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 章 壽宴風雲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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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被鹿曉寒那番坦然的“自曝”震得腦子嗡嗡作響,短暫的驚愕過後,一股強烈的荒謬感和被當眾打臉的羞惱猛地竄了上來。
自己作詩?還會寫這麼老道的篆書?吹牛也要有個限度吧! 她幾乎要冷笑出聲。上次,這女人還口口聲聲說什麼“農民世家”、“村裡修路”,父母都冇文化,她自己能有這麼高的繪畫和書法水平?騙鬼呢!肯定是周嶼之為了給她臉上貼金,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東西,讓她在這兒演雙簧!
看著周老爺子那毫不掩飾的欣賞和周圍賓客驚疑不定的議論,蘇晚隻覺得一股邪火直衝頭頂。她絕不能容忍這個不知道哪兒冒出來的土包子,用這種下作手段搶了她的風頭,還得到周老爺子的青睞!
她嘴角噙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誚,聲音也拔高了些,確保所有人都能聽見:
“喲,鹿小姐說得可真好聽,跟真的一樣。”她環視四周,彷彿在尋求認同,“什麼自己畫的、自己寫的,空口白牙,誰信啊?隨便找個落魄畫家代筆,畫幅應景的畫,再仿個古人的詩題上去,這種往自己臉上貼金的把戲,我見得多了!”
她故意頓了頓,目光轉向周老爺子,語氣變得“惋惜”又帶著暗示:“也就是爺爺您心善,念著晚輩的心意,容易被這種裝模作樣的‘驚喜’和‘才華’給糊弄過去。可咱們在場這麼多明白人,眼睛可是雪亮的。”
這話已經不止是質疑,幾乎是明晃晃的指控鹿曉寒“造假欺老”。
“蘇晚!”周嶼之的臉色瞬間沉如寒冰,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冷厲,“注意你的言辭。”
周老爺子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眉頭緊鎖,眼神銳利地看向蘇晚。他久居上位,不怒自威,那目光讓蘇晚心頭一凜,但她仗著自家與周家的世交關係,以及姑姑的偏愛,梗著脖子,不肯示弱。她認定鹿曉寒是假的,隻要戳穿她,自己就是“維護真相”的功臣!
周圍賓客的竊竊私語聲更大了。的確,鹿曉寒說得再真誠,畢竟口說無憑。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孩,能獨立完成這樣一幅意境深遠、技法嫻熟、書法老道的作品,實在太過顛覆認知。蘇晚的話雖然刻薄難聽,卻實實在在地戳中了不少人心底的疑慮——真的假的?彆是周少為了哄老爺子開心,聯合小女友演的一齣戲吧?
蘇晚見有人低聲附和,臉上疑慮更重,自覺占據了“道理”的上風,氣焰更盛。她索性上前一步,指著那已經被管家收起的畫軸,聲音尖利:
“是不是自己畫的,敢不敢當場證明?光說不練假把式!我看你,怕是連毛筆怎麼拿都不知道吧?在這裡裝什麼才女!”
這已經是**裸的挑釁和羞辱了。所有人的目光,或擔憂,或好奇,或審視,或幸災樂禍,都緊緊聚焦在風暴中心的鹿曉寒身上。
周嶼之下頜線繃緊,正要再次開口,卻被鹿曉寒輕輕拉了一下衣袖。
他低頭,隻見鹿曉寒對他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不必動怒。
然後,鹿曉寒緩緩轉向咄咄逼人的蘇晚。麵對這突如其來的、充滿惡意的刁難,她的臉上竟冇有絲毫眾人預想中的慌亂、羞憤或是氣急敗壞。
她的目光平靜得像秋日的深潭,不起波瀾,直直地迎上蘇晚挑釁的視線,聲音清晰,平穩,甚至聽不出什麼情緒起伏:
“蘇小姐的質疑,我完全可以理解。”
她這句話說得心平氣和。
“畢竟,以己度人,也是常情。”她頓了頓,語氣依舊平淡,卻讓蘇晚臉色一僵,“蘇小姐自己不會,所以理所當然地認為,彆人也一定不會。這種邏輯,雖然狹隘,倒也簡單直接。”
這話看似在“理解”,實則綿裡藏針,反將了蘇晚一軍,暗示她眼界窄、以己度人。
不等蘇晚反駁,鹿曉寒已經移開目光,轉向主位上神色不明的周老爺子,語氣轉為恭敬誠懇:
“爺爺,既然今天有人對這份心意存有疑慮,認為它可能‘來路不明’,甚至‘弄虛作假’,”她用了蘇晚剛纔話裡的詞,卻說得坦然,“那麼,為了不辜負您方纔的讚賞,也為了不讓這份心意蒙塵,我願意當場解答這個疑問。”
她微微欠身,姿態不卑不亢:
“如果您不介意,也正好有這份雅興,不知可否借您的書房和文房四寶一用?”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她竟然主動要求當場證明!而且是在周老爺子的書房,用老爺子自己的東西!這需要何等的底氣?!
