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章 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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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與此同時,在城市另一端的明遠科技頂樓總裁辦公室,周嶼之剛剛結束一個冗長的跨國會議。他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習慣性地拿起私人手機,指尖劃過螢幕,點開了置頂的那個頭像的朋友圈。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張擺盤精緻、琳琅滿目的美食照片。他的目光在上麵停留了一秒,心想:胃口倒是不錯。
然後,他看到了配文。
讀到“滿腹經綸,少說也得有20斤吧?”時,他冷峻的唇角不自覺地向上彎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真實的淺笑。
滿腹經綸?還真是一點都不謙虛。
他幾乎能想象出她打下這行字時,那副煞有介事、又帶著點小得意的狡黠模樣。
然而,當他的視線落到最後那句“感謝今天請客的大冤種”,以及後麵那三個一連串的、意義非凡的 [親親] 表情時……
周嶼之嘴角那抹笑意,倏地淡了下去。
請客的人?
……誰?
還發親親表情?
他的手指在螢幕上那條動態上停頓了片刻,眸色微微轉深。
是……特意發給他看的?
用這種看似隨意、實則昭彰的方式,宣告她有彆的“請客者”,有可以如此親昵互動的人,以此來劃清界限,提醒他注意分寸?
這個猜測如同滴入靜水的墨,迅速暈染開一片陰鬱的思緒。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抽痛的眉心。昨晚的畫麵再次不受控製地闖入腦海——她纖細的身影決絕地躍出視窗,藕荷色的衣袂在夜風中一閃,像折翼的蝶,又像逃脫的鳥。那一瞬間心臟被無形之手狠狠攥緊、血液彷彿逆流的窒息感,陌生而尖銳,至今餘悸未消。
緊隨其後的,是震怒。怒她的不顧一切,怒她的膽大妄為,更怒她將自身置於如此險境,僅僅是為了……逃離他。
然後,是後怕。冰冷的、附骨之蛆般的後怕,在繁忙工作的間隙不時鑽出,讓他忍不住去想各種“萬一”。
而最深處的,是一種更為複雜難言的煩躁。像精心編織的網被獵物以最粗暴的方式撕破,像穩操勝券的棋局突然被一枚棋子自行跳出了棋盤。那不僅僅是計劃被打亂的惱怒,更夾雜著一絲被徹底“拋棄”和“無視”的……刺痛感。
他周嶼之的人生,向來是規劃嚴密、步步為營。任何人、任何事,都在他可控或可預見的範圍內。唯獨她,鹿曉寒,像一顆闖入軌道的流星,帶著不按常理的光芒和熱度,一次次燒灼他的界限,打亂他的節奏。
現在,這顆流星似乎還想告訴他,她有自己的軌道,有彆的“引力源”。
周嶼之放下手,目光重新聚焦在手機螢幕上。那個[親親]的表情,在暖色調的朋友圈背景下,顯得格外刺眼。
他退出朋友圈,點開與李錚的聊天框,指尖敲擊螢幕的速度比平時快了幾分:
「‘蜀韻川菜’那邊,確認和她一起用餐的人的具體身份,以及關係。」
傳送。
幾乎是立刻,李錚的回覆就跳了出來,帶著一絲謹慎的求證意味:「周總,您是指……鹿小姐?」
看到“鹿小姐”三個字,周嶼之的冇心微微地蹙了一下。李錚的明知故問,彷彿在無聲地提醒他,自己此刻的關注點有多麼“不尋常”。
他冇有直接回答,隻是簡短地回過去兩個字:「你說呢?」
言簡意賅,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螢幕那頭靜默了幾秒,李錚迅速回覆:「好的,知道了,周總。我這就去辦。」
大約五分鐘後,手機再次震動。
李錚的資訊傳來:「周總,查清楚了。鹿小姐今晚是與一位女士一同在‘蜀韻川菜’用餐。就是上次……來過您辦公室的那位宋小姐。」
宋欣妍。
這三個字映入眼簾的瞬間,周嶼之繃緊的下頜線似乎微微地鬆動了一下。
是她那個唯恐天下不亂的閨蜜。攛掇她製造假緋聞的始作俑者,也是上次貿然闖到他辦公室、試圖為鹿曉寒“討公道”的那個女人。
請客的“大冤種”……原來是這位。
那個礙眼的[親親]表情,物件是宋欣妍。
周嶼之靠在椅背上,緩緩吐出一口氣。方纔胸口那股驟然凝聚、帶著莫名窒悶的鬱氣,悄無聲息地消散了大半。他甚至覺得剛纔那一瞬間的緊繃和猜測,有些……可笑。
他居然會因為一個指向不明的表情,聯想到“男朋友”,進而產生那種……被冒犯和挑釁的感覺?
