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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不會說話。
這是我在水族館的企鵝館裡想到的。
企鵝也不會說話,但它們對著天空叫對著看不見的東西叫。
我不知道它們在叫什麼。
但我猜,如果星星能聽見它們大概也不會回答。
星星從來不回答。
那天晚上的事情我一直在想。
是它自己冒出來的。
刷牙的時候冒出來,走路的時候冒出來,上課的時候老師在黑板上寫化學方程式,粉筆吱吱嘎嘎地響,我看著那些字母和數字,它們就變成星星了。
不那天晚上星象儀投在玻璃頂上的那些光點還在追我。
天狼星是最亮的。我查過,它的視星等是-1.46,是夜空中最亮的恒星。
但那天晚上我冇有看天狼星我在看他的手。
他是我眼中最亮的星星。
我的手很小這件事我很早就知道。
小學的時候體育課排隊,我總是站在前麵,因為個子矮,手也小。老師說手拉手的時候,我握住旁邊同學的手,總是握不緊,手指不夠長,繞不過去。
後來我就不太喜歡和彆人拉手了。
雖然也冇有幾個人願意和我拉手的。
但他的手指比我長很多。
那天晚上在花園裡他握住我的手的時候,我感覺到他的指尖繞過了我的整個手背扣在我手腕旁邊。
像什麼東西把我包住了。像企鵝爸爸把蛋放在腳背上用肚子蓋住。我在水族館看過那樣的畫麵。
企鵝的腳背很寬,蛋放在上麵不會掉。
它們的肚子很暖,羽毛一層一層疊著,把蛋藏在最裡麵。我看過很久,看到飼養員來餵食才走。
那天晚上我的手就是那顆蛋。
誠醬的手很大。大到可以把我整個拳頭包住。
他翻過我手掌的時候我感覺到他的掌心貼在我的掌心。
我的掌心貼在上麵像一條很小的魚躺在河床上。
我想說點什麼但我說不出來。不是不想說是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那些話在心裡轉了很多圈,從胃裡升上來經過胸口經過喉嚨停在舌頭後麵。
我張開嘴又閉上。
張開嘴又閉上。
後來我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
我說企鵝在換蛋的時候會一起仰頭叫,對著天空,對著星星,對著所有看不見的東西。冇有人知道它們在叫什麼。也許在叫一個人的名字。
我說完就後悔了。
企鵝不會叫人的名字。
它們叫的是對方能聽懂的什麼。
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我隻知道那天晚上我也想叫。對著頭頂那些假的星星對著那些幾千年幾萬年前發出的光對著他的手。
我說了。
叫出來的時候我感覺到什麼東西從胸口裡出去了。
自己飛走的東西像一顆很小很小的星星從手心裡鬆開飄上去飄到玻璃頂上和那些真的假的星星混在一起。
我不知道他有冇有聽懂。
他什麼都冇說他隻是把手握得更緊了一點。
其實我不是一個勇敢的人。
這件事我知道很久了。
小學的時候老師問問題,我知道答案,但不敢舉手。
手放在桌子上,手指動一下,抬起來一點,又放下去。
反覆很多次直到老師叫了彆人。
不是不會說,是聲音出不來。喉嚨是好的,舌頭是好的,嘴唇也是好的。
但聲音卡在某個地方,像一顆糖卡在喉嚨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後來我遇到了誠醬。他不一樣。
再後來我遇到了祥子她把我從殼裡拉出來。
祥子是拉我,他是站在外麵等。
不催,不推,隻是站在那裡,讓我自己走出來。
我等了很久才走出來。
久到我自己都覺得大概永遠走不出來了。
但那天晚上在水族館,我看著企鵝換蛋,看著它們仰頭叫,看著它們把蛋從一隻腳換到另一隻腳,笨笨的,晃晃悠悠的。
我突然很想見他。
不是想說什麼就是想坐在他旁邊什麼都不說隻是坐著。
我去了四十五樓。他在花園裡調星象儀。
我冇有告訴他我要來但他好像知道。
他調的是秋季的星空,仙後座在最中間。w的形狀,歪歪的,像一把椅子。我坐在他旁邊,他握住我的手。
我說了一些關於星星的事。希臘神話,埃塞俄比亞的王後,被懲罰綁在椅子上繞著北極轉。星星的故事大多不友好。但星星自己不在乎。它們隻是在那裡亮著。
他問我你想被蓋住嗎。
他的臉不在光裡。他在光的那邊。
我說想。
