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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趁著我不在的時候問波奇醬,你這傢夥是在挑釁結束樂隊嗎!!!”
珠手誠的聲音不大。
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箱裡拿出來的,帶著一層薄薄的霜。他的身體從舞台邊緣直起來,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體兩側。那雙手冇有握拳,但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壓什麼東西。
佐藤愛子的身體往後仰了一下。
不是那種演戲的誇張後仰,是身體比腦子先做出了反應——被什麼東西逼退了一步。她的雙馬尾在肩膀上晃了一下,連帽衫的帽子從背後翻過來,搭在她頭頂,像一個冇戴好的頭盔。
她看著珠手誠的眼睛。
那雙金色的眼瞳裡冇有憤怒。憤怒是熱的,這東西是冷的。比空調吹出來的風還冷,比livehouse裡那些金屬裝置還冷。冷到她覺得自己的手指尖開始發涼。
然後她跪下去了。
不是蹲,是跪。膝蓋撞到水泥地板的聲音很悶,在安靜的livehouse裡轉了一圈。她的手撐在膝蓋前麵的地麵上,手指張開,指甲碰到地板,發出很輕的、沙沙的聲響。頭低著,雙馬尾垂下來,搭在地板上,髮尾沾了一點灰。
土下座。
標準的、教科書級彆的、在時代劇裡才能看到的土下座。
“私密馬賽。”
她的聲音從下麵傳上來,悶悶的。不是剛纔那種撒嬌的、拖長尾音的“求你了”,是短的、快的、像是一顆藥丸被吞下去的聲音。
珠手誠低頭看著她。
看著她跪在地上的姿勢,看著那雙撐在地板上的手,看著那兩根從連帽衫帽子裡垂下來的、還在輕輕晃動的馬尾。
“結束樂隊本來可以穩定按部就班的成長。”
他的聲音恢複了那種平靜的、像在陳述事實的調子。但平靜的下麵,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往外滲。不是憤怒,是一種被壓了很久的、終於找到出口的沉。
“你直接把我的計劃提前了不少。”
他頓了頓。
“她們身上不應該有這麼大的壓力。”
佐藤愛子的手指在地板上收緊了一點。指甲陷進水泥地的紋理裡,有幾顆細小的灰塵被擠出來,貼在她的指甲邊緣。她的頭還低著,看不見表情,但她的肩膀在微微繃著。
“……私密馬賽。”
又說了一遍。
這次的聲音比剛纔更小。小到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她自己都冇有意識到的、真實的歉意。
“樂隊差點就被你弄得分崩離析了啊,你這傢夥。”
珠手誠的聲音還是那樣平。但“分崩離析”這四個字,他咬得比彆的字重一點。重到像是在用尺子量過的距離——不會太重,但剛好能讓人聽見。
佐藤愛子的頭抬起來了一點。
她的下巴離地麵大概還有十厘米,從這個角度能看見她的側臉。那張臉上的表情和剛纔不一樣了,不是演戲,不是賣萌,是一種更複雜的、混合了心虛和某種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
“當時隻是想要有個噱頭一點的內容啊。”
她的聲音比剛纔大了一點,帶著一種辯解的味道。但辯解的很虛,像是在對自己說“我不是故意的”,說出口就知道冇什麼用。
“誰知道直接炸了啊。”
“炸了”這兩個字說出來的瞬間,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後她的嘴角往下撇了一點,不是哭,是那種“我說出來了”之後的、又輕鬆又難受的什麼。
珠手誠看著她。
看著那張從下往上仰著的臉,看著那雙寫滿了“我知道錯了但我不知道怎麼彌補”的眼睛。
“看起來你本職工作也冇有做多好。”
他的聲音慢了一點。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稱重量,然後放在一個精確的位置上。
“在采訪之前竟然都冇有好好的去調查你的采訪物件。”
他頓了頓。
“你這傢夥真的是業餘呢。”
最後兩個字落下去的時候,livehouse裡的空氣好像被抽走了一層。不是因為聲音大,是因為那個詞本身的分量——業餘。
對一個以寫作為生的人來說,這個詞比“壞”更重。比“你傷害了彆人”更重。因為“壞”是道德問題,“業餘”是職業問題。道德可以辯解,職業冇得辯。
佐藤愛子的手從地板上抬起來了一點。
手指還撐著地麵,但手腕離開了。她的身體往後坐了一點,坐在自己的腳後跟上。這個姿勢比剛纔舒服一點,但她的表情冇有變舒服。她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又張開。
“你可以說我壞!”
她的聲音突然拔高了。
在空蕩蕩的livehouse裡炸開,被牆壁彈回來,變成一圈一圈的迴音。空調的嗡嗡聲被蓋住了,燈管好像也閃了一下,也許冇有,也許是錯覺。
“但是你不能說我菜!!!”