周嶼之揉了揉眉心,對自己剛纔那幾秒鐘的失態感到一絲不悅。這不像他。
然而,情緒雖然平複,但某些念頭卻並未就此打住。
他重新點開鹿曉寒那條朋友圈,目光再次掃過那張熱鬨的宴席圖和那句“謝謝請客的‘大冤種’~”。
即使物件是宋欣妍,她發這樣的內容和表情,是單純感謝閨蜜,還是……有意無意地,在向他展示一種“我過得很好,朋友很多,並不隻有你周嶼之這一條崎嶇難行的路可走”的姿態?
尤其是,在他刻意沉默了一整天之後。
這是一種無言的對抗,還是一種孩子氣的、試圖引起注意的舉動?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迅速紮根、蔓延。
沉默是她先打破的。
用這種……帶著點小小挑釁和展示意味的方式。
對,一定是。
她並非真的毫無波瀾。他的刻意冷處理,終究還是在她那裡激起了水花。她想讓他看到,她冇有被嚇倒,她過得很好,甚至……有點太好了。
這個認知,奇異地驅散了先前因“男朋友”猜測而產生的陰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微妙、更具掌控感的情緒。像是獵手終於確認了獵物並未真正逃離視野,隻是換了個方向蹦躂。
他點開與鹿曉寒的聊天對話方塊。介麵依舊停留在昨晚她那句,“周總,我已安全到家....”。
他的手指在輸入框上方懸停片刻,刪掉了原本可能公事公辦的措辭,重新編輯。這一次,帶上了隻有他們之間才懂的“典故”:
「鹿女俠的跳窗技術,師承何處?」
“蜀韻川菜”館內,鹿曉寒正對著碗裡紅彤彤的毛血旺吹氣,手機螢幕突然亮起,提示音格外清晰。
她瞥了一眼,當“周嶼之”三個字映入眼簾時,心跳猛地漏跳一拍,筷子上的鴨血“啪嗒”掉回了碗裡,濺起幾點紅油。
“怎麼了?”對麵的宋欣妍察覺到她的異樣。
鹿曉寒把手機螢幕轉向她,臉色有些發白,“死神來了。”
宋欣妍湊近一看,也倒吸一口涼氣:“我去……興師問罪來了?他憑什麼?”
鹿曉寒定了定神,拿起手機。看著那句“鹿女俠的跳窗技術,師承何處?”,她都能想象出他打下這行字時,那副皮笑肉不笑、眼神幽深的樣子。
她深吸一口氣,指尖在螢幕上快速敲擊,回覆得乾脆利落,甚至帶著點破罐破摔的硬氣:
「天賦異稟,自學成才。」
傳送。
幾乎在她訊息送達的下一秒,周嶼之的回覆就追了過來,問題直指核心:
「為什麼要跑?」
鹿曉寒盯著這幾個字,昨晚被圍堵、被“押送”、那種無處可逃的窒息感再次湧上心頭。她手指用力,幾乎要捏碎手機,回覆帶著毫不掩飾的牴觸和理所當然:
「為什麼不跑?和一個陌生男人共處一室,是個正常人都會跑吧?」
她按下傳送,覺得這話足夠清晰,也足夠撇清關係。
然而,周嶼之的回覆隻有一個簡短的問句,卻像一把精準的匕首,瞬間挑開了她試圖維持的“安全距離”:
「我是陌生人?」
「我們不是陌生人,但也不是可以隨便‘共處一室’的關係吧?」
她試圖將界限拉回到“熟悉的上下級/假情侶”這個相對安全的灰色地帶。
周嶼之的回覆很快,直接且不容置疑:「你彆忘了,你的‘義務’——扮演好我的女朋友,尤其是在我家人麵前。」
義務。扮演。這兩個詞刺眼得很。
鹿曉寒立刻反駁,彷彿要抓住什麼救命稻草般強調:「假的!」 她需要提醒他。
這一次,周嶼之的回覆慢了幾秒,然後發來一段話,語氣顯得格外“通情達理”,甚至帶著點無辜:
「對呀,我知道是假的。」
「所以,昨晚也僅僅是形勢需要,‘共處一室’而已,又不會發生其他事情。」
他停頓了一下,最後一句輕飄飄地,卻精準地踩中了她的雷區:
「是你自己想太多了吧?」
是你自己想太多了吧?
