方硬實力上的差距,絕對不僅僅是這明麵上的4分,而是從進攻到防守、全方位的差距。
大穀翔平是一個驕傲的人,他的驕傲源自於對自身天賦和實力的自信——但現在,他也有些開始懷疑自己了。
在進入高中之前,至少在大穀翔平自己看來,自己和林光來絕對是同一水平的球員;而現在,二者之間的差距好像越來越大了。
“是我退步了嗎?還是說,是林進步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即便我也付出了全部的努力,卻還是追不上他的地步嗎?”
大穀翔平低下頭,在心中這樣來回地質問著自己,想要得到問題的答案——
除了他自己,冇有人能夠給出回答。
片刻之後,大穀翔平低垂下去的頭再次抬了起來:和之前不同的是,他眼神當中的迷惘已經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堅定、除了堅定外還有對於勝利的渴望。
也許他們花捲東的實力不如早實、也許現在的自己在實力上也已經落後於林光來——可是這些都是以後才應該去思考的事情、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現在唯一重要的,有且僅有、是且僅是眼前的這一場比賽!
大穀翔平隻知道,在自己的內心最深處,他絕不認為自己的隊伍比對手差、他絕不認為自己的天賦和實力比不上林光來——他想要贏!他想要贏下這場比賽!他想要像自己的前輩一樣,讓全日本看到岩手!讓全日本看到花捲東!
既然如此,他冇有時間、也冇有資格再猶豫、再迷茫下去了——現在這種情況下每一分、每一秒的猶豫,都是對於這場比賽、對於他們花捲東、支援著他們的岩手縣、乃至東北地區的民眾們為了來到甲子園所付出努力的褻瀆。
從替補席的座位上站起來,大穀翔平招呼著身邊的隊友們起身——他們所有人圍成一個圈,手握著手、肩並著肩,用身體所能發出的最大聲音呼喊了出來。
“為了東北!為了岩手!為了那些逝去的靈魂!”
選手區外重新燃起的激情也影響到了他們上方阿爾卑斯看台上的支援者們——作為對球員們的迴應,花捲東的支援者們也重新振作了起來。
響起來的不僅僅是吹奏樂團恢弘的器樂聲,手中拿著應援物的觀眾們也同時整齊劃一地拍起了手,口中則重複著同樣的一句口號:
“加油岩手!加油花捲東!”
球場的氣氛,出現了些許微妙的變化——對於那些比賽嗅覺較為敏銳的人來說,他們能夠感覺到,整座甲子園的氛圍出現了小小的轉向。
觀眾們喜歡看到勝者恒強、強勢衛冕的戲碼;但比起這個,他們更願意為弱勢者加油,看他們在絕境中展開反擊,燃燒青春和熱血,甚至絕地翻盤的大戲。
在這樣的氣氛當中,大穀翔平,再一次站上了投手丘。
這一局,早實的棒次從二棒的真鍋健太開始輪值,就在他信心滿滿地想要承擔起開路先鋒的職責,為球隊開啟局麵的時候,卻發現自己遭到了大穀翔平的猛烈狙擊。
第一球,外角低位滑球,球路精準命中好球區下角——麵對這顆刁鑽的外角變化球,真鍋健太整個人動彈不得,隻得將球放過。
第二球,好球區紅中位的直球,入壘的位置甚至比打擊訓練的喂球還舒服;但問題在於,這球的球速快到真鍋健太根本反應不過來——眼睛勉強能捕捉到棒球的球路,但棒速卻無法與之匹配。
第三球,大穀翔平還是如法炮製,還是一顆樸實無華、除了快之外什麼也冇有的紅中直球,真鍋健太這次倒是揮出了棒,但除了空氣外什麼也冇打到。
僅僅耗用三顆球,大穀翔平就強勢地將真鍋健太淘汰出局,甚至都冇出什麼汗——麵對第三棒的安田權守,他同樣複製了頭個打席的表現,依然是三顆球,依然是快到不講道理的直球,早實的前兩位打者相繼在他麵前折戟。
當林光來再次走進打擊區的時候,甲子園球場再一次沸騰了起來——不同於首次登場時觀眾們對他再次開轟的期待,這一次的歡呼是同時給場上的兩位選手的。
大穀翔平本局以來連續三振的強勢表現,林光來作為打者的爆炸狀態,都讓現場以及電視機前的觀眾們無比期待接下來這一個打席的發展。
主審裁判右手再次指向投手丘,“Play Ball”的宣判聲響起,為這場強投對強打的較量拉開了大幕。
僅僅依靠速度的紅中直球對其他人也許有作用,但在對決林光來的時候,大穀翔平顯然並不認為對方冇有把這種球打出去的能力。
不過,剛剛僅用6顆球便連續三振兩位前段棒次打者,也讓大穀翔平此刻對自己的投球充滿了信心——無論是現在的狀態,還是他心底的驕傲,都不允許自己逃避和林光來的正麵對決。
彎下腰朝著手上抹了抹滑石粉,讓掌心和手指保持乾燥,大穀翔平將手搭上棒球的縫線,感受著手中傳來的,球麵的粗糙質感以及縫線的清晰刻度——這一刻,他覺得自己一定能三振掉林光來!
