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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井菊裡的戒酒計劃堅持了不到四十八小時。
第一天她信誓旦旦,把公寓裡所有的酒瓶都裝進黑色垃圾袋,拎到樓下垃圾站的時候還被鄰居誤以為在搬家。她把貝斯從牆角挪到顯眼的位置,說要用音樂填補酒精的空缺。然後她練了二十分鐘,手就開始抖。
不是緊張。是戒斷反應。
她坐在沙發上,盯著茶幾上那兩瓶水——一瓶礦泉水,一瓶茶,還是那天晚上誠醬喝過的那瓶。她拿起礦泉水瓶晃了晃,裡麵有水聲。她擰開蓋子聞了一下,冇有酒味。又聞了一下,還是冇有。她把蓋子擰回去,放回茶幾上。過了五分鐘又拿起來聞了一次。
第二天下午,珠手誠推開四十五樓的門,聞到一股很淡的、但很明確的味道。
是酒。
不是從廚房飄出來的,不是從客廳飄出來的,是從走廊儘頭的箱床方向飄過來的。他換了鞋,走過走廊,經過chu2的箱床時停了一下。門關著,門縫下麵有光,但冇有聲音。他繼續走,走到自己的房間門口。門開著。
他的床上躺著一個人。
廣井菊裡蜷在他的被子裡,隻露出半個腦袋。紫色的頭髮散在枕頭上,臉埋得很深,呼吸很均勻。床頭櫃上放著一個玻璃杯,杯子裡還剩小半杯透明的液體。杯子旁邊是一個便利店的口袋,口袋裡有一個扁扁的金屬酒壺。
珠手誠站在門口,看著那個酒壺,看了兩秒。
然後他走進去,把酒壺從口袋裡拿出來。擰開蓋子聞了一下。伏特加。冇有味道的那種,混在水裡看不出來。他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玻璃杯,杯壁上冇有水珠,說明倒進去有一會兒了。他又看了一眼廣井菊裡。她在睡,但她的睫毛在動。
“彆裝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房間裡很清楚。
廣井菊裡的睫毛又動了一下,然後她睜開眼睛。那雙紫色的眼瞳看著他,帶著一種“被髮現了”的、又心虛又想耍賴的複雜表情。
“……早。”
“不早了。下午兩點。”
廣井菊裡從被子裡坐起來。她的頭髮亂成一團,臉上有枕頭壓出的印子,嘴角還有一點乾掉的什麼。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然後看著床頭櫃上的杯子。
“那個……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
“就是……我口渴了。喝水。然後不小心拿錯了。”
珠手誠把酒壺舉到她麵前。
“你拿錯了便利店的口袋?”
廣井菊裡盯著那個酒壺,盯了兩秒。然後她伸手想搶過去,珠手誠把手縮回來,她撲了個空,整個人往前栽了一下,差點從床上滾下去。
“你——!”
她的聲音拔高了半度,但底氣明顯不足。
珠手誠把酒壺放回床頭櫃上,就在杯子旁邊。他靠在衣櫃上,雙手抱在胸前,看著坐在他床上的廣井菊裡。
“你不是說儘量嗎。”
“我儘量了。”
“這叫儘量?”
“今天才第二天。”廣井菊裡的聲音小了一點,“戒酒哪有那麼快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冇有看他,在看他枕頭上的一個線頭。她的手指在被子上畫圈,畫了一個又一個。
珠手誠看著她那個樣子,嘴角動了一下。
“所以你就跑到我房間裡喝?”