鹿曉寒盯著這句話,隻覺得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臉頰瞬間漲紅,氣得指尖都在發抖。她猛地將手機拍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引得旁邊幾桌客人側目。
“無恥!混蛋!周嶼之你個王八蛋!” 她壓低聲音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胸口劇烈起伏,眼前的美食瞬間失去了所有吸引力。
宋欣妍被她嚇了一跳,趕緊問:“怎麼了?他又說什麼了?把你氣成這樣?”
鹿曉寒把手機推過去,宋欣妍看完聊天記錄,也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隨即柳眉倒豎:“我靠!這什麼人啊!倒打一耙!明明是他們全家‘逼良為娼’(比喻!比喻!),現在倒成了你思想不純潔、自己想太多?他還委屈上了?”
她越說越氣,拿過鹿曉寒的手機:“你彆回,我來罵他!”
“彆!”鹿曉寒趕緊按住她的手,雖然氣得要死,但殘存的理智還線上,“你罵他有什麼用?他那種人,隻會覺得我們幼稚。而且……他現在是我老闆。”
最後這句話,帶著深深的無力感。身份的壓製,合同的束縛,讓她連痛快罵回去都做不到。
宋欣妍也泄了氣,煩躁地抓了抓頭髮:“那怎麼辦?就讓他這麼欺負你?你看他那語氣,分明就是吃定了你!”
鹿曉寒拿回手機,看著那句“是你自己想太多了吧?”,隻覺得無比諷刺和憋屈。她昨晚的恐懼、掙紮、孤注一擲的逃跑,在他眼裡,竟然成了“想太多”?
她沉默了幾秒,忽然抬起頭,眼神裡閃過一絲破釜沉舟的冷光。
“他以為他能用話拿捏我?”她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好啊。”
她重新拿起手機,不再被他的節奏帶著走,也不再糾結於“熟不熟”、“想不想多”這種被他模糊了焦點的問題。她指尖飛快地打字,回覆直接而犀利:
「周總說得對,是我想太多了。」
「我誤以為,一位真正的紳士,即使在‘形勢所迫’下,也會首先考慮女士的意願和安全感,而不是配閤家人製造令人不適的‘形勢’。」
「跳窗是我不對,我道歉。但請周總也反思一下,是什麼‘形勢’,逼得一位受過良好教育、有基本避險常識的女生,寧願選擇冒險跳窗,也不願接受那份‘好意’。」
「另外,關於‘義務’,我會在必要的場合,儘職扮演。但合同範圍之外,尤其是私人時間和空間,我有權拒絕任何超出‘扮演’範疇的要求或‘形勢’。」
宋欣妍看了一眼鹿曉寒的手機,豎起大拇指:“法學院最佳辯手,名不虛傳。”
而城市的另一端,周嶼之看著螢幕上那一條條條理分明、綿裡藏針的回覆,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清晰的訝異,隨即,那訝異化為了更加濃稠的興味。
他非但冇有被冒犯的惱怒,反而輕輕笑了一聲。
他隻是簡單地,帶著某種塵埃落定的平靜,和一絲隻有他自己知曉的期待,敲下三個字:
「明天見。」
傳送。
然後,他將手機放到一邊,身體完全放鬆地靠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無垠的夜色。
確實。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竟然開始期待——期待每一天與她的“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