在幾萬名觀眾的注視下,投手丘上的大穀翔平啟動了,前腳高高抬起之後向前猛然踏步邁出,左腳腳掌堅實有力地紮根在了甲子園的大地上,腰腹以及髖部猛然發力,帶動著上半身向前傾倒,結實有力的手臂如同鞭子般甩了出去,棒球從他指尖竄出,化作一道殘影直射本壘。
“啪——!!!”
棒球一瞬間跨越了投手丘與本壘之間的距離,徑直鑽進了本壘後方蹲捕的佐佐木隆貴的手套當中,發出了巨大的爆鳴聲——如果這是誇張的棒球漫畫,那麼捕手手套的上方,此時應該升起陣陣白煙。
“好球!”
“喝啊啊啊啊啊啊——!!!”
同裁判的好球宣判聲同時響起的,還有來自投手丘上的,大穀翔平握緊拳頭,激動地仰天長嘯——此時此刻,他確實需要這麼一個契機來釋放自己的情緒。
看台上的觀眾們自然也不會吝惜他們的掌聲——對於奮勇拚搏的球兒們如此激動人心的表現,熱烈的歡呼聲和掌聲就是對他們最好的讚美。
本壘旁的打擊區裡,林光來低下頭,眼神鎖定在了自己手中的球棒上麵:剛剛的這顆球,麵對大穀翔平一往無前的氣勢,加上比分領先的客觀局麵,他揮棒的心態確實不如本局開始時候那麼果斷了——這是需要警惕的事情,因為一個丟掉了揮棒勇氣的打者,無論他的技巧再怎麼嫻熟都冇用。
感受著手中球棒的堅實觸感,林光來也發出了一聲低吼,他要求自己忘掉比賽的分數、忘掉球數的情況,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下一顆球上,全力揮棒把球打出去。
接過捕手傳回來的球,大穀翔平深深吸氣,讓激動的心態暫時緩和;很快,同樣流暢的投球動作再次在甲子園球場上演,棒球從大穀翔平手中再次飛出。
“鏘——!!!”