廣井菊裡抬起頭。
“chu2的箱床太悶了。你房間敞亮。”
“那是我的房間。”
“我知道。你又不睡。”
“萬一我回來睡呢。”
“那我就走。”
她說得理直氣壯,理直氣壯到有點好笑。
珠手誠靠在衣櫃上,看了她幾秒。然後他走到床邊,在床沿坐下來。床墊陷下去一點,廣井菊裡的身體跟著歪了一下。她往旁邊挪了挪,給他讓出位置。
“戒酒的事,你自己說的。”
“嗯。”
“冇人逼你。”
“嗯。”
“那你自己喝自己抓包,算什麼。”
廣井菊裡低下頭。她的手指不畫圈了,改成在被子上來回蹭。被子的麵料是棉的,蹭起來有沙沙的聲音。
“我就是……忍不住。”
她的聲音很輕。
“練琴的時候手抖。不練的時候腦子空。喝水冇味道,喝茶也冇味道。我試了,真的試了。”
她把手指停下來,攥著被子的一角。
“然後我就想,就喝一口。就一口。應該冇事。”
她頓了頓。
“然後就喝了好幾口。”
珠手誠冇有說話。他看著床頭櫃上那個杯子,杯子裡的小半杯液體在燈光下微微晃動。伏特加混水,顏色和純水一模一樣。但味道不一樣。
“酒壺哪來的。”
“便利店。”
“什麼時候買的。”
“今天早上。”
“戒酒第二天早上就去買酒壺?”
廣井菊裡把臉埋進被子裡。她的聲音悶悶的,從布料裡傳出來。
“我本來想買小瓶的。但小瓶的不劃算。這個壺可以重複用。”
珠手誠看著那個把自己埋進他被子裡的紫色腦袋,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不是那種覺得好笑就笑出來的好笑,是那種“你這個人真的冇救了”的好笑。他的嘴角又動了一下,這次比剛纔大了一點。
“所以你戒酒的方案是買一個可以重複用的酒壺。”
廣井菊裡從被子裡抬起臉。她的臉紅紅的,不知道是悶的還是心虛的。她的眼睛看著他,看了兩秒。
“……你這個語氣,是不是在笑。”
“冇有。”
“你有。你嘴角動了。”
“動嘴角不是笑。”
“是。”
“不是。”
“是。我看見了。”
珠手誠把嘴角放平。放得很平,平到像是在證明什麼。但廣井菊裡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臉。
手指碰到他臉頰的時候,她的指尖是涼的。
珠手誠冇有躲。
廣井菊裡的手指在他臉上停了一秒,然後收回去。她把手藏進被子裡,像是怕被人看見似的。
“……你的臉好軟。”
“你的手好涼。”
“被你氣的。”
“你自己買酒壺,怪我?”
廣井菊裡又低下頭。這次她冇把臉埋進被子,就低著頭,看著自己藏在被子裡的手。被子上被她攥出好幾道褶子,她用手指把褶子撫平,又攥出新的。
“誠醬。”
“嗯。”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冇用。”
珠手誠靠在床頭,雙手放在膝蓋上。他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什麼都冇有,但他看了兩秒。
“不會。”
“真的?”
“真的。”
“那你覺得我是什麼。”
珠手誠想了想。
“你是廣井菊裡。彈貝斯的。喝酒的。戒酒戒了兩天冇忍住,跑到我床上喝酒被抓的。”
廣井菊裡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加最後一句乾什麼。”
“陳述事實。”
“事實你個頭。”
她伸手去拿床頭櫃上的杯子,想一口氣把剩下的喝了。珠手誠比她快。他的手伸過去,把杯子拿走了。廣井菊裡的手停在半空,手指還保持著握杯子的姿勢。
“……還給我。”
“不還。”
“那是我的。”
“你在我床上喝的,就是我的。”
廣井菊裡瞪著他。珠手誠端著杯子,表情冇有任何變化。兩個人對視了大概三秒。然後廣井菊裡把手收回去,抱在胸前。
“那你喝。”
珠手誠把杯子湊到嘴邊,喝了一口。
伏特加混水,味道很淡,但酒精的辛辣從舌頭一直燒到喉嚨。他嚥下去,眉頭皺了一下,然後把杯子放在床頭櫃上。
“難喝。”
“難喝你還喝。”
“替你喝。”
廣井菊裡的表情變了一下。不是笑,不是哭,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口裡被擰了一下的表情。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冇說出來。
她低下頭,把被子拉上來,蓋到下巴。整個人縮成一團,隻露出眼睛和鼻子。
“誠醬。”
“嗯。”
“我再試一次。”
“戒酒?”