周老爺子眼中精光一閃,臉上的不悅被濃厚的興趣取代。他捋了捋鬍鬚,哈哈一笑:“好!丫頭有膽色!我老頭子正好也想開開眼!管家,帶路,去我書房!諸位有興趣的,不妨同來做個見證!”
老爺子發了話,且明顯興致勃勃,誰還敢說不?一場壽宴,瞬間變成了“才藝鑒定現場”。賓客們好奇心被吊到了頂點,紛紛跟隨。
蘇晚冇想到鹿曉寒敢接招,還接得如此乾脆,愣了一下,隨即咬牙冷笑:“裝!繼續裝!我看你等下怎麼收場!”
周嶼之深深地看了鹿曉寒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有關切,有詢問,但最終化為沉默的跟隨。他倒要看看,這隻總能給他“驚喜”的小鹿,到底還藏著多少本事。
一行人浩浩蕩蕩移步周老爺子的書房。書房寬敞明亮,古色古香,博古架上珍玩羅列,巨大的書案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皆是上品。
鹿曉寒走到書案前,先是對著案上的器具微微躬身一禮,然後深吸一口氣,摒除了周遭所有審視的目光和嘈雜的議論。
她伸出手,指尖拂過光潔的宣紙,拈起一支中號狼毫筆,在硯台中輕輕舔墨,動作嫻熟自然,姿態沉靜專注,瞬間便有了幾分執筆者的氣度。
她抬眼,看向跟進來的周老爺子,微微頷首,然後目光掠過臉色緊繃的蘇晚,唇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接著,她懸腕,落筆。
筆尖觸及宣紙的瞬間,彷彿變了一個人。方纔那個在宴會上有些拘謹、被眾人審視的女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浸於創作中的、沉靜而強大的氣場。
她冇有再畫複雜的鬆鶴圖,那太耗時。而是筆走龍蛇,以行草書寫下剛纔那首詩中的兩句:
“素心自共金石固,遐壽長同山海遙。”
字跡與畫上篆書的古樸圓勁不同,行草筆意流暢瀟灑,卻又骨力內含,轉折頓挫間自有章法,一氣嗬成,酣暢淋漓!
“好字!” 周老爺子忍不住喝彩出聲,他是懂行的,這手行草,冇有多年的功底絕寫不出來!而且筆意連貫,氣息充沛,絕非臨時模仿能及。
鹿曉寒並未停筆,換了一支小楷筆,在詩句旁以工整雋秀的小楷,題下一行款識:
“周爺爺七五華誕誌慶,晚學鹿曉寒恭繪並敬題。”
最後,她取出方纔壽禮中那枚周嶼之準備的壽山石印章(印麵空白),向老爺子請示後,現場調了硃砂印泥,穩穩地鈐印於款識之下。一個鮮紅的“鹿”字篆印,赫然在目。
放下筆,她輕輕吹了吹未乾的墨跡,然後退後一步,對著周老爺子再次躬身:
“爺爺,獻醜了。書畫同源,詩書一體。方纔的畫與篆書耗時良久,倉促間難以複現,隻好以行草和小楷略作展示,連同這枚印章,也算補全了方纔那幅畫的‘款印’。不知……可能解答蘇小姐的疑問?”
整個書房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嫻熟至極、揮灑自如的展示驚呆了。這哪是“略作展示”?這分明是大師級彆的現場教學!從執筆、運墨、書寫到鈐印,每一個動作都流暢自然,充滿自信,作品更是水準極高!
這絕對做不了假!冇有十幾年如一日的苦功,絕無可能!
蘇晚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那是徹底的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感覺自己像個跳梁小醜,所有的刁難和質疑,都變成了砸向自己的石頭。
周老爺子撫掌大笑,笑聲洪亮暢快:“好!好一個‘書畫同源,詩書一體’!丫頭,你這不是解答疑問,你這是讓我老頭子大開眼界啊!哈哈哈!這份壽禮,連同你這現場筆墨,是我老頭子今年收到最好的禮物!”
他看向蘇晚,眼神已經冷了下來:“蘇家丫頭,現在,你還有疑問嗎?”
蘇晚麵無人色,在周老爺子威嚴的目光和周圍人或嘲弄或憐憫的注視下,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哪裡還敢說半個字。
周嶼之站在一旁,看著書案前那個沉靜而立、身上彷彿還帶著墨香的女孩,又看了看那幅墨跡未乾的字,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徹底沉澱了下來,化為一片幽深的、湧動著複雜情緒的暗海。
鹿曉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