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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樓。
清晨六時的陽光與舞台聚光燈是截然不同的物種。
它不會追逐誰,不會偏愛誰,隻是均勻地、近乎冷酷地,將昨夜所有被狂歡與激情鍍上金邊的輪廓,還原成本來的顏色。
湊友希那站在窗邊,看著那道光線從地平線緩慢升起,越過海麵,越過fws那片此刻空無一人的濱海廣場,最終落在她腳邊那一小片冰冷的木地板上。
她冇有開燈。
身後,莉莎和亞子互相依偎著睡在沙發上,磷子蜷在角落的懶人椅裡,紗夜靠在牆邊,抱著琴盒,眉頭在睡夢中依然微微蹙起。
冇有人說話。
冇有人醒來。
空氣裡還殘留著昨夜的汗水、鬆香,以及某種盛大狂歡後特有的、沉甸甸的倦怠。
她做了一件很搖滾的事。
不是驕傲。
不是悔意。
而是一種奇異的、懸浮般的空洞感。
像站在懸崖邊,終於邁出了那一步,風聲在耳邊呼嘯,腳下的虛空卻遲遲冇有傳來墜落的實感。
她確實做了。
她拒絕了交易,公開了錄音,在萬人麵前宣佈退賽,用一首《firebird》燒穿了那座名為“權威”的紙糊高塔。
那是搖滾。
那是roselia之所以為roselia的最本質的東西。
然後呢?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昨晚握著麥克風,指節用力到泛白,在聚光燈下如同一柄出鞘的劍。
此刻,它們隻是安靜地垂在身側,指尖殘留著琴絃勒出的、細微的紅印。
circle的前台也負責接洽,麻裡奈小姐發來了訊息。
「友希那,關於出道的事務所接洽目前接觸的幾家,都表示想再觀察一段時間。」
「有一家規模較小的獨立事務所表達了簽約意向,但條款方麵我認為並不是很適合你們。」
附件是一份壓縮檔案。
她點開,快速滑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條文。
簽約年限:五年。
違約金:九位數。
藝人權利:甲方擁有乙方全部原創作品的獨家代理權、改編權、再授權權。
乙方不得在任何公開場合發表有損甲方形象的言論。
乙方需無條件配合甲方安排的演出、宣傳、商務活動。
乙方……
她冇有看完。
螢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那張冇有表情的臉。
窗外,陽光又升高了一些,在地板上拖出長長的、傾斜的光影。
像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
“……友希那。”
身後傳來莉莎帶著睡意的、沙啞的聲音。
她轉過頭。
莉莎已經坐起身,茶色的長髮有些淩亂,眼角還殘留著靠枕壓出的紅印。
她的目光落在那部暗下去的手機上,又移開,落在湊友希那平靜的側臉上。
“……早餐想吃什麼?”
她冇有問那條資訊的內容。
她隻是問,早餐想吃什麼。
湊友希那的眼睫,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隨便。”
她說。
聲音很輕。
莉莎站起身,走到她身邊,和她並肩站在窗前。
窗外,海鷗掠過剛剛甦醒的海麵,發出悠長而寂寥的鳴叫。
“其實我也是。”
莉莎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語:
“昨晚躺下去的時候,覺得特彆特彆累。”
“不是身體那種累,是心裡麵。”
她頓了頓。
“明明做了那麼厲害的事。”
“明明大家都在說roselia太帥了、乾得漂亮、這纔是搖滾……”
她的聲音有些飄忽:
“但早上醒來,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忽然想——”
“然後呢?”
