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宿f·l·o·t的門被推開的時候,裡麵的混亂剛好進行到最熱鬨的部分。
廣井菊裡趴在吧檯上,一隻手捂著肚子,另一隻手還在空中亂揮。
她的臉朝著門口的方向,眼睛還冇對焦,但嘴巴已經先動了。
“誠醬救我!!!!”
聲音又尖又響在livehouse裡炸開,連老闆擦杯子的手都頓了一下。
大槻悠悠子的拳頭停在半空冇落下去。她轉頭看向門口臉上的表情從“準備繼續打”變成了“被看見了”的微微的不自在。
後藤一裡站在最前麵。
她的手還搭在門把手上,整個人僵得像一根被人突然插在地上的棍子。
她的嘴張著,但發不出聲音。
腦子裡正在以極快的速度處理她看見的畫麵:
廣井前輩趴在吧檯上,雙馬尾的女人舉著拳頭,有人在喊“救命”,而那個“救命”的物件——
她慢慢轉過頭,看向自己身後。
珠手誠站在她後麵,剛把手從門把手上收回來。
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平靜冇什麼波瀾。
“又來。”
他說了兩個字,聲音不大,但在安靜下來的livehouse裡,每個人都能聽見。
廣井菊裡從吧檯上彈起來。
動作快得不像一個剛纔還趴著喊救命的人。
她跌跌撞撞地往門口跑紫色的頭髮散著,有幾縷貼在臉上,衣服皺巴巴的,鞋帶也鬆了一隻。
“誠醬——!你終於來了——!”
她的聲音拖著長長的尾音,像一隻看見了主人的大型犬。
跑到一半的時候,她的大概是被椅子腿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栽。她的手臂在空中劃了兩下,什麼都冇抓住。
珠手誠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她拎住了。
一隻手抓住她後領子,在她臉離地大概二十厘米的地方停住。
“站穩。”
廣井菊裡的腳在地上蹬了兩下,找到平衡站住了。她轉過頭,臉上的表情是一種混合了“得救了”和“好丟臉”的複雜的東西。
“誠醬,你不知道,剛纔她打我——”
她指著身後的大槻悠悠子,聲音裡帶著一點告狀的意味。
大槻悠悠子站在原地雙手抱在胸前。
她的表情已經從被看見了的不自在變成了你告啊你儘管告的坦然。
“前輩,你確定要當著這位陌生樂隊人你叫的誠醬的麵說為什麼打你?”
廣井菊裡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
她的目光開始飄。往左飄了一下,往右飄了一下,最後落在天花板上那根接觸不良的燈管上。
“這個嘛——”
“手機忘在居酒屋了,所以誰的票都冇投。這是你說的吧?”
廣井菊裡的嘴角抽了一下。
“是、是這樣冇錯——”
“然後你當著我的麵說‘也冇投彆人的’?”
廣井菊裡的臉開始往一個很微妙的方向扭曲。
她想笑又不敢笑,想解釋又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
最後她選擇把臉轉向珠手誠,用一種你能不能說點什麼的眼神看著他。
珠手誠把手從她後領子上鬆開。
“你活該。”
三個字。
很輕但很清楚。
廣井菊裡的表情垮了。垮得很徹底,像一隻被人戳破的氣球。她的肩膀塌下來,整個人縮成比剛纔更小的一團。
“誠醬好無情——”
她的聲音悶在喉嚨裡帶著一點撒嬌的尾音。
後藤一裡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腦子裡已經徹底宕機了。
她的認知正在被撕碎然後重新拚裝。
廣井那個在livehouse裡喝酒、彈貝斯、說音樂就是酒的廣井——正在用那種語氣說話。
像一隻被人摸了肚子的貓,翻過來,露出最軟的地方。
她的嘴還張著。
忘了閉上。
虹夏從她身邊走過去,步伐自然像是在處理一件每天都在發生的事。
她走到吧檯前麵朝老闆點了點頭。
“晚上好。今天人不多呢。”
老闆把擦好的杯子放在架子上轉過身來。
“嗯。暖場結束之後可能會多一點。”
他的目光掃過門口那一團混亂,嘴角動了一下,又收回去。
“廣井,彆鬨了。還有十五分鐘。”
廣井菊裡從珠手誠身邊彈開。
速度很快,快到和她剛纔那個半死不活的樣子完全不搭。
她伸手抓了抓頭髮,把那些亂掉的紫色髮絲往腦後攏了攏,動作有點急,扯到打結的地方,眉頭皺了一下。
“知道了知道了。”
她往舞台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珠手誠一眼。
“誠醬,今天帶了下酒菜嗎?”
珠手誠看著她。
“你今天要暖場。”
“暖完場呢?”
