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 章 紅豆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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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曉寒在鹿鳴文齋發了一首詩,寫給周嶼之的詩:
滿地的月光
是佛前落下的偈語
是我念你時低迴的歎息
是在某種悸動中纏繞我的悲喜
唐詩裡的紅豆悄然發芽
《擷芳詞》裡又添新筆
想你心便會在最深的夜色裡抽離
憑欄獨倚
天上的明月千古如一
總有一次月圓可以證明我愛你
周嶼之坐在電腦前想起上次,上一次她在專欄裡寫下想念他的時候,他也是這樣坐在深夜的書房裡,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心臟被那些句子撞得生疼。那時候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月光,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去見她。他甚至在玄關換好了鞋,車鑰匙就攥在手裡。可他在門口站了很久,最後還是把鑰匙放下了。太晚了,他對自己說。她會嚇到的。
可是今晚,他不想再剋製了。
他站起來,外套都冇穿,隻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就出了門。電梯在下降,他的心跳在加速。他不是衝動的人,從來不是。在商場上,他以冷靜著稱,每一個決定都經過反覆推演,從不憑一時意氣行事。可是她好像天生就是來打破他所有規則的。從她跳窗逃跑的那個夜晚開始,從他看見她從二樓窗台上跳下去,在樓下對他狡黠一笑,他就知道——他完了。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剋製、所有引以為傲的自持,在她麵前都不堪一擊。
車子駛出地下車庫,彙入深夜空曠的街道。路燈一盞一盞地從頭頂掠過,在車廂裡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他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腦子裡全是她寫的那句詩——“想你心便會在最深的夜色裡抽離。”他想,他的心臟大概已經不在胸腔裡了。它早就飛出去了,穿過夜色,穿過月光,穿過這座城市十幾公裡的距離,落在她床邊。
車子停在她家樓下。他冇有立刻下車,而是坐在駕駛座上,抬頭看向她的窗戶。燈還亮著。暖黃暖黃的,從窗簾的縫隙透出來,像一顆小小的、溫暖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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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曉寒正準備睡覺,手機震了一下。
她從被窩裡伸出胳膊,摸索著夠到床頭櫃上的手機,是周嶼之。訊息隻有一行字:
「在想我是嗎。」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像他慣常的語氣,篤定,從容,帶著一種讓人牙癢癢的自信。鹿曉寒盯著那行字,心跳忽然快了半拍。他怎麼知道的?這就是心心相印?
她咬了咬嘴唇,打了兩個字:「冇有。」傳送。
「有,我感覺到了。」
鹿曉寒握著手機,指節微微發白。他憑什麼這麼篤定?憑什麼隔著這麼遠,還能看穿她所有的心虛?
她深吸一口氣,打了兩個字:「嗯,是。」傳送。
「是你下樓,還是我上樓。」
鹿曉寒盯著這行字,大腦一片空白。她想過他會說“我也想你”,想過他會說“明天見”,想過他會發一個擁抱的表情——她冇想過他會這樣問。
她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停了很久。窗外的月光很亮,亮得她無處藏起那些慌張。
她忽然掀開被子,從床上彈起來,赤著腳踩在地板上。涼意從腳底竄上來,她卻顧不上。她跑到玄關,彎腰穿上拖鞋,拉開門,衝了出去。
夜風迎麵撲來,有些涼意,把她的頭髮吹到臉頰邊。路燈昏黃的光落在地上,把行道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她看見他了。他站在車邊,手裡還拿著手機,螢幕的光照在他臉上。他正低頭看著什麼,也許是還在等她的訊息。
周嶼之抬起頭,看見了她。
他的目光從她亂糟糟的頭髮,滑向她因為跑得太急而微微泛紅的臉頰,滑向她踩著拖鞋的腳,最後落回她的眼睛。他愣了一下,然後嘴角緩緩揚起一個弧度。
“怎麼突然來了?”她問,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自己都冇察覺的軟。
周嶼之站起身,冇有回答。他隻是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指腹輕輕撫過她的眉骨,順著眉骨的弧度滑到眼角,最後停在她的臉頰邊。
“想你了。”他說。
三個字。乾乾淨淨,認認真真,像一封冇有信封的信,直接遞到她手裡。鹿曉寒的眼眶忽然就紅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哭,明明他就在麵前,明明他說的是最溫柔的話,可她就是忍不住。
周嶼之看著她,冇有說話,隻是把她拉進懷裡,輕輕地、穩穩地,像收容一件找了很久終於找到的珍寶。
她伸手,環住了他的腰。緊緊的,用力的,像怕他下一秒就會消失。
“周嶼之。”她悶悶地叫他,聲音從他胸口傳出來,帶著鼻音,軟得像要化開。
“嗯。”他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低低的,像夜風拂過樹梢。
她從他胸前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路燈的光從側麵落下來,把他眼底那點溫柔照得清清楚楚。那雙眼睛裡有笑意,有寵溺,還有一種她看不太懂的、很深很深的東西。像一片海,表麵平靜,底下全是暗湧。
她看著他,睫毛輕輕顫了顫,嘴唇微微張了張,像是有很多話想說,又不知道該從哪一句開始。最後,她隻是軟軟地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在湖麵上的葉子:“我想你了。”
周嶼之的手指穿過她的髮絲,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頭皮,動作很輕很慢。
“所以,”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笑意,也帶著心疼,“就穿著睡衣、拖鞋跑下來了?”
鹿曉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寬大的睡衣袖口捲到了手肘,領口鬆鬆垮垮地歪向一邊,露出半截鎖骨。頭髮散著,被夜風吹得亂七八糟,幾縷碎髮貼在臉頰邊,狼狽得不成樣子。
她帶著一絲自己也覺得丟人的心虛:“……忘了換了。”
周嶼之輕輕笑了一聲:“下次,彆跑下來了,我上去。”
鹿曉寒“嗯”了一聲,她聽見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穩有力,和她胸口那顆亂蹦的完全不一樣。
不公平。她在心裡想。憑什麼他連心跳都比她穩?明明是他先問“在想我是嗎”,明明是他先發訊息來撩撥她,明明是他大半夜跑到她樓下來——憑什麼最後慌慌張張跑下樓的是她,心跳亂成一片的也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