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章 自投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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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早上七點五十分,鹿曉寒準時出現在明遠科技28層的前台。
她穿著那套淺灰色西裝套裙,頭髮一絲不苟地紮成低馬尾,臉上的妝淡到幾乎看不出來,卻因為緊張而格外紅潤。
“鹿曉寒?”前台小姐姐覈對了一下名單,“法務部新人對吧?林總監交代過。從這邊直走,B區靠窗的那個工位是你的。”
“謝謝。”鹿曉寒抱著自己的帆布包——裡麵裝著筆記本、水杯和一顆隨時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臟——走向辦公區。
法務部占據了大半個B區。落地窗外是藍天白雲和城市天際線,視野確實好得過分。她的工位很乾淨,一台嶄新的膝上型電腦,一個公司發的馬克杯,還有……一張工牌。
工牌照片是她簡曆上那張證件照。下方黑體字清清楚楚:鹿曉寒 | 法務部 |
“曉寒是吧?”一個乾練的短髮女人走過來,四十出頭,穿著合身的西裝褲裝,“我是林薇,法務總監。歡迎加入。”
鹿曉寒趕緊站起來:“林總監好。”
“坐,不用這麼拘謹。”林薇笑了笑,遞給她一份檔案,“這是新人手冊和本週的工作安排。上午你先熟悉環境,看看公司製度。下午開始跟王哥——就是那邊那位——”她指了指不遠處一個正在打電話的中年男人,“審兩個簡單的采購合同。有問題隨時問。”
“好的,謝謝林總監。”
上午九點半,部門晨會。鹿曉寒被介紹給所有同事——大概十幾個人,大家都很友善地點頭微笑。她禮貌性的打了招呼:“大家好,我是鹿曉寒,請多關照”。
晨會內容緊湊高效,鹿曉寒努力跟上節奏,在小本子上記下密密麻麻的要點。散會後回到工位,她給自己泡了杯濃茶,深吸一口氣,開啟了分配給她的第一個任務——一份關於國內某子公司裝置采購的格式合同審閱。
她很快沉浸進去,指尖在鍵盤上飛舞,不時查閱法規和過往案例,試圖在那些看似標準化的條款裡,找出哪怕一絲潛在的風險點。時間在專注中悄然流逝。
大約一個小時後,辦公室原本規律的鍵盤敲擊聲和低語聲,出現了一陣極其輕微、但訓練有素的人能立刻察覺的凝滯。
緊接著,靠近入口處的一位同事用清晰但不過分響亮的聲音問候道:“周總好。”
這聲音像一枚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
鹿曉寒正琢磨著一個爭議解決條款的表述,聞聲下意識地、毫無防備地抬起了頭。
鹿曉寒的世界在看見那個身影的零點一秒內,驟然縮緊、塌陷、然後轟然炸成一片空白。
大腦在尖叫:是他!酒店門口那個!周嶼之!他怎麼在這裡?!
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乾乾淨淨。她感到手腳冰涼,耳邊嗡嗡作響,林總監早上介紹公司架構時的話後知後覺地浮現在腦海:“……我們直接向周總彙報,周嶼之,公司的創始人兼CEO……”
CEO……周嶼之……明遠科技……
幾個詞像生鏽的齒輪,哢嗒哢嗒地艱難咬合,最終拚湊出一個讓她眼前發黑的真相——她不僅自投羅網,還直接跑到了網中央的蜘蛛麵前報到上班了!
怎麼辦?現在怎麼辦?
跑?
來不及了,他正朝這個方向看過來!
躲?
電光石火間,鹿曉寒展現了人類在極端壓力下可能爆發的潛能。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兒響叮噹之勢,“哧溜”一下從椅子上滑了下去,整個人蜷縮排那張寬敞的實木辦公桌底下。動作之流暢,姿態之隱蔽,如果奧運會設有“職場突發性隱蔽”專案,她此刻的表現足以競爭金牌。
她抱緊膝蓋,屏住呼吸,心臟在胸腔裡玩命敲鼓,咚咚咚,響得她懷疑全辦公室都能聽見。透過桌腿和轉椅輪子之間的狹窄縫隙,她能清楚地看到那雙鋥亮得能照出她此刻狼狽模樣的黑色皮鞋,正不緊不慢地、一步、一步,朝著她的方向……嗯?停下了?