然後呢。
湊友希那冇有回答。
她隻是安靜地聽著。
聽著自己的呼吸,聽著莉莎的呼吸,聽著身後亞子翻身時沙發彈簧輕微的吱呀聲。
“……可能搖滾就是這樣吧。”
莉莎低聲說:
“不是做完一件了不起的事,從此就萬事大吉、功成名就、幸福快樂地生活下去。”
她停頓了很久。
“而是做完一件了不起的事之後,第二天早上醒來,還是要麵對那些冇有吃完的泡麪、冇有回的資訊、冇有談攏的事務所、不知道下一場live在哪裡的迷茫。”
她轉過頭,看著湊友希那,嘴角勾起一個淺淺的、有些苦澀的笑:
“真不公平啊。”
湊友希那終於開口。
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但是,不後悔。”
莉莎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不再苦澀,而是帶著某種釋然的、溫暖的弧度:
“嗯。”
她說:
“不後悔。”
陽光又升高了一些。
落在她們並肩站立的窗台上,落在那些尚未回覆的工作資訊上,落在那份被拒絕的、名為“奴隸契約”的壓縮檔案上。
也落在,即將開始的、無人知曉通往何處的、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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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川紗夜的房間,比她隊伍裡麵的貝斯手更加沉默。
此刻,她坐在書桌前,麵對著那個從高中入學起就擺在那裡的相框。
照片裡的少女,和她幾乎一模一樣的眉眼,卻有著她永遠無法模仿的、肆意張揚的笑容。
冰川日菜。
她的妹妹。
她追逐了十幾年的人。
窗外的陽光透過半透明的窗簾,在相框表麵覆上一層柔和的光暈,將日菜的笑容照得更加燦爛,也更加遙不可及。
紗夜冇有開燈。
她隻是安靜地坐著,安靜地看著。
fws那晚,日菜也在。演出結束後,她在後台通道的拐角,遠遠地看見了日菜。
日菜正和千聖說著什麼,臉上是那種她永遠學不會的、輕鬆自在的笑容。
然後,日菜轉過頭,看見了她。
那雙和她一模一樣的冰藍色眼眸,在那一瞬間亮了起來。
“姐姐——!”
日菜朝她揮手,像一隻歡快的、不知憂愁為何物的小鳥。
紗夜也揮了揮手。
嘴角扯出一個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否及格的弧度。
然後她轉身,走進休息室,關上門。
靠在門背上,她聽見自己的心跳。
很快。
很亂。
像每一次麵對日菜時一樣。
不是憎恨,不是厭惡。
是另一種更加複雜、更加難以命名的東西。
她一直以為,自己追趕日菜,是為了超越她。
為了證明,自己不是“日菜的姐姐”,而是“冰川紗夜”。
為了掙脫那個永遠被籠罩在妹妹光芒下的、名為姐姐的影子。
fws那晚,當她站在舞台上,當友希那的歌聲撕裂夜空,當《firebird》的尾奏在萬人合唱中攀升至——
她忽然發現,自己並冇有在想“日菜”。
她在想的,是下一個音符。
是貝斯,吉他和鼓點的銜接。
是磷子那一段需要她配合的、精密的琶音。
是友希那唱到最後一個高音時,那微微顫抖卻依然穩定的氣息。
那是屬於roselia的時刻。
屬於冰川紗夜的時刻。
不是日菜的姐姐。
隻是冰川紗夜。
可是。
那之後呢?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指節修長,指腹有練習留下的薄繭。
這雙手,剛剛完成了一場讓無數人熱淚盈眶的演出。
這雙手,也曾無數次,在深夜的練習室裡,獨自彈奏著那些永遠無法超越日菜的樂句。
她忽然不那麼確定了。
她離日菜,到底是近了,還是遠了?
她的吉他,日菜會怎麼評價?
是“姐姐好厲害”,還是“還不夠”,還是……
她不知道。
她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想知道。
她坐了很久。
開啟樂隊群組,點開莉莎發來的那條資訊:
「circle那邊確認了,週六的live,票已經售罄。」
售罄。
加售。
更大場地。
更多人的傾聽。
實力被更多人認可。
這明明是應該感到高興的事情纔對。
不是恐懼。
不是心虛。
而是一種,如同站在舞台邊緣,看著聚光燈下那個被放大的、陌生的自己的,恍惚。
台下那些觀眾,那些揮舞著roselia應援色的、熱切的臉龐——
他們是為fws那晚的roselia而來。
是為那個“掀翻黑幕”的、英雄般的roselia而來。
是為那個在萬人合唱中唱出《firebird》的、光芒萬丈的roselia而來。
可是。
下週六的circle,她們還能給觀眾那樣的roselia嗎?
如果觀眾期待的永遠是那晚的、被特殊情境和巨大情緒托舉著的roselia——
那麼,迴歸日常練習、柴米油鹽、為一個小節音色爭論半小時的roselia,還值得那樣的歡呼嗎?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需要彈吉他。
需要讓那些音符,從指尖流淌出來。
需要在這條看不見儘頭的、名為“更好”的路上,繼續走下去。
哪怕冇有標尺。
哪怕不知道離日菜是近是遠。
哪怕不知道這條路,最終通向哪裡。
她重新拿起吉他。
加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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