隻有一個字。
但那個字從喉嚨裡出來的時候我感覺到它在震動。
從聲帶傳到耳朵從耳朵傳到腦子裡從腦子裡傳到心裡。
它在心裡震了很久。
他的嘴唇很軟。
比我想象中軟。
我想象過很多次,在睡覺之前在水族館看企鵝的時候在寫歌詞的時候。
我以為是硬的或者涼的。
但不是。是軟的溫的像剛煮好的米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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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有動。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
整個人像被釘在椅子上,從脊椎到肩膀到手指,全部僵住。隻有心跳在動。跳得很快,快到我覺得他能聽見。
他大概能聽見。
因為他冇有馬上離開。
他的嘴唇貼著我的額頭,停在那裡,停了幾秒。那幾秒很長,長到我能數完獵戶座三顆腰帶的距離。
參宿一到參宿二大概一千五百光年。參宿二到參宿三也差不多光要走一千五百年。
但他的嘴唇隻停了幾秒。
他離開的時候,我的額頭還是熱的。那顆痣被捂熱了,像一顆很小很小的星星被點亮了。
我後來一直在想一個問題。誠醬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這個問題我想了很久。在教室裡想,在電車上想,在水族館看企鵝的時候想。企鵝換蛋的動作很慢,把蛋從腳背左邊挪到右邊,要花好幾分鐘。我看著它們挪,想著他。
他對所有人都好。
對chu2好。
對祥子好。
對海鈴好。
對素世好。
對樂奈好。
對若麥好。
每一個人都被他看見了,被照顧到了,被記得了。
他怎麼記得住這些的。
我記性不好。出門會忘帶東西,上課會忘帶課本,連自己寫過的歌詞有時候都會忘記。
但我記得他做的事。記得他幫我調星象儀的樣子,記得他撥我頭髮的手,記得他低頭親我額頭的時候睫毛的弧度。
星星有影子嗎。
我想冇有。
星星自己就是光的來源。
光冇有影子但他的睫毛有影子。
他低頭的時候花園的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
我看了那片影子很久。
久到他把嘴唇貼在我額頭上我才閉上眼睛。
閉眼睛的時候我在想一件事。
如果誠醬是一顆星星,他一定不是天狼星。
天狼星太亮了,亮到所有人都能看見。
他是另一顆星。不是最亮的,但是是那種你一旦看見了就移不開視線的。
像北極星。不是最亮,但一直在那裡。
永遠在同一個方向。
我小時候以為北極星是最大的星星。
後來知道不是。它隻是離北極近,所以看起來不動。
但它一直在那裡,不管你看不看它它都在。
誠醬也是。
不管我在不在四十五樓他都在。
不管我有冇有發訊息他都在。
不管我有冇有勇氣說出那些話他都在。
但我不確定他是不是隻對我這樣。
這個問題很討厭。它會在最好的時候冒出來。
比如他握著我手的時候,比如他親我額頭的時候。
它像一顆很小很小的隕石,從不知道哪裡飛過來撞在我胸口上,不疼但是會留下一個坑。
那個坑很淺淺到彆人看不見。
但我知道它在。
我知道他和其他人的事。
知道他和祥子有閣樓之月的約定,知道他和睦有更深的關係,知道他和素世住在一棟樓裡。
我不知道細節也不想知道。
但那些知道的一部,會在我腦子裡轉轉很多圈停不下來。
我試過不去想。
但不想的時候它們也在。
像背景噪音,像冰箱的嗡嗡聲,像電車軌道的哐當聲。
那天晚上在花園裡,我想問他一個問題。我想問他,你對所有人都是這樣嗎。
握彆人的手也是這樣嗎,撥彆人的頭髮也是這樣嗎,親彆人的額頭也是這樣嗎。
但我冇有問。
因為我不敢。
怕問了之後他會認真回答。
他會看著我的眼睛用那種很平靜的語氣說一些很準確的話。
那些話大概會讓我明白一些事。
但明白之後我不知道還能不能像現在這樣坐在他旁邊。
所以我冇有問。
我隻是握著他的手讓他的掌心貼在我的掌心,讓他的手指扣在我的手背上。
我感覺到他的脈搏,在食指和中指之間的位置。
和星星閃爍的頻率不一樣。
星星的光是幾萬年前發出的,他的心跳是現在。
現在比較重要。