棒球被林光來拉打出了界外,高高地飛上了一壘側的看台上,引起現場觀眾陣陣驚呼聲;分彆站在本壘和投手丘上的兩位當事人則同時撅了撅嘴,顯然都對自己這個打席的表現不甚滿意。
對於林光來來說,這球他揮棒的時機還是稍稍早了一點,冇能夠將球拉打在界內;不然的話,以大穀翔平對這顆球施加的初速,能準確吃中必然是一支長打;
大穀翔平雖然拿到了想要的第二個好球數,但林光來在這個打席第二顆球就跟到了他的球,也讓他感受到了來自對手的巨大威脅——接下來的對決還是不好打,就像是在懸崖絕壁上的舞者一般,稍有不慎便會陷入萬丈深淵。
第三球,內角直球,棒球被破壞出界。
第四球,高位直球,棒球被破壞出界。
第五球,外角滑球,壞球被林光來選掉。
第六球,快速指叉,棒球被破壞出界。
前後連續僵持了好長一段時間,二人卻仍舊冇能分出勝負——這段時間內,雙方可謂使出渾身解數,你來我往、節奏明快的投打對決看得球場內的觀眾們心神澎湃,應接不暇。
連續對決了好幾顆球之後,無論是投手丘上的大穀翔平還是打擊區的林光來,在經曆瞭如此快節奏、高強度的對決之後,二者都默契地選擇退出了投手丘和打擊區稍作休息——但隻要是個明眼人都知道,這隻不過是暴風雨來之前的平靜罷了。
早稻田實業的阿爾卑斯看台上,栗紅色的人浪又一次湧動了起來;趁著這空閒的時間,林光來的專屬應援曲又一次被吹奏樂團奏響——在恢弘的音樂聲響中,少年將球棒高高舉起,朝著投手丘的方向做了一個瞄準的手勢,進入了打擊狀態;在離他不到20米外的投手丘上,同樣高大挺拔的少年將手背到身後,眼神沉靜地望向本壘。
抬腳,伸踏,身體旋轉,手臂甩動。
手臂如同鞭子一般被抽打了出來,棒球從大穀翔平指尖飛出,強勢地衝著好球區當中爆射過去。
抬腳,伸踏,身體旋轉,球棒揮出。
幾乎完全相同的動作機製,黑金色塗裝的球棒緊貼著身體揮出,強而有力地追打到了棒球。
“鏘——!!!”
身體的爆發力不斷湧現,通過臀腿和腰腹傳遞到身體上肢,身體核心被扭轉到極致,擊中了棒球後,林光來的手中傳來劇烈的震感,震得他的雙手發麻。
“林光來!!!這一球——又出去了!!!”
“個人大會第5號本壘打!!!”
“單屆夏甲5支本!大會史上第2人!1985年第67回大會清原和博以來,26年暌違!!!”
在解說激昂的呼喊聲中,林光來雙手握拳高高舉起,麵帶笑容地繞了整個內野一圈,回到本壘後同隊友們熱烈慶祝;投手丘上的大穀翔平臉色有些難看,但這難看的臉色卻不是因為被轟出陽春炮而產生的。
“啊!花捲東這邊,大穀選手好像出現了什麼問題——是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伴隨著解說席和看台上傳來的陣陣驚呼,球場轉播重放了剛剛那個打席的對決:根據慢鏡頭顯示,在剛剛的那個打席裡,為了催動更快的球速,大穀翔平不得不更大地跨步,儘可能用下肢蘊含的能量來催速——也正是這一個動作,很可能觸發了他大腿根部的舊傷。
片刻的檢查過後,儘管鏡頭裡的大穀翔平一直沉默著冇有說話,但花捲東的佐佐木洋監督卻率先作出了迴應:
“換人。”
大穀翔平抿緊了嘴唇,但卻冇有選擇反駁監督的這個決定——就像剛剛監督對他說的一樣,也許這場比賽他們會輸,但他們還有無限的未來;為了眼前的一時逞英雄而影響自己整個生涯既不理智,也是對整個球隊的不負責。
因此,大穀翔平用沉默預設了自家監督的這個決定。
當大穀翔平在隊友的攙扶下,有些一瘸一拐地走下球場的時候,甲子園的觀眾們全體起立,為眼前的這位少年鼓掌;而在他下場後,花捲東很快也步他的後塵,離開了夏季甲子園的舞台。
“比賽結束!”
“結果,花捲東1:8早稻田實,勝者,早稻田實!”
“雙方選手,致意!!!”
“多謝指教!”
“多謝指教!”
結束了常規的賽後致禮環節,林光來從佇列當中走出,來到了花捲東所在的半區,找到了站在佇列旁邊的大穀翔平——對方的臉上還帶著一絲淚痕,顯然是剛剛哭過一次。
朝著大穀伸出了手,林光來對他說道:
“大穀君,精彩的比賽——希望來年的春甲,能有機會同全盛狀態的你再次交手。”
在不斷閃動的鏡頭的包圍當中,兩隻手逐漸重疊,最終緊握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