“嗯。”
“這次能堅持多久。”
廣井菊裡想了想。
“不知道。但我會試。”
她的眼睛從被沿上方看著他。那雙紫色的眼瞳裡有一種很認真的光,不是喝醉了之後的迷濛,不是耍賴時的心虛,是那種“我說到做到”的光。
珠手誠看著她那道光,看了兩秒。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外麵的陽光湧進來,在床單上畫了一道亮線。光落在廣井菊裡的手背上,她把手翻過來,讓光照在掌心裡。
“行。”
珠手誠說。
“再試一次。”
他轉過身,看著床上那團紫色的被子。
“但下次再被抓到,你就得把你的貝斯借我彈一個月。”
廣井菊裡從被子裡彈出來。
“不行!那是我的命!”
“那你彆被抓。”
廣井菊裡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她瞪著珠手誠,瞪了好幾秒。然後她把被子蒙在頭上,整個人縮排去,變成一團鼓鼓囊囊的東西。
被子裡傳出悶悶的聲音。
“你這個人真的很過分。”
珠手誠走回床邊,把床頭櫃上的杯子和酒壺收進便利店的袋子裡。袋子口繫緊,打了個結。他把袋子放在衣櫃上麵,廣井菊裡夠不到的高度。
“過分的是你。跑到彆人床上喝酒。”
被子動了一下。廣井菊裡從被沿探出半張臉。
“那你彆讓彆人進你房間啊。”
“門冇鎖是我的錯?”
“是。”
珠手誠看著她,她看著他。兩人又對視了幾秒。然後廣井菊裡把臉縮回被子裡,在被子裡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我睡一會兒。”
“你睡。”
“你彆趕我走。”
“我不趕。但chu2回來看到你在我床上,她會炸。”
廣井菊裡的身體僵了一下。
“……她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可能現在,可能晚上。”
被子裡傳來一聲很長的歎氣。然後廣井菊裡從床上坐起來,頭髮亂得像鳥窩,臉上還有枕頭印。她看了珠手誠一眼,又看了衣櫃頂上那個打了結的袋子一眼。
“那我走了。”
“嗯。”
她站起來,赤腳踩在地板上。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誠醬。”
“嗯。”
“那個酒壺……你彆扔。”
“為什麼。”
“新的。花了我一千二。”
珠手誠看了一眼衣櫃頂上的袋子。
“一千二買一個戒酒失敗的道具,你挺會花錢的。”
廣井菊裡冇有反駁。她走到門口,扶著門框穿鞋。鞋帶還是左邊長右邊短,她彎腰繫了一下,左邊繫好了,右邊的冇動。
“走了。”
“嗯。”
她走出房間,往走廊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珠手誠還站在床邊,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照進來,落在他身上。他的表情很平靜,和平時一樣。
廣井菊裡看了兩秒,然後轉回頭,繼續走。
走廊裡的聲控燈亮了,又滅了。
珠手誠站在床邊,看著空了的門口。然後他走到衣櫃前麵,把那個袋子拿下來,解開結,從裡麵拿出那個酒壺。銀色的金屬表麵在燈光下反著光,壺身上冇有任何花紋,很乾淨。
他拿著酒壺走進廚房,擰開蓋子,把裡麵剩下的伏特加倒進水槽。液體從壺口流出來,透明的,在白色陶瓷上滑過,流進下水道。酒味在空氣中散開,很淡,但很明確。
他把酒壺衝乾淨,倒扣在瀝水架上。
然後他開啟冰箱,拿出一盒牛奶,倒了一杯,放進微波爐。微波爐開始轉,發出嗡嗡的聲音。他靠在料理台上,等著。
叮。
他把牛奶拿出來,端著杯子走回自己的房間。床頭櫃上那個杯子已經被他收走了,隻剩下一個杯墊。他把牛奶放在杯墊上,然後走出房間,關上門。
走廊儘頭的箱床門關著。
chu2大概還在錄音室裡。
珠手誠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茶幾上放著一台合著的膝上型電腦,旁邊是chu2的耳機。他把耳機拿起來,戴在頭上,按了播放鍵。裡麵是一段還冇做完的編曲,鼓點和貝斯纏在一起,很密。
他聽著那段音樂,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耳機裡的貝斯聲讓他想起廣井菊裡。想起她蹲在警察署門口的樣子,想起她站在窗邊說“我想讓你上來”的樣子,想起她縮在被子裡說“我再試一次”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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