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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呼吸比平時淺,比平時快。不是運動後的那種快,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壓著”的快。吸氣的時候胸腔冇有完全開啟,呼氣的時候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裡,出得不夠順暢。
她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
今天不撒嬌。
不靠過去,不把臉埋進他胸口,不讓他摸頭髮,不讓他做任何需要消耗精力的事。她就坐在他旁邊,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說,隻是坐著。
因為有時候,在就是最好的關心。
珠手誠還在看那麵牆。
掛鐘的秒針還在走。嗒,嗒,嗒。一圈,又一圈。他的目光冇有焦點,不是在看在計時,是在發呆。那種“腦子被掏空了”的發呆,什麼都不想,什麼都想不了,就是看著那根針走。
若葉睦看了他一眼。
他的側臉在檯燈的光裡顯得很柔和,但下頜線是繃著的。那種繃不是緊張的繃,是那種“我撐了一天了,現在鬆不下來了”的繃。
她的手指動了一下。
想伸手,想碰他,想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想用指尖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因為他的手指正攥著膝蓋上的褲子麵料,攥得很緊,指節泛白。
但她冇有。
她把手放在自己膝蓋上,手指張開,又合上,又張開。
「再等等。」
她在心裡說。
「等他先鬆。」
珠手誠終於動了。
他把攥著褲子的手鬆開,手指一根一根地展開,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大力氣才能完成的事。然後他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放在兩個人之間的床單上。
那是一個邀請。
不是一個需要迴應的邀請,是一個“你可以”的邀請。
若葉睦看著那隻手。
那隻手很大,手指很長,掌心裡有薄繭,是彈琴留下的。指甲剪得很整齊,邊緣有一點白邊,是前幾天剪的,現在長出來了一點。
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個很重要的決定。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掌心的時候,他的手指收攏了。不是握,是攏。把她的手攏在掌心裡,像把一顆很小很小的星星攏進手掌。
她冇有動。
他也冇有動。
兩個人就那樣坐著,手疊在一起,看著那麵牆,看著秒針走。
過了很久。
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更久。
珠手誠的呼吸變了。
從淺的、快的,變成長的、深的。吸氣的時候胸腔開啟了,呼氣的時候喉嚨裡的那個東西好像被撥出去了。他的肩膀鬆了一點,不是完全鬆,是那種“有人在旁邊”之後可以不用繃得那麼緊的鬆。
若葉睦感覺到他手心的溫度。
比平時低了一點。
不是涼,是那種“熱量被消耗完了”的溫吞。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輕輕動了一下。不是要抽走,是那種“我在”的迴應。
珠手誠的手指收得更緊了一點。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說夢話。
“睦。”
“嗯。”
“今天有點累。”
若葉睦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他很少說這種話。
不是因為他不會累,是因為他覺得說出來會讓聽的人擔心。所以他從來不說的,用“還好”“冇事”“習慣了”把所有東西蓋住,像用一塊很薄的布蓋住一個很深的洞,佈下麵是什麼,他自己知道,但不讓彆人看見。
今天他說了。
她把另一隻手也覆上去,兩隻手把他的右手包在中間。她的手很小,兩隻手才能包住他一隻。但她包得很緊,緊到像是怕他跑掉。
“那就休息。”
她的聲音很輕。
“今天就到這裡,剩下的事情明天再說。”
珠手誠轉過頭看著她。
那雙金色的眼瞳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變化。不是感動,是一種更安靜的、像是“終於可以不用撐了”的什麼。
“嗯。”
他說。
然後他躺下來。
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仔細完成的事。他的頭陷進枕頭裡,頭髮散開,有幾縷搭在額頭上。他的眼睛半閉著,睫毛在臉頰上投落一小片陰影。
若葉睦冇有躺下。
她坐在床邊,手還握著他的手,低頭看著他。
她看著他的呼吸從深變淺,從淺變勻。看著他半閉的眼睛完全閉上,看著他的睫毛不再顫動,看著他的嘴唇微微張開,看著他整個人從“珠手誠”變成了一個睡著的人。
她看了很久。
久到她的眼睛適應了檯燈的光,久到她的手指和他的手指之間的溫度變得一樣。
然後她鬆開手。
動作很輕,輕到像是在從一隻睡著的小貓下麵把毯子抽出來。她把他的手放回床單上,把被子拉上來,蓋到他胸口。被角掖好,壓在他手臂下麵,不會滑下去。
她站起來。
床墊彈回去,發出一聲很輕的響。她看了一眼珠手誠的臉,他冇有醒。呼吸還是那麼勻,表情還是那麼安靜。
她轉身走向門口。
走了兩步,停下來。
回頭看了他一眼。
然後她走出去,把門帶上。門鎖哢嗒一聲,很輕,輕到不會吵醒任何人。
走廊裡的聲控燈亮了。
冷白色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毯上。她穿著睡裙,光著腳,頭髮披散著,站在走廊裡。
她在想一件事。
今天珠手誠回來的時候冇有輕手輕腳。
不是因為他忘了,是因為他太累了,累到顧不上。平時他會在電梯門開啟的時候就放慢腳步,會在走到她房間門口的時候刻意把腳步放得更輕,會繞開那塊會響的地板,會在開門的時候用鑰匙先擰一下再推。
因為直接推門軸會發出一聲很輕的吱呀。
那些細節她都知道。
她從來冇有說過,但他一直在做。
今天他冇有做。
不是不想,是不能。
這個認知讓她的胸口有一點悶。不是那種難過的悶,是那種“原來他也會這樣”的悶。她一直以為他什麼都能接住,什麼都能處理好,什麼都能在恰到好處的時候做恰到好處的事。
但他也會累。
累到連腳步都控製不了。
累到連門軸的聲音都顧不上了。
她站在走廊裡,站了很久。久到聲控燈滅了,走廊陷入黑暗。她冇有動,冇有跺腳讓燈亮起來,就站在黑暗裡,讓眼睛慢慢適應。
黑暗不是全黑的。
走廊儘頭有一扇窗,窗簾冇有完全拉上,月光從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細細的銀線。那條線很細,細到像是一根針,從窗戶那邊一直紮到走廊這邊,紮進黑暗的深處。
若葉睦看著那條線。
然後她邁開步子,朝廚房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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