就停在她斜前方,林總監的辦公室門口。
“周總?”林薇的聲音傳來,帶著恰到好處的專業驚訝,“您怎麼親自下來了?有事吩咐我上去就好。”
“剛結束亞太區的視訊會議,順路。”周嶼之的聲音平靜無波,像在陳述“今天天氣不錯”,“想起萊諾專案有幾個資料合規的細節,下來看看你們準備得如何。”
鹿曉寒在桌子底下瘋狂腹誹:順路?總裁辦公室在頂層,法務部在28層,這得是什麼曲折離奇的“順路”才能順到這裡?
“初步方案已經出來了,正準備做內部評審。”林薇彙報,“您要現在過目嗎?”
“不必,你盯著的專案我放心。”周嶼之頓了頓。
鹿曉寒感覺到一道目光似乎掃過了她空蕩蕩的椅子。她把自己縮得更小,恨不得當場變成一張地毯,或者一縷空氣。
“新人都到位了?還適應嗎?”周嶼之像是隨口一問。
“都到了,正在熟悉環境。”林薇回答,聲音裡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那位鹿曉寒……剛纔還在。”她似乎朝空椅子看了一眼。
桌子底下的鹿曉寒頭皮發麻,感覺自己像被探照燈鎖定的越獄犯。
就在她以為下一秒就要被點名“桌底那位同學請出來一下”時,她聽見周嶼之似乎……極輕地笑了一下?
那聲音太短促,太模糊,讓她嚴重懷疑是自己緊張過度產生的幻聽。
“年輕人,初來乍到,四處看看也是常事。”周嶼之的語氣依舊平穩,聽不出任何異樣,“好好帶。尤其是……心理素質好的,抗壓能力強的,不妨多給些有挑戰性的任務。”
鹿曉寒在桌下聽得清清楚楚,每一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她脆弱的神經上。
“是,周總。”林薇應道,雖然她不太明白“四處看看”和“心理素質”有什麼必然聯絡。
“你們忙,不打擾了。”腳步聲再次響起,平穩從容,朝著電梯間的方向逐漸遠去。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聽覺範圍之外,鹿曉寒又像警惕的土撥鼠一樣靜靜等待了漫長的一分鐘,纔敢鬼鬼祟祟地從桌子底下探出半個腦袋。
鄰座的同事王姐正好拿著水杯經過,見狀嚇了一跳:“曉寒?你乾嘛呢?找東西?”
“啊?對!對!筆掉了,剛撿起來。”鹿曉寒抓起手邊一支筆,胡亂比劃了一下,尷尬得想原地去世。
鹿曉寒癱坐在椅子上,感覺自己像剛被洗衣機甩乾過,渾身乏力,臉上火燒火燎。她偷偷環顧四周,幸好,大多數同事都在專注工作,似乎冇多少人注意到她剛纔的鑽桌底下的壯舉。
鹿曉寒,你要冷靜。你不能自亂陣腳。你現在是明遠科技的正規員工,靠實力麵試進來的,不是那個搞砸了惡作劇的笨蛋。你要穩住,隻要你不露餡,就冇人知道那天晚上的人是你。
對,隻要正常工作,不出錯,不引起他特彆注意,時間久了,這事就算過去了。
她端起已經涼掉的花果茶,喝了一大口,定了定神,重新將手指放在鍵盤上。
隻是整個一上午,鹿曉寒都處在一種高度警惕和靈魂出竅的疊加狀態。她的耳朵都像雷達一樣支棱著,對任何靠近B區的腳步聲都異常敏感,眼角餘光總忍不住瞥向辦公區入口的玻璃門。每一次門滑開,她的背脊都會下意識地繃直。
看檔案時,字裡行間彷彿能跳出“周嶼之”三個字;聽會議時,總覺得下一秒那個低沉的聲音就會在身後響起;就連去茶水間倒咖啡,都疑神疑鬼地先探頭偵查一番。
她腦子裡天人交戰:
跑路派: “辭職!立刻!馬上!這是什麼龍潭虎穴自投羅網!等他秋後算賬嗎?現在跑還來得及!”
理智派: “可是……是張院長親自推薦的啊。院長對我那麼好,我要是第一天就跑了,豈不是讓院長丟臉?讓法學院蒙羞?以後師弟師妹們還怎麼來周氏實習?”
僥倖派: “也許……也許他根本冇認出我呢?那天是晚上,燈光又暗,他就看了那麼幾眼。周總日理萬機,每天見那麼多人,哪記得住我這種小蝦米的長相?對!一定是這樣!”
在自我安慰、自我恐嚇、自我懷疑的無限迴圈中,鹿曉寒艱難地熬到了午餐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