那天晚上從花園回來之後,我冇有馬上睡。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麼都冇有但我覺得有星星。
我把手舉起來對著天花板手掌朝上五指張開。
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很細的一條,落在我的掌心上。那道光很弱,弱到幾乎看不見。但我覺得它在發光。像一顆很小很小的星星。
我握緊拳頭,把那道光握在手心裡。
第二天早上我在鏡子前站了很久。
他親彆人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嗎。
也會停幾秒嗎。也會讓嘴唇貼在那裡不馬上離開嗎。
我不知道。我大概永遠不會知道。
但這不重要。
我告訴自己這不重要。
他握住我的手的時候我的手是暖的。
他撥我頭髮的時候我的耳朵是熱的。
他親我額頭的時候我的心跳是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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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是我感受到的。
這些是·隻·屬·於·我·的。
星星不會說話。但它們的光是真的。幾萬年前發出的光,穿過那麼遠的路,落在我眼睛裡。那些光是真的。不管它從哪顆星來,不管那顆星現在還在不在,光是真的。
就像那天晚上他的手。是真的。
我在想,如果誠醬是一顆星星,他在哪個方向。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在地球上。在東京的某個地方,在四十五樓,在花園裡,在廚房裡,在錄音室裡。在某個我能去到的地方。
光要走幾千幾萬年才能從一顆星到另一顆星。但我不需要光。我可以坐電車。四十五樓到水族館,換乘一次,大概四十分鐘。
比光快多了。
那天晚上在花園裡,他問我,你想被蓋住嗎。
我說想。
現在我想說更多。想說,你蓋住我的時候,我什麼都看不見了。看不見星星,看不見燈光,看不見那些讓我害怕的東西。隻能看見你。隻能感覺到你的嘴唇,你的手,你的心跳。
但我冇有說。因為說出來,他大概會認真回答。他會看著我的眼睛,說一些很準確的話。那些話會讓我明白一些事。但明白之後,我不知道還能不能像現在這樣坐在他旁邊。
所以我隻是握著他的手,讓他的掌心貼在我的掌心,讓他的手指扣在我的手背上。我感覺到他的脈搏,在食指和中指之間的位置。跳得很穩,一下一下的。
我在想,如果星星有心跳,大概也是這樣。很穩,很遠,但一直在。
企鵝不知道這些。企鵝隻是仰頭叫,對著天空,對著星星,對著所有看不見的東西。它們不知道那些東西是什麼,不知道它們在不在,不知道它們會不會回答。
但它們叫。
我還冇有學會這件事。但我學會了一些彆的。我學會在他說“用厘米”的時候,把手指嵌進他的指縫裡。我學會在他低頭的時候,看他的睫毛。我學會在他握緊我的手的時候,握回去。
我不會企鵝的語言。但我會一些彆的。我會說仙後座像一個歪歪的w,會說獵戶座的腰帶是三顆排成一線的星,會說天狼星是夜空中最亮的恒星。
這些話他聽得懂。他每次都會說“嗯”。隻有一個字。但那個字從喉嚨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點溫度,像剛煮好的米飯冒出來的熱氣。
那天晚上他親我額頭的時候,我冇有閉眼睛。我看見他的睫毛,看見他的鼻尖,看見他嘴唇的輪廓。很近,近到我能數清楚他有多少根睫毛。
但我冇有數。因為我在想彆的事。我在想,如果時間停在這裡就好了。停在他嘴唇貼在我額頭上的那一刻,停在他的手指扣在我手背上的那一刻,停在那些假的星星在頭頂慢慢轉的那一刻。
時間冇有停。它繼續走,和星象儀一樣,一圈一圈。
但我記住那一刻了。記在額頭上那顆痣的下麵,記在掌心的紋路裡,記在胸口那個很小很小的坑裡。
星星不會說話。但光會走很遠的路,落在我眼睛裡。
他的手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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