“暖完床再說。”
廣井菊裡的嘴角咧開一個很大的弧度。
“那我好好暖。”
她轉過身,往舞台走。這次冇有一瘸一拐,步伐很穩,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很實在。
大槻悠悠子站在吧檯旁邊,看著廣井菊裡的背影,看了兩秒。然後她轉過頭,目光落在珠手誠身上。
“這位前輩,結束樂隊的鍵盤手‘誠醬’是吧?你太慣著她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平。不是抱怨,是在陳述一個她觀察了很久的事實。
珠手誠走到吧檯旁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她今天喝了多少。”
老闆從架子上拿了一個杯子,倒了一杯水,推到他麵前。
“兩杯純的威士忌。”
“那就是三杯的量。”
“她喝到第二杯的時候應該已經知道自己要暖場了。”
大槻悠悠子看著他。
“你覺得她是故意的?”
珠手誠冇有回答。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然後停下來。
“她隻是想找個人喊救命而已。”
“而且這點酒精不夠漱口的,除非她昨天晚上喝多了。”
“她喝多了不大可能,但是冇喝多也不大可能。”
大槻悠悠子愣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向舞台。
廣井菊裡站在舞台中央,正在調麥克風的高度。她的手擰著旋鈕,往上推了一點,又往下壓了一點,找到一個位置,擰緊。動作很快,快到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
然後她試了一下音。
“喂喂——”
聲音從音箱裡傳出來在livehouse裡轉了一圈。
她的目光往台下掃了一下,落在珠手誠身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
大槻悠悠子把那個瞬間看在眼裡。
她靠在吧檯上,雙手抱在胸前。手指在手臂上輕輕敲了兩下,冇有節奏,隻是在動。
“她每次喝完酒就鬨,完了就好好乾活。”
她頓了頓。
“我以前覺得她是裝的。”
珠手誠冇有接話。他隻是坐在那裡,手指還搭在水杯上。
“後來發現不是。”
大槻悠悠子的聲音比剛纔輕了一點。
“她就是需要有人看著她鬨。”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她的目光落在珠手誠的側臉上。看了一秒,然後移開,落在自己麵前的空杯子上。
“真好。”
這兩個字說得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老闆在旁邊擦杯子,冇有說話。他把一個杯子擦完,放在架子上,又拿起另一個。抹布在玻璃上轉了一圈,又一圈。
結束樂隊的其他人在靠牆的位置坐下了。
涼挑了一張離吧檯最遠的桌子,因為她剛纔進門的時候聞到了酒味。她不喜歡酒味,但她喜歡看彆人喝酒之後的樣子。
尤其是廣井菊裡那種每次喝完就開始胡鬨鬨完了就認真乾活乾完了又開始喝。
她覺得這是一個完整的自洽的係統像某種她不需要參與但可以觀察的生態。
當然,廣井菊裡本身的貝斯和主唱的技術都屬於挑不出刺的那一種。
喜多坐在涼對麵看珠手誠。
準確地說,她在看珠手誠和大槻悠悠子說話的樣子。
他坐在吧檯旁邊,姿態很放鬆,一隻手搭在桌上,另一隻手放在膝蓋上。他說話的時候會微微側頭,嘴角有一個很淡的弧度。
她在想一件事。
誠醬好像和每個人都能這樣說話。
和廣井前輩,和這個誰,和老闆。
不管對方是誰,他都能找到那個合適的距離。
不遠,不近,剛好是對方會覺得舒服的位置。
虹夏在喜多旁邊坐下,手裡端著兩杯可樂。
她把一杯放在喜多麵前,另一杯放在自己麵前。冰塊在杯子裡碰了一下,發出很輕的聲響。
“在看什麼?”
喜多把目光收回來,接過可樂。
“冇、冇什麼。”
她的耳朵紅了一下。很輕的紅,從耳垂開始,往耳廓蔓延了一點點,然後停住。
虹夏冇有追問。她喝了一口可樂,把杯子放在桌上。她的目光往吧檯那邊掃了一下,然後收回來,落在舞台上。
廣井菊裡站在燈光下麵,正在試第二遍音。這次不是哼唱了,是一段很短的和絃進行。
貝斯的聲音從音箱裡傳出來在livehouse的木地板上震了一下。
虹夏的手指在膝蓋上跟著那個節奏輕輕敲了兩下。
“她彈的確實真好。”
“要是不在我和誠醬清熱的時候躲在客廳裡麵聽酒更好了。”
喜多點了點頭。她的耳朵已經不怎麼紅了,注意力被舞台上的聲音拉了過去。
“嗯。好厲害。”
涼的耳朵動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一下。隻有一下。然後停下來。
一裡坐在最靠牆的位置。
她的手裡還握著那杯虹夏推給她的可樂,杯壁上凝著水珠,有一顆正往下滑,在杯身上留下一道細細的水痕。她冇有喝,隻是握著,感受著那種涼意從指尖傳上來。
她的眼睛在往吧檯那邊看。
不是在看廣井是在看誠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