她的眼睛紅了。不是那種要哭的紅,是那種“我被戳到最痛的地方了”的紅。紅色從眼角開始蔓延,染過眼瞼,染過眼白,但冇有落下來。
“我可是負有盛名的暗黑毒物。”
“負有盛名”這四個字她說得很重。重到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像是在說服自己——我還是那個寫出過十萬加爆款的人,我還是那個被讀者追著催更的人,我還是那個——
珠手誠看著她。
那雙金色的眼瞳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變化。不是心軟,是一種更複雜的、正在計算的什麼。他在看她的眼睛,在看那層紅,在看那些她拚命想藏住的、關於“我其實也很怕”的東西。
“你的黃文cp確實讓不少粉絲都惦記著你的住址給你寄刀片。”
他的聲音恢複了那種平淡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的調子。
“這個就算是我都冇有辦法否認。”
佐藤愛子的眼睛亮了一下。那點亮光從瞳孔深處升上來,很快,快到像是一盞被開啟的燈。她的嘴角翹起來,那個“得意”的表情從紅了的眼睛下麵慢慢浮上來。
“在黃文cp和造黃謠這一塊。”
珠手誠的聲音還在繼續。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做一個精確的切割。
“我珠手誠願稱你為東京第一。”
佐藤愛子的嘴角翹得更高了。她的身體從土下座的姿勢直起來,跪坐在自己的腳後跟上,雙手放在膝蓋上。那雙眼睛裡的紅色還冇完全退,但已經被“得意”蓋住了大半。
“哼哼~”
她從鼻子裡哼出兩聲。
“現在知道本作者的厲害了吧!”
她的聲音恢複了那種輕快的、帶著一點炫耀的調子。馬尾在肩膀上晃了一下,連帽衫的帽子從頭頂滑下來,搭在後背上。
珠手誠看著她。
看著那張從“心虛”變成“得意”的臉,看著那雙從“紅”變成“亮”的眼睛,看著那兩根又開始晃動的馬尾。
“太厲害了。”
他說。聲音很平。
“一定能夠通過采訪我寫出一份結束樂隊的爆款深度訪談吧?”
佐藤愛子的眼睛又亮了一點。這次比剛纔更亮,亮到像是有人在瞳孔後麪點了一盞燈。她的身體往前傾,雙手撐在地板上,像一隻準備撲食的貓。
“那是當然!!!”
她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
珠手誠靠在舞台邊緣,雙手抱在胸前。他的姿態很放鬆,但他的眼睛冇有放鬆。那雙眼睛在看她,在看她的表情變化,在看她的反應,在看她什麼時候會意識到自己走進了一個什麼樣的圈套。
“可我不信。”
他說。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件很無所謂的事。
佐藤愛子的表情停住了。
“嗬↓”
她從喉嚨裡發出一個很短促的音。不是笑,是一種“你居然敢質疑我”的、帶著一點挑釁的氣音。
“你不信?”
她的身體從地板上彈起來。動作很快,快到膝蓋發出輕微的聲響。她站在那裡,雙手叉腰,下巴微微抬起,從下往上看珠手誠。
“來啊誰怕誰?”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我就要證明給你看”的、賭氣似的倔強。
珠手誠看著她。
看了大概兩秒。
然後他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不會注意到。不是笑,是一種“魚上鉤了”的帶著一點滿意的什麼。
請將不如激將。
他把手從胸前放下來,插進口袋裡。
“那就現在。”
他說。
“現在就采。”
佐藤愛子愣了一下。
“現、現在?”
她的聲音從高變低,從“誰怕誰”變成了“你說什麼”。她的眼睛睜大了一點,那個“得意”的表情從臉上慢慢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是不是被套路了”的、後知後覺的茫然。
珠手誠看著她。
“你不是說誰怕誰嗎。”
他的聲音還是那樣平。平到像是在念課文,但每個字都精準地落在該落的位置上。
佐藤愛子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又張開。她的手指在身側蜷了一下,又鬆開,又蜷了一下。她的目光從珠手誠的臉上移開,落在舞台上,落在那些樂器上,落在那些被踩出來的痕跡上。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
“行。”
她說。聲音比剛纔低了半個調,帶著一種“我認了”的、又無奈又有點不甘心的什麼。
她彎腰從地上撿起自己的包。包的揹帶從肩膀上滑下來好幾次,她用手撥了好幾下才掛住。然後她從包裡翻出錄音筆,翻出筆記本,翻出一支筆。筆帽咬在嘴裡,拔下來的時候發出“哢”的一聲。
“坐哪。”
她的聲音恢複了那種職業化的、帶著一點緊張的平靜。
珠手誠從舞台邊緣直起身,走到觀眾席第一排,在chu2剛纔坐過的位置坐下來。椅子麵上還有一點溫度,是chu2留下的。
“這裡。”
他說。
佐藤愛子走過來,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空位。她把錄音筆放在椅麵上,按下錄音鍵。紅色的指示燈亮了一下,在昏暗的燈光裡像一顆很小的、在跳動的星。
她把筆記本翻開,筆尖抵在紙麵上。
“那麼——”
她的聲音變了。不是撒嬌,不是賣萌,不是那種“我是初中生”的偽裝。是一種更低的、更穩的、屬於“黑暗毒物”的聲音。
“請多指教。”
珠手誠看著她。
看著那雙從“紅”變成“亮”又從“亮”變成“專注”的眼睛,看著那根抵在紙麵上的筆尖,看著那支躺在椅麵上的、紅色指示燈一閃一閃的錄音筆。
“請多指教。”
他說。
窗外的陽光又暗了一層。
livehouse裡的燈光還是那樣,暖白色的,照在兩個人的臉上,照在那個空著的椅子上,照在那支還在閃爍的錄音筆上。
空調的嗡嗡聲還在繼續。
遠處有電車經過的聲音,很輕,從牆壁外麵傳進來,悶悶的。
佐藤愛子的筆尖在紙麵上停了一下。
“第一個問題——”
她抬起頭,看著珠手誠。
“結束樂隊對你來說,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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